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閃亮的日子《狼牙》第二章 (8-12) |
| 送交者: 猛虎 2006年04月17日10:13:4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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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另一個高三學生劉曉飛在此時此刻就沒何小雨那麼幸運了,他正戳在太陽底下站軍姿。已經轉業三年的華明集團副總劉凱抱着肩膀在屋檐下站着,冷冷看着他。 今天小劉被老劉罰站。 小劉在中午的毒太陽下面光着膀子,一站就是倆小時。他一聲不吭,肩膀和脖子上曬脫了皮。 當媽的急得左跑右竄,勸了這個勸那個,還趕緊拉兒子回來,兒子就是不回來,在院子裡面站着。當媽的沒轍了,就只能抹着眼淚給兒子抹防曬霜什麼的:“冤家啊,你們怎麼就是一對冤家呢?” 老劉不吭氣,就那麼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在小花園裡面罰站的兒子。半天,老劉問一句:“主意改了沒有?” “沒改。”小劉就悶悶的說。 “接着站吧。” 半天,老劉又問一句:“準備報哪兒?” “陸院。”還是悶悶的。 老劉就不說話,於是小劉又接着在毒太陽底下罰站。 倆小時左右的時候,兒子中暑了。 當媽的趕緊招呼老劉,老劉鼻子裡面哼了一句:“就這個熊樣子,還報陸院?” 老劉當兵出來的,站軍姿中暑算什麼事情啊?太正常了,還沒有要求他軍姿的基本要點呢!但是兒子還是兒子,趕緊給背回去。小劉緩過來以後,老劉又問:“準備報哪兒?” “陸院,偵察指揮。”悶悶的,就是虛弱也不肯服軟。 老劉嘆口氣:“為什麼你就死盯着軍校呢?你爸當了半輩子兵,難道會害你嗎?” “就是,”當媽的趕緊插嘴,“有什麼話咱們都好好說,不行嗎?何必一個頂一個呢?多大的仇啊,不是父子嗎?” “我喜歡。”小劉就悶悶的。 “你喜歡?”老劉的眼睛裡面閃過年輕時代的自己,新兵連裡面的意氣風發,但是隨即又黯淡下去了,“軍隊是個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小劉不吭氣。 老劉嘆口氣,又嘆口氣,隨即揮揮手:“隨便你吧——記住,後悔的時候不要怪我。” 嘩啦啦——84年大閱兵陸軍方陣的大海報就名正言順的貼在了小劉房間的牆上。陸軍將士整齊的軍裝,銳利的眼神,仿佛在注視着小劉的眼睛。 嘩啦啦——一箱子私藏的“軍火”被倒在床上,子彈殼做的飛機坦克大炮模型一一被擺在屋子各個角落。 老劉苦笑着站在兒子房間門口無奈地看着。 小劉拿出一個很大的相框,擺在寫字檯最顯眼的位置。老劉就一愣——幾十個穿着迷彩服的偵察兵戰士抱着自己的步槍圍着“老山主峰”這塊碑,他們的右臂都佩戴着刺繡出來的狼頭臂章。中間不是別人,就是何志軍。 “從哪兒來的?”老劉很意外。 “何叔叔送我的。”小劉擦去相框上的灰塵。 “你想成為他?”老劉問。 小劉笑笑,露出一嘴白牙。 照片上的何志軍眼神當中透出一股鳥氣。 9 眼神當中透出一股鳥氣的何志軍不得不面對一個可怕的現實。他站在充當臨時大隊部的原陣地管理連排長的房間裡面,看着外面正在野戰炊事車前準備開飯的戰士們面色凝重。幹了好幾天清理營房工作的戰士們在高唱着《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嗓子都扯破了吼着,這是一種獨特的軍隊藝術。 在他身後的耿輝放下電話沒說話。 “經費問題能不能解決?糧食什麼時候運上來?”何志軍頭也不回問耿輝。 “拆東牆補西牆,這回好了,沒磚頭補了。” 