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花見與聖誕快樂

苗芡

戰俘營里一樹櫻花盛放，樹下，英軍戰俘和他們的日本看守正舉杯共飲，宛然一幅花見大會的熱鬧場面。一瞬間背景轉換成了大雪紛飛的聖誕前夜，戰俘營里的派對剛剛拉開帷幕，大家高聲互道“聖誕快樂”，當中不時夾雜着看守們生硬的“麥粒・庫里思馬斯”。 其實，這兩幅歡樂而詭異的場景並沒有真正發生過，它們只出現在一部電影里兩個角色的幻境中。

春分已過，清明未及。斜風裹着細雨襲來，滿開的櫻花或化為花吹雪，隨風漫捲飛舞，或變身為花筏，去留都付與一池春水。就在這樣一個時節，傳來了“世界的音樂人”坂本龍一先生去世的消息。在網上瀏覽着關於坂本先生的紀念文章和視頻，讓我不由地想起了他和大衛・鮑伊、北野武主演的電影《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這部拍攝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影片，根據英國作家普司特的小說改編，由日本導演大島渚執導，描寫了發生在二戰中印尼爪哇島上一個日本軍隊戰俘營里的故事。就在這部影片裡，坂本扮演的日本軍官在對英國俘虜實施酷刑之前，說了這樣一段話。“其實我多麼想請你的同伴們在櫻花樹下一起喝酒啊。”

影片裡的英國俘虜崇尚人性、保持自我的姿態令人肅然起敬，但給我更大觸動的是片中兩名日本軍人角色的塑造。一個是坂本龍一扮演的監獄長世野井大尉，他隨時都像在劍道訓練中那樣，陰鬱的臉龐籠罩在長長的深色眼影之下，時刻雙眉緊鎖，嘴角下拉。他帶領手下的士兵對俘虜們嚴加管束，甚至動輒打罵。為了拿到一份重要名單，他對幾個俘虜嚴刑拷打，可以說是冷血非人。然而，他又對桀驁不馴，每每反抗自己的戰俘傑克（大衛・鮑伊扮演）抱有淡淡的好感，對他處處開恩。當傑克帶領同伴們抗命為死去的戰友獻花時，他的制止顯得內強中干，蒼白無力，甚至當眾被傑克偷襲親吻了臉頰之後，雖然惱羞成怒抽刀劈向傑克，但卻不爭氣地暈了過去。這導致派來接替他的監獄長直接判處了傑剋死刑。

殘忍的活埋場面之後，有一段世野井獨自面對傑克的長鏡頭。這是他第一次單獨面對傑克，但他面前已經只有傑克被活埋後露在地面上的頭顱了。他點上了一支煙，臉上不但沒有了平時緊繃的表情，甚至已經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裡流露着幽幽的哀傷。最後他蹲下身來，掏出一把小刀，從傑克那一頭淡黃的卷發上割下了一小撮，鄭重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可能只有這一刻的他才顯露出了一絲內心深處的人的情感吧。這時畫外傳來了坂本龍一為影片譜寫的主題曲，清澈的敲擊樂頗似教堂聖歌，每一下都好像敲在人的心坎上，那簡單循環往復着的幾個小節，仿佛象徵着戰爭中普通人永遠都難以走出的怪圈。

另一個人物是北野武扮演的原軍曹，那時的北野武還很年輕，臉上透着淳樸、憨厚的表情，比起大尉，他的形象更加生動也更富有人情味。會說日語的戰俘勞倫斯平時承擔着看守和戰俘們之間的協調工作，和原軍曹經常交流，兩人也有開開玩笑的輕松瞬間。可是一旦勞倫斯不肯聽從他的命令，則會遭其痛下狠手，毫不留情。事實上他在大部分時間里都是一個凶神惡煞的看守頭目，不但對戰俘，而且對日軍內部的朝鮮士兵也毫無情誼可言。他對被捉姦在地的朝鮮士兵和荷蘭俘虜大加譏諷，甚至命令朝鮮士兵立即切腹自殺。

日本投降後，勞倫斯趕到監獄，見了被判處死刑的原軍曹最後一面，二人又有了一次短暫的交談。他們聊到了傑克那撮頭髮將被帶到日本供奉在神社裡，聊到那一年聖誕節原軍曹醉酒說自己是聖誕老人，藉機解除了勞倫斯和傑克的禁閉。說到戰爭的對與錯，紳士的勞倫斯雲淡風輕地說，“你和大尉都是受害者，都是你們那可怕、骯髒的神不好”。也許正是這句話讓原得到了徹底的解脫，最後一個鏡頭里，翌日將被行刑的原軍曹一字一句地對勞倫斯道了一聲，“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影片就此定格在了北野武那張淳樸而充滿生命力的臉上。這個結尾是電影片名的由來，也可能是原作者和導演最想傳達的一個意項，被捲入戰爭的人們無論曾經化身為怎樣的惡魔，在他的心靈深處都藏有些許對美好的嚮往，和對情感的渴望。

每每看到這里，我都會聯想到多年之後的一部香港電影《新上海灘》的結尾，張國榮扮演的抗日義士，在將要赴死的那個雪夜裡，翩然回身，淡定地笑着，對勸他逃離險境的同伴說了一句“Happy New Year！”我相信張國榮在這個鏡頭里呈現的那副燦爛而決絕的笑容里，一定有着北野武的原軍曹的影子。

這個四月，我在香港遇到很多人，包括我的日本朋友，他們從世界各地聚集到紅磡體育館，為的是向離開20年的哥哥張國榮獻上一朵玫瑰花。我也在bilibili的視頻中，讀到了中國年輕人為剛剛離開的坂本龍一寫下的留言，“教授終於和傑克在天堂相聚了”。教授是坂本龍一的暱稱，傑克是大衛・鮑伊的角色。斯人已逝，他們的音樂，他們的角色，讓曾經屬於敵國的人們有了共同的回憶，共同的感慨。願我們永遠都可以像世野井和原軍曹夢境裡那樣，心無芥蒂地在櫻花樹下對酒當歌，在雪夜裡的聖誕派對上互道一聲，“Merry Christ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