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從教義上說,佛教和基督教,有相同處,也有不同處。修學佛法共分五乘,即是人天、聲聞、緣覺、菩薩、佛。修持殺、盜、淫、妄、酒的五戒,只能求生人道乃至天道。修持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不貪慾、不瞋恚、不邪見的十善業,才能必生天上。至於要求成佛,那就必須廣修六度萬行的菩薩道完成之後,方是佛果究竟的圓成之時。(由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的六度而統攝無量無數的一切法門,稱為六度萬行)。但是我們從基督教的《新約》、《舊約》中,很難找出能有類似佛教行持的廣大境界。當然,基督教十誡中的後六誡──敬父母、勿殺、勿淫、勿盜、勿妄證、勿貪他人之所有,以及「有求你的,就給他。」和「人子來不是要人服事,乃是服事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像這樣的善行或道德價值,我們自可不加否定。但因基督教義沒有因緣聚散的物理觀念和因果輪迴的生命觀念,總不能把愛的心量擴大成為無極無限的同體大悲及無緣大慈的境界。那穌不以為我人墮落以後,尚有改過自新的機會,所謂一生墮落則永久沉淪。耶穌雖曾說過一個浪子回頭的故事,也說他是來召罪人,不是來召義人,但那僅指人生當下一世,有此得救的機會,卻不承認生命於流轉生死而又無窮無盡的載浮載沈之間,隨時都有回頭是岸的希望。事實上,像這樣的境界,憑耶穌那樣的見識,永遠也不能想象出來的。所以,耶穌不以為一切眾生皆有得救的可能,同時即在人類之中,也必「被召的多而選上的少」,而把永生的天國和永火的地獄,劃成兩個形式不同而實則完全永久存在的境界,這與佛教的信念是絕然不同的。雖說佛經之中也有「墮入無間地獄,永無出期」的記載,但是,既然永無出期,菩薩怎又發願︰「地獄未空,誓不成佛」呢?其實,佛經中的永無出期,只是指某些眾生,因其罪業深重,墮入惡道之後,如果沒有大心菩薩的隨類應化,給予他力的勸導引發和鼓勵,他便像深入五里霧中,而無法走出惡道的範圍一樣而已。這與基督教的「永火」,實難並作一談的。
關於宗教境界與層次的問題,在上一篇文字中,已經談過,所以在此不再多寫。
上一篇文字中,曾討論到上帝和佛性的同異問題,關於這一問題,今日香港道風山的基督徒們,為了爭取佛教徒去向他們靠攏,便混淆了佛性和上帝的觀念,硬說上帝與佛性法性是一樣實體的兩種稱呼,並且硬把人文主義泛神論的上帝觀念,也與基督教的上帝並為一談,以期迎合時代的潮流,其實那是大可不必,也是最不聰明的。我們只要略涉經史,稍知哲學觀念,便可知道,那根本不是一件事。基督教的上帝是宇宙萬物的創造者,也是宇宙萬物的掌握者和支配者,他是超然於萬物之上的一個上帝,他的聖靈,雖因信徒的虔敬,或可降臨於信徒的心中,但是聖靈的顯現,絕不是信徒內心本具的上帝之顯現,而是來自身外上帝之大能,因其聖靈的顯現,信徒的本身,不會就是上帝,否則,所有虔敬的信徒,豈不全都成了一個個的上帝。佛教的佛性,乃是人人本具的,不是諸佛的降臨或給予,我人之信佛、念佛、禮佛、學佛,乃在自求本身的佛性漸漸接通於諸佛的佛性,一旦與諸佛的佛性通成一氣,自身也就成了諸佛之一。誠然諸佛法性,法性法爾,遍滿法界,諸佛自性,遍滿法界,我人成佛,我人的自性,當亦遍滿法界。基督教的上帝及其信徒,皆在遍虛空盡法界的範圍之內,當也浸潤於法性或佛性的無盡藏中了。故我上一篇文字中曾說︰「佛教不以為基督徒沒有佛性,即連基督教的上帝,如果真有這麼一位上帝的話,佛教也會承認他有佛性的,但要硬說『上帝、道、靈、真如、佛性、法性』是一個東西,那是講不攏說不通的。假如基督徒們以為佛教的佛性,在基督教便是上帝,只要基督教的《新約》、《舊約》不加反對,佛教絕對同意,但要說《新約》、《舊約》中的上帝,便是佛經中的佛性,佛教實在不能茍同。因為佛性絕對不是基督教的上帝呀!」
關於上帝、多神、一神與無神的宗教及哲學問題,我在〈走在缺陷處處的人生道上〉一文中,曾有較為詳細的說明,故在這裡不用再贅。
最後,筆者對於當前的宗教現狀,有一點感觸,不妨順便在此一提。我對宗教──尤其是佛教和基督教的問題,寫得已經不少,但我近年來深深以為宗教與宗教之間,應該彼此諒解,互相尊重,不要抱着「有我無敵」或「有敵無我」的態度,去肆意攻擊或存心消滅。因為今日乃至未來永久的人類,能有宗教的安慰──即使是迷信,總比沒有信仰的好。基督教來到中國之後,雖曾以種種方式打擊佛教,而期將佛教的信仰,從中國人的腦海中掃蕩出去,但我們只要自己站穩腳跟,本着佛教潛在而偉大的教理,步步踏實,努力下去,不愁佛教沒有振拔和復興的機運。同時,只要基督教的宗教信仰能給中國人以若干的安慰,只要中國人自願接受基督教的信仰,只要基督教的信仰值得中國人的崇尚,我們實在沒有理由去妒嫉或仇視,如果真要仇視的話,那是不合學佛者之要求的。佛的當時,曾有這麼一件事的記載︰當時有一位耆那教的教徒辛夏將軍,因受佛陀言教的感化,皈依了佛教,但當他皈依佛教之後佛陀竟對他說︰「很久以來,你家就是供養尼根他教的,以後你還認為是對的,當他們行化到你家時,還照常供養飲食。」又說︰「不單是我,任何人也都可受供物,不但是我的弟子,別人的弟子,也同樣可以受供養。」由此可見,佛陀絕不主張只許自己的佛教傳播,而不許其他的宗教生存。所以筆者主張,如果基督教還值得一些人去信仰的話,我們就不必反對。但是只要我們的佛教,能從博大精深的理論基礎,而發為行解並進的實際效果之後,基督教在中國,乃至未來的全世界,不用他人的摧殘,也會受到人類文化的淘汏。不過基督徒們如能放棄了耶穌血統里的魔性,而致力於耶穌人格與神性的發揚,未來的前途,自當仍然有其光明的路向。再說,基督教在中國的行動,間接地刺激了佛教精神的自覺,筆者也希望因了佛教教理的弘揚,能夠刺激到基督教義的革命。那麼我們未來的遠景,佛基兩大宗教,自會有一大同小異、殊途同歸的局面出現了。佛教度人有無量法門,基督教的導人為善,自也算是方便法門之一,至於算不算是究竟,自當又作別論。否則的話,基督教存心瓦解佛教,佛教則想趕走基督教,那都不是正道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