耿輝苦笑一聲,淡淡的說。 就都沒說話,看着戰士們開飯。何志軍嘆口氣:“糧食還能吃幾天?” “三天。”耿輝說。 “每天縮小一半定額,堅持一下。”何志軍下命令。 “現在部隊正在進行的是清理營區的基建工作,勞動量很大。”耿輝着急地說,“伙食再跟不上,戰士的身體會受影響!” “那你說怎麼辦?” “附近還有幾個別的部隊,我去找他們借點糧食。” “借?”何志軍苦笑,“堂堂的A軍區特種部隊,特種偵察大隊——去借糧食?” 耿輝就沒再說話。 “給我要軍區一號台。”何志軍的聲音很平淡。 耿輝着急地說:“你這樣是要得罪人的,越級報告是軍隊大忌!” “顧不了那麼許多了。”何志軍冷笑,“我何志軍到上校恐怕已經到頭了,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我的戰士餓肚子!” 耿輝拿起電話:“軍區總機,要一號台。軍區特種偵察大隊,何志軍要——對,特種偵察大隊,新單位。” 何志軍走過去接過電話,耿輝出去了帶上門。何志軍拿着電話:“老軍長,我是小軍子!” 老爺子的聲音在何志軍耳邊響起來:“你這麼叫我,這麼稱呼自己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說吧,給我埋了什麼地雷?” 何志軍被噎住了,他從未走過任何關係。 “我時間寶貴,說吧。”老爺子聲音平淡。 “副司令……老軍長,我小軍子今天豁出去要越級匯報一次了!”何志軍摘下作訓帽直接就摔在桌子上眼含熱淚,“我們大隊要斷糧了!戰士們馬上要餓肚子了!” “怎麼回事,你慢慢說。”老爺子很沉穩,“總部和軍區不都給你們經費了嗎?按照你們大隊現在的編制還算充足,怎麼搞的?” “被挪用了。”何志軍說。 老爺子半天沒說話,許久他還是沉穩地說:“我知道了。你是一支獨立部隊的部隊長了,要沉得住氣;越是艱苦的時候,越是考驗幹部的時候!” “那我們的問題怎麼解決?”何志軍着急地問。 “我是後勤部長嗎?!”老爺子怒了,“我能直接給後勤系統下命令嗎?!——我已經說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電話掛了,何志軍拿着盲音的話筒發傻。 門開了,他從裡面出來戴上帽子。耿輝着急地問:“怎麼樣?” “集合全隊開會。”何志軍嘆口氣看着已經被逐漸清理出來的營房操場說,“你主講,講一下南泥灣。” “被熊了?” 何志軍不說話,看着遠處的戰士突然喊:“陳勇!” “到——”陳勇跑步過來敬禮,“大隊長,政委!” “這樣,你現在開始帶一個班的戰士上山。”何志軍說,“攜帶匕首和開山刀,還有繩索上山。挖野菜套山雞兔子什麼的——槍別帶了。” “幹嗎啊?”陳勇眼睛一亮,“野外生存現在就開始練?” “對,這倒是個好主意——全大隊現在開始,除了清理營區平整草地,要輪流進行野外生存科目的訓練。”何志軍苦笑了一下,“不就是扛餓嗎?野外生存的標準是一周,頂一頂就過去了。” 10 第八天上午,部隊還在清理營區平整草地。戰士們還是生龍活虎,不過更加消瘦了;何志軍和耿輝都拿着工具,和戰士們在一起勞動,高唱着《南泥灣》。 門口當然布着武裝哨兵。兩個面孔黝黑的戰士戴着鋼盔穿着迷彩服,手持步槍精神抖擻紋絲不動。 一個哨兵眨巴眨巴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不可能吧?” “咋了?”帶哨班長就問。 “車,車隊!”哨兵都結巴了。 “附近村裡面老百姓結婚吧。”班長就看去。 不看不要緊一看就壞菜了!——呼啦拉十多輛各種高級轎車,仔細一看我操第一輛居然是奔馳!這個鬼地方什麼時候來過這麼多高級轎車?!縣長家結婚也不趁這個排場啊?! “是軍牌!”哨兵眼尖。 班長眯縫眼睛一看臉色大變,再笨蛋的兵也得知道這些車牌屬於什麼級別的首長啊?