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快朵頤之百年白毛猴

潘城

老金帶着各款不同年份的白茶來日本看我，夜夜喝、夜夜神侃，不明就裡者以為我等關於品茶的話題是睜開眼睛就吹牛，其實無非是把真話說的有點氣勢。他的白茶可稱“作品”，喝得出每一個製作年份的“風土”。

茶過三巡，我考他一個難題，同樣是福建出產過的茶，有沒有做過“白毛猴”？金琦兄眼睛一亮，先出去抽根煙穩一穩。

原裝鐵罐里的老茶“白毛猴”

我接觸老茶“白毛猴”是2017年初，緣起於另一位老金：金克華。他是北京人，父親是電影家，小時候與紀錄片之父孫明經以及陳佩斯家住在一個大院裡。他在美國肯尼索州立大學孔子學院當美方院長時製片了一部紀錄片《茶：東方神藥》，帶着美國班底來杭州找學術單位合作，一來二去，我不僅成了該片的製片主任，還跟老金成了好朋友。有一年我和他都在北京，茅台集團的李寶芳請他到茅台大廈喝茶，臨走時送了他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罐子，裡面是紙包的茶葉。老金問我，這玩意兒能喝？嚴重過期啊！包裝紙上寫着“白毛猴”，看樣子很可能是年過百歲的老茶，我囑咐老金這茶很珍貴，少打開罐蓋，不懂的人不必亂喝。老金跟我約定等我們到美國去喝。

百年“白毛猴”的干茶及包裝

其實那幾年我受邀去福鼎考察、編寫《白茶》一書，雖是囫圇吞棗，畢竟也知道一些來龍去脈。總覺得“白毛猴”或許是白茶的一個早期品種，又或者是以白茶的茶樹品種製成的綠茶，連問了幾位茶學專家也不甚了了。後來從《安溪報》上查到一句，安溪的蘆田三洋村在清末民初出過一批著名茶商，其中有一人叫楊惠丕，於1910年在新加坡開設“楊瑞香茶莊”。老金那一罐茶里的“白毛猴”包裝上就印着“楊瑞香茶莊”，下方還有“雙妹商標”，電話號碼只有三位數“一九八”。罐子裡還有另一種“玉露香”茶，商標圖案是一隻鶴踩在地球上，兩邊寫着“香濃貨美，僑胞信用”，的確是百年老茶。

罐內另一種百年“玉露香”茶

沒想到老金的紀錄片斬獲了當年美國電視最高獎“艾美獎”的六項大獎，請我們第二年也去美國捧個獎杯，順便開泡“白毛猴”。2018年1月，亞特蘭大午後校園，雨停，降溫，在暖和的室內品飲“白毛猴”，交談太愉快，以至於忘記茶味。臨行前老金把我拖到一邊，悄悄塞給我一包。此後我們未再見面。

另一位老金抽完煙回來，鄭重其事告訴我“白毛猴”他也曾請老師傅做過。那是一種以小葉菜茶種製成的綠茶。以前銷往海外的茶非紅即綠，白茶是後來的事，綠茶身價才高。他在2009年費盡心思在福鼎點頭鎮找到會做“白毛猴”的老師傅，每次去帶兩條“富健”煙，老爺子不收中華。老師傅帶出來的徒弟就像《少林足球》裡的師兄弟，不是在外地打工，就是成了大老闆，股票一秒鍾幾十萬上下，回來炒茶？有沒有搞錯。最後老爺子親自出手，給老金一共做了大約十斤茶。我如果不問，老金幾乎忘記此事，還剩下兩斤白毛猴不知道存在倉庫哪個角落里找不到，制茶人也不知是否健在。

其實品老茶的本質不只是品價值、品滋味、品香氣，更不是品什麼保健功能，而是品飲時間，那是穿越時空，接通幾十年、上百年自然與人文精神的有效方式。茶湯入口的瞬間該有點超越感。我一般不談老茶，因為人們一聽老茶就比價格，那是黃金罍、白玉杯的狀態，陸羽的茶人精神貴在“不羨”，品飲歷史，恰如經歷“西江水”，從歷史深處滲出，這樣喝老茶，才讓我認可與敬重。

還有什麼比大家五湖四海因緣際會品這白毛猴更奇妙呢？茶從福建到新加坡，回北京，又至亞特蘭大，我攜回杭州，故事卻在奈良的酒店裡講出來。

我一直想那包百年“白毛猴”什麼時候再品？下回不妨把兩個老金湊一起喝，人與茶都漂洋過海來看我。（ 2023年4月1日於橫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