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周圍的日本人

孫晴

先說一位太太，是丈夫第一個就職會社的社長夫人。三十年前，我和兒子剛來日本幾個月，那年社長夫婦請我們一家去吃年飯過夜，我們去了。夫婦倆開車到車站來接我們，社長一表人才，談笑風生，非常熱情，太太文靜含蓄，夫婦十分默契。在他們家，第一次吃到河豚魚刺身，薄薄透明的魚片，擺成大盤菊花，很美，很好吃，還有各式各樣的日本過年料理。十二點前，寒風中我們兩家一起去神社，是我第一次排隊參加初詣。第一次睡榻榻米，很暖和，一切都是新的體驗。他們沒有子女，很喜歡我家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兒子，給他壓歲錢，鼓勵他好好學習。三十年過去了，記憶猶新。

後來社長年老患病，太太精心照顧丈夫，社長生病好幾年。後期住院，太太差不多每天跑醫院，直到社長人生的最後，我們也去過醫院探望社長。社長七十多歲，很可惜。太太接着照顧她母親，她母親九十多歲了，不住在一起，離得很遠，太太去她母親家，總要住上一段日子，兩頭跑，住母親家的日子比住自己家的日子更多。照顧老人很辛苦，尤其是晚上，要起來好多次，睡不好覺，很傷神傷身體。她從不怕苦，一年年地堅持，一直照顧她母親，有時和她通電話，她正在咳嗽，連自己的病都顧不上。我說你好辛苦啊，太太說和母親在一起很好，心裡踏實，很幸福。有熟人說她是介護專家，真是專家了。今年，她母親98歲高壽故世，我想她該鬆口氣了，誰知她說嫂子病了她要去照顧，她自己也快到八十了，一點也不為自己想想，她的一生主要精力都在為家人付出。太太每年給我們寄來信州蘋果，又大又紅，把我們當小輩一樣愛護，很感動，我們也不忘給她送歲暮。

我曾經在光之丘西友店工作過，我的同事荒川桑和我們一樣是收銀員，工作認真，話不多，只知道她業余愛踢足球。有一次她踢球受傷住院，我們大家湊了分子，派代表去醫院看她。後來她們的瞿麥足球隊在2011年世界盃足球賽中獲優勝，我為她們叫好！我在電視上看到她，全力以赴，很活躍，球踢得很好。這在中國根本不可能，一個國家運動員還在打計時工。在日本常有，比賽時她代表國家隊，比賽解散平時就是普通人。中國運動員待遇很好，樣樣有保障，贏球還有大獎。可有的中國運動員又驕傲又嬌氣，教練說不得一句重話，這樣的隊員能贏球嗎？我在國內時就聽說過足球要趕超世界水平，說了三十年了，也沒見進步。口號是需要的，可行動更重要。

我們店裡有一位同事安住桑，她患了乳腺癌，一邊服藥一邊上班，從來沒有訴過苦，總是笑咪咪的，工作熱情負責，像沒事的人一樣，真服了她。我想如果我患了這種病，有那麼淡定嗎？真應該好好像她學習，對人生要樂觀，無論遇到什麼，都要正視，並去接受和努力克服戰勝困難。我那時辦過個人畫展，安住桑來看了，還買了四幅風景畫，她說喜歡我的畫，畫面寧靜，有治癒感，我很感動，她對我的畫很理解，也是對我的支持。我去她家玩過，她也來我家玩過，後來搬家遠了，沒怎麼聯系了。不過，我一直記得她。

我們公寓裡有一位推小車阿婆，她總是推着小車。七十多歲了，中等個頭，胖胖的，頭髮銀白，穿着亮麗，眼睛大大的。有幾次我九點多出門，她卻已經回來了。我說阿婆你好早啊！附近有兩家超市九點開門。她說：“我就買了點吃的，”真是個勤快的主婦。有一次我回到公寓，阿婆推着小車站在公寓值班室窗外，正在和值班員聊天。她說：“我的小車里有榔頭。”便拿出榔頭舉起給值班員看，我也看到了，是鐵的。她說：‘如果碰到壞人，我就用榔頭對付他‘。阿婆好勇敢啊！防犯意識那麼強，值班員都夸阿婆呢。一次阿婆和我聊天時說她去過上海，上海是個好地方。她還說她會唱《夜來香》，便哼起了開頭幾句，兩眼亮閃閃的，對青春充滿着懷戀。

一次，我出門在公寓對過馬路邊碰到阿婆，那裡有一台自販機。我問阿婆買飲料啊？阿婆說是啊，飲料取不出來。我蹲下一看，三個飲料罐擠在下面，一個是斜架着，把門抵住了，門打不開。我用勁掀開門，取出一個罐，再取第二個第三個。阿婆說謝謝你啊！我說不用謝。你今後買飲料，一定要一個一個買，三個的錢一起投入連着按鍵，三個罐一起下來，飲料擠在一起就不好取了，阿婆笑笑說知道啦。

公寓裡另外有一位紫紅阿婆，她愛穿那種沉穩的紫紅。每天我從健身房會所回來，路上經常會碰到她。我問她那麼晚出去幹嘛？她說腿疼每天都去做理療。我說你來會所鍛煉啊，她說不去。以前去過，還是理療有效。看來，年紀大了，運動不一定適合。有一次，我在路上和紫紅阿婆說話，對面馬路上走過一對父子，小男孩老遠地向紫紅阿婆打招呼，他父親也點點頭。我說你認識的人好多啊，她說我在這里住很久了啊。紫紅阿婆人緣很好，誰家有難她也會去相幫。

公寓裡有一位寡言老伯，戴個眼鏡，一身舊呢外套，畢端畢正，但板板的，很木，走路很慢。一次，他女兒帶着外孫女來，我看到他送她們走，一路上說着笑着，從來沒見過老伯那麼開心的笑臉，親情融融。但平時大部分時間都是老伯一個人，很多人的晚年都是這樣，偶爾能和子女見面就很好了，小輩有自己的生活。

會所阿婆高田桑，愛笑，健談，和誰都能聊聊，一個人生活，每天騎車來鍛煉。她說她不燒飯，麻煩，每天去店裡吃。她告訴我哪個店的料理好吃，她是吃出名堂來了。我看她一個人生活有滋有味的，一點都不落寞。她還說如果她得了不治之症，不要插管子救她，她和兒子也交代了。她是一個普通的主婦，但她的境界很高，對人生有覺悟，挺佩服她的。

會所有一位小林桑，也是一個人生活，每天卻忙忙碌碌。除了會所，她學中文好多年了，還在堅持。她去過中國，對中國很有興趣，對中國人很友好。她愛下圍棋，在網絡上和別人下，樂在其中。我們有時出去喝茶，總也有許多可聊的。她有好幾個兄弟姐妹，新冠前每到過年團聚，新冠後只能打電話通短信了。

會所有一位阿婆，駝背，個子很小，愛漂亮，頭髮染成茶色，愛穿好看的衣服，每天都來游泳。她總是選一個下面的柜子，跪在地上不急不忙地換衣服。她從不在乎別人的眼光，自己該幹嘛幹嘛，過着自己的日子。

會所大部分會員都不胖，因為經常鍛煉。他們大多是高齡者，但很有生氣，每天過着自由自在平平常常的生活，很充實的生活。老了，儘量做到生活自理，不麻煩子女，不給社會添麻煩，就是最理想的了。我周圍的日本人是很普通的日本人，他們是我人生的先輩，他們的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有許多地方值得我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