他揮着手:“快快快!都是軍區首長!去報告大隊長和政委,我在門口站崗!” 哨兵一傢伙就從崗台下來飛跑進去了,班長站在崗台剛才哨兵的位置戳得軍姿極好。 車隊剛剛開到門口,何志軍和耿輝就帶着全體的十幾個幹部跑步過來了。大門趕緊打開,幹部們戳在邊上敬禮。車隊嘩啦啦就進去了,沒任何反應。 老爺子坐在奔馳車裡無言地看着兩邊的營房,營區已經初具規模,甚至連黑板報都有了。但是,這個因為部隊撤編多年而荒廢的營房滿目的蕭條還是不可能在三天就發生變化的。 接着就看見戰士們拿着鐵鍬鎬頭等工具滿身塵土在操場列隊。 車隊在戰士們面前逐次停下,從山溝裡面各個野戰軍偵察部分隊抽調上來的兵們哪兒同時見過這麼多將軍?大校都不多見啊,那都得是師長啊!但是事實就是事實,車裡下來的大校都是跟班的,前面戳着的是好幾個將軍。金燦燦的將星宣告着他們的威嚴,最大的是個中將其餘的都是少將。 老何志軍和耿輝已經跑步過來敬禮:“首長好!” 老爺子看着這些消瘦黝黑的戰士,血紅眼絲密布的眼睛,迷彩服上的汗鹼,半天什麼話都沒有說。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他的目光轉向角落的野戰炊事車,大步走過去。何志軍和耿輝急忙前面帶路, 炊事班長激動地不得了,立正敬禮。 老爺子還禮,命令:“掀開鍋蓋。” 炊事班長一愣,看何志軍和耿輝。 “掀開。”老爺子脾氣是很好,居然重複一次。 炊事班長不敢再猶豫掀開鍋蓋,一鍋野菜湯。 老爺子的手開始發抖,他轉向後面的後勤部門的主官們。 後勤部長低下了頭:“首長,是我的工作沒有作好。” “看見了?”老爺子顫抖着聲音問。 “看見了。”一片低沉的聲音。 “都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老爺子發火了,終於吼了出來。 首長們趕緊都立正。 “今天,就給我留在這兒吃飯!”老爺子的聲音就低下來,“我也在這兒吃。” “首長,您……”秘書趕緊說話。 “戰士能吃的,我也能吃!”老爺子又吼了。 就都不敢說話了。 何志軍和耿輝的眼角都發濕了。戰士們就有不少掉淚的,幹部也有。 “首長,我們吃沒關係,您就算了。”後勤部長小心的說。 “不行!”老爺子的擰勁上來了,“我就跟這兒吃!” 後勤部長轉向自己的部下:“糧食副食什麼時候可以調撥過來?” 主管的二級部長急忙說:“一天。” “一天?”後勤部長就怒了,“一個月你們去幹什麼了?!” 那個二級部長不知道怎麼說。 “一小時,從附近的部隊先給調撥過來今天的,回頭補過去!”後勤部長下令。 “是!”那個二級部長急忙轉身就跑步去自己的車。大校跑起步來跟新兵一樣,見過的人不多。 “首長,稍等一下,一會開飯。”後勤部長小心地說。 “走!去營房看看。”老爺子就說。 邁進陰暗潮濕的兵樓,老爺子一言不發地走進宿舍。還沒有床,戰士們的鋪蓋都在地上。內務絕對標準,全都是豆腐塊。他蹲下掀開鋪蓋下面都是乾草,沒任何語言又起來走到門口拉燈繩。沒電當然不亮,他不說話轉身出去,走到水房挨個打開水龍頭。沒有一個水龍頭有水。 “後面有井。”何志軍小心地說,“我們吃水還是可以保證的。” 老爺子根本就不看自己帶來的各部門首長,掉頭出去。營房部長這次不等老爺子說話就趕緊說:“兩天之內,施工隊上山。我今天下午就把野戰帳篷調撥過來,發電車沐浴車也開過來。” 老爺子看他一眼,沒說話,也沒有什麼滿意的表示。 有什麼可以滿意的?這是應該作的啊? 早幹嗎去了?! 但是還是沒有說,很多事情,他可以過問一下,但是不能過問深了——能爬到這個位置的幹部,都不會是愣頭青,背後都是有人物的。這種網往往是你看不見的很多東西維繫起來的,往往還不是那麼簡單的老部下的關係。什麼事情都是只能慢慢來,火開的旺了,這菜可就糊了。 所以,不要問總部和軍區撥給特種偵察大隊的經費都幹什麼去了。 