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絲走了以後，我又在“秋日傳奇”坐了一會，想抽支煙，但一摸口袋，忘記帶了。跟青絲一起，我從不抽煙的。在這間咖啡廳的包間中，“秋日傳奇”不算大，4坪左右，一張木質的咖啡桌，兩把靠背椅，一個轉角沙發，沙發皮面上繪着重重疊疊的大朵牡丹，聽說歐洲人稱之為“中國玫瑰”。四周的壁紙是素色的凌霄花圖案。牆上有一幅裝飾畫，一個捲曲金髮的小男孩手裡舉着一封信，他拼命地翹起腳可無論如何也夠不着郵筒的投信口，就像我現在的境遇。

　　走出去時，有一對年輕人進了““秋日傳奇”，他們要坐在我和青絲剛才坐的地方嗎？不知他們是面對面談判一樣呢，還是偎在一起？

　　出門，走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立交橋下這家小小的咖啡廳，記住。暮色降臨，路燈都亮了，有風，吹開我的圍巾向天上拋去。今天下午見面時，青絲說，你看起來怎麼那麼疲憊啊，像垮了一樣。我知道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好像了，我感覺到我的面色灰白，走在人行道上，邁出去的並不是我的腿。傳呼又響了，快呼炸了，不用看也知道內容，“快回來編片子，誤事宰了你”，是製片人打來的。沒時間了，我得回去，賺錢，生存，我想走一會可實在太累了，只好跳上4路車，它把我拉向一個不願意去的地方。

　　其實今晚並沒有我願意去的地方，因為任何地方都不會有青絲，而沒有青絲，我沒有活着。

　　二

　　半年前，朋友介紹我進了電視台新辦的“生活節拍”欄目組，差不多有一個月沒拿出什麼片子，製片人是我朋友的朋友，讓我更覺得難堪。一天，女友小倩說，她發現了一家服裝屋，特有味道，讓我和她去看看。其實我對服裝毫無品味，但“生活節拍”是吃、穿、玩。

　　過了西單購物中心，前面萍果店斜對面有個小胡同，拐進去，一家小店，招牌似一幅立軸古畫，黯綠的細麻布上，四個淡金字仿佛飛起來——青絲衣坊。

　　那些衣裙，絲的麻的，碎花，素色細格子，每一款只三兩件，用木衣架隨隨便便的掛起來。那個女人，直覺就是青絲，一件純白的絲襯衣，牛仔褲的顏色仿佛陣雨洗過的天空，她清清爽爽走過來，笑意柔弱，又像叮噹作響的陽光。

　　出來後，我對小倩說，這不是服裝店，這是狐狸洞，男人來這種地方容易被淹死。但我決定用它來作我的第一個專題。

　　去了三次，我扛着貝特卡姆，拍了4本帶，自己寫解說詞，錄音。我在機房裡幹了一夜，剪完的片子竟然還有15分鐘長，整個“生活節拍”才40分鐘。製片人看完樣帶卻簽發了。我給青絲打傳呼，告訴她播出時間。那個片子，成了台里的本周話題。

　　片子播完第二天，青絲打來傳呼，要請客。她說：“我們三個人，你也帶兩個朋友來吧，我們到方莊吃火鍋。”青絲盤起髮髻，額頭垂下幾縷劉海，身材高挑但有些單薄。依然穿白襯衣，藍的牛仔褲，看起來就像那種雨過天晴的青花瓷瓶。

　　我說：“怎麼不穿你的青絲衣裳，挺合適你的。”“結婚以後吧，那些衣裳只適合穿給最喜歡的人。”“那我們不都沒戲了。”“不要緊哪，努努力。”青絲邊說邊沖我眨眨眼睛，“看了你的片子，我現在可是崇拜你呀。”“噢、噢、噢……”別的人開始起鬨。

　　那次以後，大家慢慢地形成了一個小圈子，年齡都差不多，二十遠之三十漸近，常在一起吃飯，聊天，唱歌，蹦迪，人夜色闌珊的大街上呼嘯而過，我總是覺得不真實。我到北京半年多了，除了幹活賺錢，其餘時間過得很單調，來首都一是為了擺脫以前沉悶的生活，再就是小倩。小倩說，她不甘心在小城過一輩子。可是在這繁華都市裡，除了夢想，我們還能有什麼。

