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清晨,阿咪頭和思佳早早起床,坐旅店的shuttle來到機場,取了行李,換機的一切都還順利。三個多小時後抵達芝加哥O'Hare機場,早有個花白山羊鬍子的老頭舉着學校的牌子等候在此,想來該是校車的司機;老頭身邊已經圍了好些個大包小包,形態各異的國際學生。阿咪頭和思佳上去報了姓名,老頭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來劃了幾下,同時嘴裡嘰嘰咕咕地羅嗦着什麼,大意是怎麼來這麼晚,再晚幾分鐘就不等了......好在山羊老伯中部口音濃重,聽不懂,心不煩。
中部的road trip恐怕要數天底下最無趣無聊的,一路上的景致毫無變化,走過一片玉米地又是一片玉米地,教人奇怪這裡的居民如何找得到自己家。思佳瞪大了眼睛驚呼下鄉了下鄉了,革命青年下鄉了!阿咪頭說儂不要這麼誇張,說不定玉米深處,曲徑通幽!話音未落車窗外掠過一大群牛,仿佛正紛紛好奇地抬起頭來打量這一車的外國人,思佳哈哈大笑說什麼曲徑通幽,曲徑通牛還差不多!哎,這些牛看阿拉的眼神好像很rude啊,對了阿拉在這裡是不是屬於長得很奇怪的啊......阿咪頭也忍不住笑起來。
車行半路山羊老伯要求停車吃飯,其實學校很快就要到了,老伯大概只是犯了煙癮。大片玉米地里居然巍然挺立一家麥當勞,於是眾人一擁而入點餐。一個名叫Yuki的日本女生身手最為矯健,搶先叫了吃的,卻苦了臉出來,口口聲聲地說真沒想到會這麼多......只見她手裡的可樂杯足有笆斗大,思佳笑問你為啥要點大號的呢?Yuki一臉無辜地說這個就是這裡的小號!阿咪頭小聲對思佳說完了完了,按這樣算來這裡的漢堡恐怕得有臉盤子大!思佳抬頭看了看櫃檯後面氣喘吁吁忙碌着的服務員,但見他足有兩百多磅的軀體肉球似地滾動,思佳懺聲道算了算了,阿拉還是不要吃了......
抵達學校的第一個禮拜自然是昏天黑地,糊裡糊塗地就過去了。一干國際學生象羊一樣被牽來扯去,辦妥各種手續,進行各項教育。學校似乎對這撥四海匯聚的混世魔王怎麼也放不下心來,事無巨細,樣樣要好生關照一番--一位胖胖的和藹中年太太還專門開了個題為American culture的workshop,嗡嗡嗡嗡地嚷了些什麼大抵忘記了,只有一句話令人印象深刻:“When you wave to somebody in America, make sure you use all your fingers...not just the middle one.”語驚四座,全場暴笑,其時一瑞典男孩舉手,認真地指出此例應該算不得美國文化,蓋該手勢的意思乃是全球通用的......
學校工作人員方唱罷學生社團又登場,思佳年紀小臉皮薄,還沒學會怎樣說不,經不起遊說三天被“騙”進了四五個社團,其中一個連名字都忘記了,只道是一串奇奇怪怪的希臘字母,阿咪頭笑她稀里糊塗加入了黑手黨。不幾日中國學生社團也來了,會長是一個上了點歲數的滄桑中年男子,聽說早先是訪問學者,後來下定決心滯留不歸,輾轉讀了好幾個專業,彈指一揮間,便成了本校的中國人元老。會長熱情慰問新同學,並通知下周有歡迎會召開,同時收去活動經費五元。
同胞的溫情還沒來得及送到,教會卻捷足先登了。先前倒是誰也不知道是教會,只是收到了一份邀請,說周五晚上國際學生聚餐。按圖索驥到了那邊才發現是個教堂。沒想到中國學生一出現就成了炙手可熱的搶手貨,一群慈眉善目的老頭老太圍上前來噓寒問暖。美國中部小鎮上足不出戶的人民的思想,大抵沒有活出過五,六十年代,“好好吃飯呀,中國小孩都沒飯吃”在這裡就是鐵板釘釘的事實,和上帝的存在一樣無可置疑。阿咪頭和思佳給這突如其來的同情關懷弄得手足無措,只好嗯嗯啊啊地把這過剩的“好意”應付過去--“Dear,我們下周有慈善義賣,有很好的舊衣服折價。”“這位好先生一直替中國人做善事,他收集舊的自行車然後組裝好送人,你們可以去他家看看。”“以後每個周五我們都有晚餐,只要你們來學聖經。”......
這餐土豆泥加麵包真是吃得如坐針氈,吃完之後又足足學了三個小時的聖經。吃了人家的東西自然不好意思中途離開,氣氛又是如此肅穆,兩人只好大眼瞪小眼地左耳進右耳出,一個晚上真箇是嘴裡心裡都淡出鳥來。講課的老太太倒象是喝飽了人參湯,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要熱淚盈眶了:“耶穌在等我們,是的,他一直在等!世界的末日快要來了,最後的審判也要來了!不信基督的人們啊......”這話倒是提起了阿咪頭一點興趣,不由得想起有一次在上海坐車路過一個新村,看見圍牆上歪歪扭扭地刷着幾個大字:“在此小便,全家死光!”未曾想一個晚上的布道,其精神跟這口號原是相通的--“不信上帝,全家死光”。西人太太講話完畢,大家熱烈鼓掌並開始分組討論。領導中國人討論小組的是一位中年華人工程師,人人叫他陳先生,長相普通得讓人只是看到了認得出,憑空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只記得永遠是謙恭地笑着。陳先生來美十幾年,是華人圈裡遠近聞名的大好人,虔誠的基督徒,一個人住在一棟有兩個衛生間的房子裡,周末擺弄擺弄花草,侍奉侍奉上帝,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認為他這一生便該這樣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了。
陳先生看來比較注意寓教於樂,不至於一味恐嚇。他帶領大家唱了幾首譯成中文的歌,阿咪頭和思佳都不會唱,只是夾在人群中動動嘴巴濫竽充數。有一首倒是好學,過耳不忘:“好樹結好果子,壞樹結壞果子,好樹不結壞果子,壞樹不結好果子......”歌詞引得思佳憋不住吃吃笑,偷偷地對阿咪頭說:“這首歌翻成阿拉上海話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哈哈......”這歌的詞曲都簡單,並且可無限循環,於是那天晚上回去思佳一路都在哼“好果子壞果子”,阿咪頭終於忍無可忍:“好啦好啦,總結一下:一種樹結一種果子,period.不許再唱啦!”思佳停了唱,話題又轉移到陳先生“地方支援中央”的髮型上,倆人一致同意陳先生腦袋的上半部分長得很象上海滑稽戲裡演“老娘舅”的李九松。兩人又討論了下周末的計劃:教堂是決計不想再去了,雖然西人太太是好人,老娘舅也是好人。可是如果真有世界末日,那麼下個禮拜更有理由去泡吧。對,就這麼定了--一種樹只能結一種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