落實了就行了。 然後就是在等待炊事班重新開飯的時候,老爺子檢閱了自己手下的這支還沒有真正誕生的陸軍特種部隊。一樣也不能少,雖然沒有準備——何志軍和耿輝都是這個意思。 閱兵。軍體拳。擒拿格鬥。飛車捕俘。攀登……能匯報的都匯報了,都是老兵,隨便劃拉幾個出來都不是弱的;何況很多人是一個部隊出來的,格鬥搭班是很多年的了。雖然是偵察兵的老一套,但是虎狼之師的精氣神是絕對出來了。 ——老爺子就看着,不說話,也沒有表情。 完了,該他訓話。 他站在觀禮台上,沒有麥克風。 敬禮。 他向自己的部下久久的敬禮。 很久都沒有放下。 方陣裡面年紀比較小的戰士抽泣的聲音漸漸的響起來,老兵和幹部們都在忍着眼淚。 許久,他把手放下:“同志們!” 刷——全體立正。 他的喉結在蠕動着,半天,才問出來一句:“苦不苦?” “不苦!” 地動山搖。 鋼盔下面黝黑消瘦的臉上,那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面,出來的,就是一支虎狼之師的精氣神。 老爺子一句話都沒有說。 老將軍再次舉起右手,向自己的士兵敬禮。 “敬禮——” 何志軍高喊。 刷!全體官兵敬禮,向自己的將軍。 蕭條的營房鴉雀無聲。 只有方陣裡面幾十個小戰士壓抑不住的哭聲——老兵,不代表年齡就大啊! 還有什麼聲音? 那面鮮艷的五星紅旗在他們的頭頂獵獵飄展的風聲。 11 “媽,爸爸不是病了嗎?比我更需要你!”何小雨把她推到三菱吉普車旁,“媽,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記住啊,不能吃冰糕吃多了!馬上就考試了!拉肚子了可不得了!”林秋葉不忘回頭說一句。何小雨一把推她上車:“哎呀你煩不煩啊!” 車開了,林秋葉回頭還看見小雨在巴巴望着自己,揮手。她就揮手,眼淚吧嗒就掉下來——作軍人的孩子,容易麼? 何小雨看着吉普車走遠了,才舒口氣,爸爸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一直車沒有影子了,她才轉身上樓。 一聲熟悉的口哨。 何小雨笑了,轉過頭。 劉曉飛騎在自行車上,笑着從花池子後面慢悠悠騎出來。滿臉滿身的汗,看來是在太陽底下曬了一陣子了。 “你怎麼從那兒出來了?”何小雨就笑。 “我看你媽走了我才敢出來。”劉曉飛擦把臉上的汗。 “喲!你怕我媽幹嗎?”何小雨臉一紅,但是隨即又正常了,“你又不是不認識她?我媽對你不好嗎?” 劉曉飛就不知道說什麼了,臉也紅了。然後他們就看見路過的幾個軍區機關幹部都不由的往這兒瞅。 “走,上去吧。”小雨就說。機關裡面事兒多,碎嘴多,這是老毛病了。小雨就是再小畢竟是女孩,這個道理她是明白的。 “不了,我……”劉曉飛就笑。 “都到門口了不上去幹嗎?”小雨有點納悶。 “我就來看看你,我回家了。”劉曉飛就掉轉車頭要走。 “哎!”小雨喊。 劉曉飛回頭笑:“怎麼了?” “你有毛病啊?”何小雨嗔怪——這個語氣是有點怪,有點象媽媽說爸爸了,但是又不太象,蠻陌生的。她臉紅了。 “我就是來看看你。”劉曉飛就笑,“看見了我也該回家複習了,我跟我老媽說是出來找你借複習資料的,馬上就回去。這都一上午過去了,再不回去她就該怒了。” “你在這兒等了一上午?!”何小雨的眼睛睜大了。 劉曉飛就不好意思的笑笑,汗水嘩啦啦的臉絕對是紅了:“沒專門等,我跟花池子那兒背單詞來着。” 再看他一身的汗濕,小雨就明白了——這個嘎小子真的等了一上午,就為了見自己一面。何小雨的聲音嚴厲起來:“上去!” 劉曉飛一愣。 “我叫你跟我上去!”何小雨就說,語氣還是嚴厲的,“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到了我家就大大方方上去,怎麼跟作賊似的?還得等我媽走了才敢出來?