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時，他溫柔地對我說，你是個在石頭縫裡都能生存的女人，而她不一樣，她那麼小，經受不起打擊，我要對她的今後負責。

　　眼前這個掛一臉仗義的男人，同我結婚10年。每天，我服侍他吃飯着衣，極盡床第之
責。

　　突然這麼一天，他跑來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整個人，剎那間，被一陣呼嘯的陰風，猙獰着推進黑暗冰冷的深海，海水的壓力令我窒息。逃，逃，逃，逃得越遠，才能存活下來。我無路可擇。

　　情慾的火焰燃着了他，也燃着了她。然後，我的丈夫，無聲地，用他的槍林彈雨霸占了，另一個女人的肚子。現在，那是一塊得意的高地。

　　後來，聽人說，他的新太太比我小十幾歲。

　　夏天來的時候，炙熱的陽光將冰冷的海水穿透。我周身暖和，開始出門行走。大街上，我遠遠地看到曾經心愛的身影，旁邊硬生生多出個陌生女子。我轉身，偷偷躲進一家小賣部。透過小賣部昏暗的玻璃，那女子白皙的臉上分明寫着青春，她一隻手插在男人褲後的兜里，小腰被男人緊緊地攬在身上，另一隻手肆無忌憚地張揚着。我目送他們旁若無人地進了一家計生用品商店。

　　以前我家，這些事情是我來做。

　　在小賣部昏暗玻璃的籠罩下，我淚如雨下。

　　前10年，我善良，無私，為了家庭和丈夫，一往情深。我不撒嬌，不任性，吃苦耐勞，卻被人忽視了存在。回到家，打開衣櫥，他的衣物早已全部勝利逃亡，只有我那可憐的起了毛球的套裙、唯一的羊毛大衣和一些不成器的衣衫，層層疊疊，亂如麻。

　　我想，我這是他娘的為了什麼？

　　我開始熱愛買衣服。每個周末，都約女朋友去商店採購。有一次，突發奇想，周五的深夜打電話給一最要好的女友，要她陪我一起去上海散心、購物。雖世代生活在北方，我的身材卻嬌小豐滿，電話那頭同樣玲瓏的女友爽快地應允。離婚的時候，他留下5萬塊錢。

　　在上海2天，我花掉4萬塊，全部穿戴用在我身上。兩件長短不一的羊絨大衣，羅西尼坤表，謝瑞麟珠寶首飾……最重要的是，我換掉了所有舊的內衣，每套都在幾百元。想起來，他曾經哂笑，你那斷了帶子的胸罩快拿去扔了吧。我不，縫幾針還能穿幾個月呢。記得結婚時，他讚賞，我的老婆最會勤儉持家了。

　　女人失敗有時候在於記憶力太好，加上又不懂得嬗變，所以輸得一塌糊塗。

　　女友看我花錢像縱慾般地快活，想來阻止也難，只淡淡地說，回去你可得好好掙回來了，要不吃啥呢。

　　……

　　我原是糧食局的一名正式職工。1999年單位拿出一大筆款子蓋了現在的酒店。酒店的位置選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段，有24層樓高。剛落成的時候，公司主管請所有職工來這裡吃自助餐。哇！我從來沒有上過這麼高的大樓，電梯帶着我的人和心噌噌地往上躥，從樓頂上往下看，一切變得渺小，似乎天下之物盡入我彀。

　　當時，單位所有職工都削尖了腦袋往這裡面調。環境幽雅，氣派，寬敞得讓人想唱歌，誰不想來這裡上班呢。

　　丈夫利用在報社工作的朋友關係，曲曲折折地找到我們單位主管內部調動的領導。1999年4月23日，我第一天正式來到酒店上班，先接受從北京請來的專業人員的集中培訓。

　　那些日子快樂而單純。同事們像同班同學一樣友愛團結，言談舉止間瀰漫着濃厚的學習氣氛，一起盤算即將來臨的工作，吃美麗的午餐，使用乾淨的馬桶……好些同事因為家遠，晚上就住在酒店裡。無論培訓到多晚，丈夫都會來接我下班。黑漆漆的街道，他攬過我，嘴唇濕熱而溫滑，我們的眼睛在燃燒。身體飄呀飄，仿佛回到了初戀時代。女人嘛，在處理家庭與事業關係時，只因那麼一克自以為純金無暇的愛情，家庭的重量永遠沉甸甸。

　　培訓過後，我被任命為酒店中層經理，負責企劃部。工作程序仍像在糧食局一樣，默默無聞地上班，開會，下班。

　　……

　　從上海花掉4萬塊後，蜜雪兒的米黃色套裝我襯托的格外典雅。人人都問，你怎麼突然年輕了10歲？

　　以前，我不敢穿成這樣，除了心疼花錢，主要是為他着想，做酒店工作的女人從來都是身後流言叮噹。

　　離了婚，我好似破繭而出，被壓抑以久的自信心陡增，將激情和精力全部投入工作中。所管理的部門業績非凡，一下從酒店脫穎而出。

　　2000年3月，香港一家名鎮海外的飯店打算和內地酒店合作，準備來這裡考察。當時我們酒店還沒運營滿三年，所以壓根沒有定什麼星級標準，更沒有被排進他們的考察日程。我從同行那裡聽來了這個消息，查本市所有星級酒店的外事處，了解了香港考察團的行蹤。他們每換一個新地方，我就會出現在那裡。

