深圳的“華強北”,是伴隨着“改革開放”而崛起,一個曾經舉世矚目的“聚寶盆”。在這個面積約 1.45 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從 1988 年開始,以電子產品的生產及營銷為基礎,逐步發展出數十個各類專業市場。這些專業市場包括了電子配套、家電、珠寶、鐘錶、服裝等,而其中不乏經營面積 1 萬平方米以上的大型商場。在高峰期,這裡每天的客流量在 50 萬人次以上,日資金流量可達 10 億元人民幣。2007 年誕生的“華強北·中國電子市場價格指數”向全球發布,使深圳成為中國電子市場的“風向標”、“晴雨表”。“華強北指數”也被國務院辦公廳採用,成為國家進行宏觀政策調控的重要參考數據。2014 年華盛頓郵報的一篇報道介紹,深圳廠商的平板電腦出貨量大約占到了全球平板電腦總出貨量的 45%,這些產品大部分由華強北銷往中國和其他發展中國家。
“華強北”成形之始,與當時的上步工業區同步,後來由於電子市場規模不斷擴大,這片地區慢慢成了市中心而地價大漲,使得不少工業企業紛紛外遷。華強北的第三產業取而代之地進一步發展,逐漸吸引了酒店及商場為代表的服務業入駐,同時形成了具備商貿、辦公、銀行、證券、房地產、餐飲及其他配套行業,以商業、辦公為主導、兼有部分住宅的綜合區。
說起“華強北”,最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的都市傳說,大概就是那些“一米櫃檯後的億萬富豪”。這些林林總總的“一米櫃檯”,賣電子元器件和賣音像設備、但是賣得最多的還是品牌手機、山寨手機。在國外手機的進口量未能滿足國內市場的階段,曾經催生了一個向香港同胞收購個人擁有的手機,然後轉售與國內客戶的行業。這種收購及轉售模式漸次發展為批量走私。走私的形式五花八門,有個人夾帶闖關,有經由中港貨車司機批量偷運。經由這類非正常渠道進入“華強北”的手機統稱為“水貨”。“華強北”的“一米櫃檯”就是這類“水貨”的主要集散地。對於這種現象,當局自然是嚴加管控,但是長年以來禁而不絕。有一位見證過華強北手機輝煌開端的資深業者說道:“千禧年初,可以這麼說,所有人進這個行業都能賺錢。”他說,1999年,國產手機約 70 萬部,全球手機銷量 2.8 億部,而他那時深信,13 億中國人,未來每個人都會有一台手機,也許那就是業界的底氣和“華強北”得以形成規模銷售的原因。那個時代,電子商業還沒有面世,華強北的手機批發一枝獨秀,全國各地想做手機零售的商戶,都要到華強北找批發商進貨。那時批發商甚至可以控制某一款手機的價格,因為一個機型也許只有幾家店鋪在銷售,而這幾家店鋪之間互相通氣,保證穩定售價。
到了 2003 年,由於台灣公司聯發科突破了諾基亞、摩托羅拉等公司壟斷的芯片技術,推出了第一款單芯片手機解決方案,而且生產出具備通信基帶、藍牙、攝像頭等模塊。於是擁有電子元器件到模具廠等最為齊備產業鏈的“華強北”,迅速建立起組裝手機產業,成本低至數百元,滿足了低端市場的需求。組裝手機帶動起一波所謂的“個性品牌”,盛極一時。不過由於這些品牌不具備研發能力,只在外殼或者系統內做一些小變動,而且質量越來越差,最後只能拼價格,然後各自黯然收場。高仿外國名牌的手機也曾經在華強北火過一陣,養活了珠三角不少代工的手機廠。2011 年“雙打”,對山寨手機行業給予了致命一擊,成千上萬的庫存山寨手機成為垃圾,一批硬件廠家跑路,一批硬件廠家停產倒閉。華強北的手機高光時代宣告終結。
當電商模式廣泛展開之後,華強北的手機銷售成為“雞肋”。到了 2017 年,由於薪資與租金的持續上漲,業者間流行着這樣一句話“冒着賣白粉的風險,投着賣珠寶的租金,賺着賣白菜的利潤。”因此整機的銷售漸漸被銷售手機配件所取代,收益也就相去甚遠了。
2011 年“雙打”對山寨手機的整頓曾經給“華強北”帶來轉型的契機。那些“一米櫃檯”被改造成小商鋪,除了銷售手機零配件之外,也為某些國產手機品牌提供了舞台。那時的卓普、THL、金立等手機生產商在華強北開了二十多家門店,勢頭大好。不過囿於研發技術的短板,想要完成“山寨品牌化”的目標,實在是並不容易。
2013 年,大家都在做手機配件,也都普遍感覺步履維艱。結果鋼化膜火了一兩年,接下來又有了自拍杆熱起來,然後又有平衡車和獨輪車流行了一陣......華強北的商家就像衝浪手一樣,沖了一波又一波。伴隨着蘋果手機的持續熱銷,華強北還曾經是中國最大的二手蘋果手機市場。不過,由於深圳市加大了對無合法來源進口商品打擊力度,嚴查進貨渠道或快遞物品來源,嚴厲查處銷售無合法來源進口物品等行為,縮減了這些業者的存活空間,使他們紛紛萌發退意。其時著名的飛揚時代大廈將近一半的檔口都已清空轉租。仍然堅持下來的部分檔主,選擇轉賣國產二手機。但這並不是一門好做的生意,主要是價格拼不過電商平台。至此“華強北”的手機銷售商情日薄西山。
疫情前,華強北相當大部分放棄二手機業務的店鋪,被美妝行業所代替。據說華強北 48 個商城中,有 10 個已經開始或者完全轉營美妝生意。有報道說,2017 年至 2020年間,“華強北”與化妝品相關企業的註冊量大幅度增加,數量超過 1.2 萬家規模不一的企業。然而據行業中人介紹,境外美妝產品經營與當年國外手機的渠道邏輯極為相似,也離不開走私、物流、資金鍊這幾個關鍵詞。這些非正規渠道的生意固然有牟利空間,卻也時常要面對“爆雷”的風險。有關部門下決心整肅美妝行業是在 2021 年 1 月 1 日,當天《化妝品監督管理條例》正式實施。按照條例規定,美妝店鋪出售的進口商品,都需要有相應的票證,還要經過申報、海關查驗、徵稅等環節。海關、工商、公安三個部門的聯合行動,打擊走私,強化整頓市場秩序,打擊假冒偽劣化妝品,對於市場的規範有正面作用。
不過,“華強北”的美妝行業沒有迎來預期的好日子。由於接近三年的“動態清零”不動搖,時不時“靜默管理”上一陣子,造成深圳與全國各地之間的人員流通受阻隔,使得行內人開展業務倍感困難。加上復工復產的不連貫性,使得不少藍領、白領“逃離深圳”,使得深圳的房屋銷售和出租業務步入下行軌道。在這樣的形勢下,華強北不可能獨善其身,大量商鋪停業關門,大量務工人員加入“靈活難就業”的隊伍。仍在“華強北”這地界上生活、拼搏的人們,心中都有一個共同的疑問:明天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