是不是男子漢啊?” 劉曉飛是真的愣了,不知道小雨為什麼發那麼大的火。 “你上去不上去?”小雨就問,語氣是嚴厲的。 劉曉飛不由自主的就下車了。 “把自行車放那邊,鎖好了。”何小雨轉身就進了樓道。“走!” 劉曉飛就跟着。 進了家門,就被何小雨按在沙發上,然後就是蘇聯造電扇開始轉,對着他吹,跟直升機要起飛似的,風力也是絕對夠威夠力的。接着就是冰箱裡面的綠豆湯給端出來,何小雨舀了一大碗遞給他:“都喝了!” 劉曉飛趕緊就喝,一下子就涼快到了骨子裡面。 何小雨站在他的面前,絕對是橫眉冷對:“你什麼意思啊?!” “我……”劉曉飛不知道怎麼說,支吾起來。 “你什麼啊?這麼熱的天來了幹嗎不上來?我媽拿你當外人嗎?還是我爸拿你當外人?你說!”何小雨真的是生氣了。 “我怕……” “怕什麼啊你怕?!”何小雨越說越氣,“你劉曉飛怕什麼啊?!你不是老跟我吹你什麼都不怕嗎?就你還想做偵察兵?還想做戰鬥英雄?你怕我媽幹嗎?我媽說過你一句嗎?哪次你來家玩對你不好了?” “我怕你媽誤會……” “誤會什麼?”何小雨卡着腰指着他的鼻子,“你說!” “誤會我喜歡你……” 何小雨的手停在劉曉飛的鼻子前面。 “快高考了,我不敢跟你說這個。”劉曉飛低低的說。 “說什麼?”何小雨的聲音開始發顫。 劉曉飛沒說話。 “說啊,說什麼?”——在這一點上,何小雨是繼承了他爸爸的,就是受不了有什麼東西就在自己跟前還瞞着自己,一定要探出個究竟來。 “我喜歡你……”劉曉飛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 何小雨愣了半天。 劉曉飛不敢抬頭:“我說了,本來不想現在說的,怕影響你。我來,就是想看你一眼。” “走!你給我走!”何小雨突然發火了,拿起沙發上的靠墊就砸劉曉飛。 劉曉飛躲閃着被打了起來:“小雨,不至於這樣吧?你不願意就當我沒說行不行?高考完了你再收拾我也來得及……” “你說什麼!”小雨的臉絕對是氣綠了。 “當我沒說行不行?”劉曉飛這回是真的服了,小心地說。 “你當我是什麼?!”小雨又拿起靠墊砸過去,“你說喜歡就喜歡?你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啊?——我告訴你劉曉飛,從小你就揪我辮子拿蚯蚓裝我鉛筆盒嚇的我直哭這筆帳還沒算呢!你居然敢對我說這種話?” “你,你還記着啊?”劉曉飛躲閃着狼狽不堪。 “我記着清楚着呢!”何小雨被氣哭了,邊砸邊哭,“你說喜歡就喜歡說不喜歡就不喜歡啊?!你以為你是誰啊?!” “你別哭啊,我錯了……”劉曉飛真的怕了。 “你沒錯,你錯什麼啊!你劉曉飛永遠正確!”何小雨一着急不知道為什麼就把媽媽罵爸爸的話罵出來了,還哭的淅瀝嘩啦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見何小雨真的哭的很傷心,劉曉飛一把抓住那個靠墊,用力一拉,想搶可是沒搶過來,一把給何小雨拽過來了,撞在他的懷裡。 “流氓!臭流氓!”何小雨罵着揮手就抽劉曉飛,被他一把抓住腕子,手就在空中停住了。 小雨的臉和他的臉離得很近。 “你鬆開我!臭流氓!”小雨罵他。 吐氣如蘭,一下子進入劉曉飛的心肺。 何小雨被他看毛了,聲音變顫抖了:“我警告你啊劉曉飛,你趕緊鬆開我!不然我就喊人了!” “你聽我說。”劉曉飛的聲音也顫抖了。 “不聽!” “我喜歡你!”劉曉飛的聲音變得堅定。 何小雨傻了,就那麼看着劉曉飛。 “真的,我喜歡你。”劉曉飛強調一句。 何小雨呆呆的看着他,帶着滿臉的眼淚。 “從小我就喜歡你,我揪你辮子就是因為喜歡你,我往你鉛筆盒放蚯蚓嚇唬你也是因為喜歡你,我……” “你喜歡我就這樣對我啊?”何小雨是真的傷心了,“什麼叫就當你沒說?你說出來就是說出來怎麼還帶改口的……”話說到這兒何小雨是真的知道說多了。 