　　酒店與酒店雖然是競爭對手和冤家，但如果氣質軒昂地出現在對方的服務區，不論出於什麼目的，都會受到歡迎和禮遇。這樣，不幾天，我就和考察團的主要成員混了個臉熟。

　　一個很好的機會，陪同方的人都不在，我如獲至寶，翩翩輕蹋至考察團團長身旁，說明來意，毛遂自薦道，能否把在這裡的考察延長一天，我們酒店樂意為他們做最後一天的安排，全程免費。

　　這樣，我們酒店周到熱情的服務和設施打動了香港來的朋友。由於同他們的合作，我們很快地成長起來，成為同行業的領頭羊。公司為此派我去香港大學進修酒店管理專業，上學期間的工資照發，薪水翻一番。

　　香港是女人的購物天堂，鱗次櫛比的商店，乾淨清新的街道，海風的潮濕和誘惑……我窩在中環租來的小屋背英語單詞，外面的世界與我無關。在香港大學，我拼命學習，眼珠子裡布滿了血絲。

　　旁聽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老師。他講課非常有風度。為了早早地搶一個好位子，我經常中午把飯帶到教室里來吃，這門功課和我的專業風馬牛不相及，但不知道為什麼能融匯了巨大的興趣於其中。

　　記得有一次，關於什麼是“女性小說”的討論，全班所有的同學都認為，只要表達了女性主人公的生活和情感的小說，就是女性小說。只有我一個人，站起來，堅定地說，小說的主人公不是創作中最主要的部分，重要的是寫作者的身份一定是女性，女性作者寫出的以男性作主人公的小說，也可以叫做“女性小說”。

　　我發現他流露出的讚賞和欣喜的眼神，僅是剎那一刻，卻被我悉心洞察。以後幾乎他每次提問，我都表現得落落大方。本來，我是一個非常含蓄的人。而現在，我從自我展示中找到無窮樂趣。比如他的眼神。

　　終於有一天，課間的走廊上，他叫住我。他說，王小湖同志，你最近的一篇作業很有意思啊，有時間我們一起探討一下吧。我聽見自己的心像一張大鼓被擂的咚咚作響。他走開後，我手裡多了一張紙條，上面是一串陌生的數字。想來應該是他的電話號碼吧。

　　矜持了幾日，我給他撥通了那個電話。傳來一個慵懶男人的聲音，早晨10點，陽光燦爛地瀉在我的後背上。我接受了邀請，去他家吃中午飯。

　　第二次去的時候，他邀請我坐在他的大腿上，我照做了。他稱讚我有聰慧的頭腦，也有漂亮的身段，是他少見的優秀女學生。我說，很多女子都是這樣，只是她們不願意展現罷了。他則認為我的觀點非常有個性。那次過後，我們開始彼此心照不宣地糾纏在一起。

　　我所在的班級，班長林帆，小我8歲，白皙的皮膚、高高的個子，善解人意地認為我是飛在“人”字隊伍之外的一隻孤獨的雁。他一直這麼固執地認為，帶來隨時隨地意外的關懷，我也樂此不疲的受着。

　　無論我出現在哪裡，他都會抱一摞書，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喜歡他身上散發的氣息，更喜歡沉浸在他全心的付出和關愛中。他認真而幼稚地說，畢了業，我一定娶你。我只笑。

　　每兩周，我飛回內地的城市，處理日常工作和向董事長匯報香港酒店服務業的行情。董事長會在沒有人的時候幽幽地說，晚發現了你2年，我的損失慘重呀！眼睛放出曖昧而溫情的光。他五十八多歲，大度有分寸，率真而偉岸。最想得到的東西，容易得手後反而不珍貴起來。我轉身走開，站在遠處遙望他的愛戀。心動卻不行動。

　　女人優秀了，她的一切開始變得引人注目起來。在香港，我的年齡雖然在同學們中算做高齡，但有林帆死心塌地地纏繞，其他同學認為和我交往是一件自豪的事情，所以平時的住所仿佛春秋時呂不韋的門客，絡繹不絕。

　　有一次在香港參加一個國際酒店管理的交流會，我的一篇論文被很多業內人士看好。居然有個高鼻梁金黃色頭髮的老外為此當眾送我一大捧黃玫瑰。平時遇事雖然處變不驚的我，也被羞得滿臉通紅。

　　回到家，最喜歡蜷在母親的床頭，給她講香港的事情。她一生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城市，我要帶她去香港，她會說，我對商店沒有興趣。要帶她去蘇杭，她會說，電視上說那裡人口密度最大，都能擠下泥兒來。我還說要帶她怎麼樣的時候，她就會趁機說，結婚吧，媽媽不能和你呆一輩子。這是我最辛酸的時候。我的世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平靜下來才知道，最重要是生我養我的老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