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紅柿 不甜

汪先恩

如煙往事多忘卻，但總有些事，有些人，卻忘卻不了。

近日收到從遠方寄來的大小西紅柿，附言說西紅柿是自己種的，聊表謝意。嘗了一個，味道不錯，的確超過超市的西紅柿。回味之中，不由想起了兒時第一次吃西紅柿的情景。

1971年的某一天，從開墾區青草湖的家裡往外看，風景依舊，苦楝樹，茅草屋，塵土路。忽然，塵土路上，一位五十開外的賣貨男人，頭戴殘缺的草帽，身穿補丁單衣，挑着兩筐紅紅的東西，嘴裡喊，西紅柿。我飛快接近筐，這紅紅的東西，從未見過，從未聽說過。他見我親近，就放下筐，其他小孩也赤腳圍觀上來。接着，大人也開始跟進，並打聽，賣貨人說是農場產的，叫西紅柿。

我一聽是紅柿，就志在必吃。去年因洪水破堤，湖魚入室，我就在山區老家汪家堰度過，姑姑不知從哪裡弄到個野柿子，放在米糠中多日催熟除澀，給我的時候，已經是又紅又軟，吃起來很甜。眼前的西紅柿分明比姑姑給的更紅更軟，一定更甜。我就央求媽媽買，父親也慷慨，答應買一廳給孩子們嘗嘗鮮。

我迫不及待的搶一個往嘴裡塞，當舌頭與西紅柿親密接觸，瞬間驚懊交加，明明紅紅的，居然不甜。邊吐邊說，不甜，不甜!陸續其他孩子及大人們也嘗了，大家一致證明，西紅柿，不甜。

大家議論的時候，賣貨人悄悄地走了。我似乎被騙了，究竟是被賣貨人騙了，還是被西紅柿的外表騙了，也說不清。我家剩下的西紅柿給豬吃，豬卻毫不介意。

懊惱多日，後來聽有見識的客人說，西紅柿也叫番茄，不是水果，但營養很好。聽這麼一說，立即釋然，既然是茄子，就不必甜。第二次吃的時候，也跟豬的態度差不多，不管甜不甜，只管享用。第二年，家家戶戶都種起了番茄，西紅柿雞蛋湯便成為時尚。

幾度寒暑，發小康明，從縣城回到青草湖，久別重逢，他給我帶來碩大的番茄，原來種植的方式與營養不同，番茄的大小與味道迥異。

改革開放之後，番茄的品種與產量越來越多，吃法多樣，相關知識也傳播開來。西紅柿與玉米、紅薯、馬鈴薯、木薯、南瓜、花生、向日葵、辣椒、菠蘿、西洋參等許多植物一樣，原產南美，南美是滿足人類食慾和改變人類食譜的神奇土地，真想去探個究竟。

番茄向來是引起誤會的植物，好長時間搞不清歸屬水果還是蔬菜，16世紀，被西班牙人從南美引入西方，由於太耀眼，太妖艷，長期被稱為毒蘋果，長期作為觀賞植物，約百年後，勇敢的意大利貧民開始食用，後來歐洲上流社會也有人冒死實驗，最終證明無毒，逐漸被社會認識，19世紀擴散到世界各地。現在全世界番茄的品種超過八千多，中國已成為西紅柿第一生產大國。

人識人，有時也與對待西紅柿差不多，以為其有毒，以為其甘甜，都是胡妄猜想。

彈指揮間， 苦楝樹，茅草屋，塵土路的風景不見了，當年給孩子們買西紅柿的大人也不見了。似乎人的一輩子，不過是認識西紅柿，吃多少次西紅柿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