不該說的別說——這句話應用於一切場合。 絕對是至理名言。 不信嗎?——現場的攻防關係馬上就轉變了。 何小雨這回是真的被動了。傻子都能聽出來這話是什麼意思,何況劉曉飛又不是傻子。——得,自己把自己給出賣了。 何小雨傻了,但是劉曉飛活了。 “小雨。”劉曉飛就說。 “幹嗎?”何小雨聲音發飄。 “我喜歡你。”劉曉飛的氣息一下子打在何小雨的臉上,帶着一股男孩子汗汗的味道。平時女孩們湊在一起就喜歡說男孩臭味十足,踢完球回到教室那個臭味就別提了。 但是,誰的話是真心話呢? 女孩的心思,只有女孩知道。 何小雨的臉紅到了脖子根上。 她的眼低下了,長長的睫毛落下來——忽閃一下,跟蝴蝶一樣。劉曉飛的心也跟着忽閃一下。他抓着何小雨的腕子的手稍微一用力,何小雨就軟軟的到他的懷裡了,閉着眼什麼都不說了。 只有柔柔的呼吸在他的脖子上翕動,跟毛毛蟲一樣。 “我喜歡你。”劉曉飛的聲音開始發飄,但是不知道怎麼又說出來這一句。 “真的?” 劉曉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何小雨是真的這麼柔聲地問。 “真,真的。” “不反悔?”還是那麼柔柔的。 “不反悔。”這回堅定了,心裡話有什麼不堅定的。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何小雨的嘆息一下子很長。 “壞蛋,為什麼到現在才說?”何小雨幽幽的說。 劉曉飛的腦子就震了一下。然後他就感覺到臉上被親了一下,還沒有反應過來小雨就跳開了。劉曉飛還想過去。 “不許過來!”何小雨紅着臉,呼哧帶喘的說。 “怎麼了?小雨?”劉曉飛就愣住了。 “回家去!”何小雨說。 劉曉飛以為自己聽錯了。 “回家,好好複習。” “我……” “高考完了再說。”何小雨穩定下來自己說。 劉曉飛看何小雨半天,看着紅暈慢慢的從她的臉上下去了。 “記住你說過的話。”何小雨幽幽的說,“走吧。” 劉曉飛只能轉身。出門的時候,他回頭:“明天……我還能來看你嗎?” 何小雨猶豫了一下。 “我看你一眼就走。”劉曉飛懇切——不,甚至是有點可憐巴巴地說。 何小雨心軟了,卻搖頭:“不行,高考以後再說!回去吧。我要複習了。” 劉曉飛的心開始跳,但是還是乖乖轉身走了。 何小雨跑到自己房間的窗戶前面,一下子拉開淡藍色的窗簾。她就看見劉曉飛從樓道裡面出來,把自行車騎的跟飛起來一樣,還唱着——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何小雨突然想起來,媽媽對自己說過——爸爸參軍的時候,就是唱着這首歌跟媽媽告別的。 何小雨的心裡一個激靈。 這,是輪迴嗎? 12 迷彩色的方陣。 一百三十三個戰士組成的迷彩色的方陣。 方陣,在驕陽下不動如山。 方陣,在沉默中虎踞龍盤。 鋼盔下面黝黑消瘦的臉,在鴉雀無聲中蘊育着無窮的力量。 汗珠順着臉頰滑下,順着喉結滑落。 何志軍看着自己的方陣,猶如看着自己已經逝去的青春。很多年前,他也曾經站在這樣的方陣中,只不過,那個時候叫偵察大隊——而今天,叫特種偵察大隊。 林秋葉站在閱兵台下面一側的觀禮席位的最後面,那些來自軍區各個部門的中級軍官和年輕的參謀軍官都已經到位了,新聞幹事們拿着照相機和攝像機在忙活着自己的活計。面對這樣一個場面,林秋葉的心也在撲騰撲騰的跳着。 國家。 軍隊。 榮譽。 使命。 這些已經變得陌生的名詞再次撞擊着林秋葉的心靈,她以為早就忘記了。但是面對着這樣一個並不龐大但是卻莊嚴的小小的迷彩色方陣,面對着那一張張黝黑消瘦的臉上炯炯有神的年輕的眼睛,她久違的激動和自豪再次竹筍一樣鑽出來,占據了她整個的心靈。她努力抑止着,不讓自己哭出來。 看到老何站在閱兵台上的偉岸的身軀,自己的心裡有一種別樣的自豪——看,這是我的男人,他是今天的主角。 是的,何志軍是今天的主角,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 今天,是A軍區特種偵察大隊授軍旗的日子——換句話說,就是誕生日。 8點50分,擔任值班員的參謀長扯着嗓子高喊:“敬禮——” 刷——整齊劃一的一片白手套舉起來。 軍區首長的車隊進入操場,在糾察的引導下停在主席台邊上。第一個下來的就是軍區司令員,緊接着就是老爺子,然後就是政委參謀長政治部主任等等,真可謂將星雲集啊! 老將軍們在官兵的敬禮中走上主席台,按照名牌就座。 “禮畢——” 刷——又是整齊的一聲。 林秋葉的心跳的更厲害了,雖然她在軍區總院多年,這些首長她基本上全都見過,有的甚至可以說很熟悉——但是,真的是從來沒有見到他們在一起過。而今天,為了這一百多人的獨立小部隊,他們都來了,而且沒有往日在軍區總醫院的和藹可親,都是帶着戰爭年代走過來的凌然殺氣 她光顧着自己想,結果下面的什麼都聽不清了,等她回過神來,首長已經講完話,該授旗了——她看到自己的男人莊嚴地雙手接過司令員交給的軍旗,然後一個利索的敬禮。 老爺子慢慢站起來,一個參謀趕緊把桌上的麥克風拿起來。老爺子一把推開他,一眼都沒有看。 “今天是幾號?!”老爺子厲聲問——他蒼老的聲音一下子變的那麼雄壯渾厚,一點都不象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1991年7月7日!”一百多人的方陣齊聲吼道,居然也是陣勢如山。 “歷史上的今天發生了什麼?!”老爺子的眼睛如鷹一般放射出寒光。 “七七事變!”方陣齊聲吼道。 ——林秋葉的心頭一震,光顧着女兒高考的事情操心,自己還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七七事變的紀念日。這個兵當的真不合格。 還來不及多想,老爺子又問了:“知道為什麼選擇在今天成立我軍區特種偵察大隊嗎?!” “知道!”一百多個小伙子齊聲怒吼。 “為什麼?!”老爺子的右手在空中一揮。 “勿忘國恥!牢記責任!”小伙子們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對了!”老爺子好像一下子年輕了,“1937年的7月7日,日本鬼子在盧溝橋打響了全面侵華戰爭的第一槍!這是我們中國軍隊的國恥日!也是我們中國軍隊的紀念日!因為我們的國家被侵略,我們的百姓在流血!但是我們贏了!所以我們要永遠記住這一天!選擇在這一天成為特種偵察大隊成立的日子,就是讓你們記住——絕對不能讓歷史再次重演!” “勿忘國恥!牢記責任!”連着,方陣喊了三聲。 林秋葉的心連着,被震了三次。 何志軍向那面鮮艷的軍旗舉起右拳:“我宣誓!” 刷——一百多個精銳彪悍的戰士舉起右拳:“我宣誓!” “我將牢記自己的使命和責任!” 方陣齊聲吼道:“我將牢記自己的使命和責任!” “勇敢頑強,永不退縮!” 還是那麼山吼:“勇敢頑強,永不退縮!” “寧死不當俘虜,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依舊是地動山搖:“寧死不當俘虜,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眼淚,嘩啦啦的從林秋葉的臉上滑下。 還能說什麼呢? 她林秋葉還能說什麼呢? 國家、責任、軍隊、榮譽、犧牲、信仰…… 這些在很多人心裡已經變得淡漠的名詞,在1991年的7月7日,是那麼真實的存在於林秋葉的心裡。 以至於,永不忘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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