　　三個月過去了，“生活節拍”已經完全接納我，我的“都市心情”系列連拿兩個好專題獎。不忙的時候，在五棵松那間和別人合租的小屋裡，我開始盼着傳呼響起——“今天有沒有空。青絲。”青絲好玩，成了小圈子的召集人。“青絲衣坊”自那個專題播出後火了幾天，後來又平靜了，“喜歡這種衣裳的，就那麼些人，多不起來，還是清靜的好。”青絲笑笑說。

　　青絲愛笑，笑的時候眼睛好大，鼻子皺起來，小巧的嘴彎成上弦月。青絲不喝酒，但吃得很多，吃完拍拍肚子，“又浪費了這麼多糧食”，她總是胖不起來。

　　青絲和男朋友也算青梅竹馬，中學裡就認識了，他在一家大銀行證券部，半年前被派到上海去了。“他回來我們就結婚”。青絲非常肯定地說。大學畢業後，青絲換了兩份工作，最後在男朋友資助下開了青絲衣坊，經營的服裝是韓國的一個品牌，只有東方人才能設計出那樣的衣裳。青絲說：“這個小店足夠容納我了，我就是個小女人，喜歡逛街，玩，胸無大志，將來結婚了，就做個小婦人，生孩子，侍候老公。”她說起這些，我就給岔過去了。我看着這如青花瓷瓶的女子，盡力不去想她的將來。

　　有一天，小倩忽然問我：“你最近忙什麼哪，怎麼總也不來找我？”

　　三

　　情人節那天，小倩要我陪她逛街，她去世都看服裝，我在門口站一會，無聊地走進一家店。

　　我不明白自己竟然會有耐心看這些東西，矮沙發，暗綠色的柳木茶几，銅床，床罩綴滿大朵大朵的綠色花瓣。有張地毯，半張床那樣大，心形狀，黯綠色的，有粉白的花開着，摸上去毛絨絨的，又有點扎手。我想買它回去，可是鋪哪呢？

　　店裡的轉角處凹進去一塊，幾坪大地方有幾個藤製的架子，擺了好些罈罈罐罐。服務小姐說，那是花油和薰香爐，著名的CD品牌。花油盛在一個個小巧的姆指般大的玻璃瓶里，上面貼着小小的標籤，茶香玫瑰，姜花，鳶尾花，青草，鈴蘭，效野清香，薰衣草，鬱金香……薰香爐是陶藝品，有蓮花形，燭台形，月亮形，心形……一個白地藍花的我非常喜歡，有點像青花瓷。服務小姐說，要把薰香爐的缽里盛上清水，滴幾滴花油，下面點起特製的蠟燭，這樣滿屋子都會是花草的氣息。

　　我在那裡徘徊好久，看見青絲穿着碎花衣裙，坐在那塊黯綠色的心形地毯上，白地藍花香爐淡霧繚繞，一室青草味道。覺得喉嚨有些發緊。漢樂府說，來日大難，口燥唇乾……

　　我送了小倩一串水晶珠子，她自己選的。今天的日程是逛街，然後請她吃飯，餐桌上當然有玫瑰。路上，我忽然站下，“壞了，昨晚編的那個片子，忘了串上同期聲了，晚上就播，我得回趟台里。”“那好吧，一邊逛街一邊等你啊，快點幹完。”我飛一樣地走着，坐車到了西單，走進萍果店……我又覺得喉嚨發緊，能聽見心跳。我在店裡轉來轉去的，毛衣七折，夾克衫八折，T恤八折……磁卡電話就在門口，我慢慢地筆直地走過去插卡，拿起話筒，呆了一會，撥號。

　　“青絲衣坊”就在左前方100米處。

　　四

　　那天傍晚我和青絲去了民族宮對面的“秋軒”餃子館，青絲說她就喜歡去小店，吃家常菜。我說她是個小孩子，得到一點點就滿足了，而這點最可愛。青絲說：“你們是大男人哪，當然要有遠大抱負，縱橫天下，我是小女子，要求很簡單啊，一個家，安穩的生活，平平靜靜過一輩子就很好了，再養一個小孩子，我喜歡小孩子。”……

　　打電話時，青絲很爽快地接受了邀請，沒問為什麼，看見我，她孩子氣地笑了，嘴角彎彎的。我覺得自己像網裡的魚。

　　吃完飯我們去跳舞，青絲說許久沒跳過舞了。我的舞步並不好，但青絲仿佛一片花瓣，在我的懷抱中飄啊飄的，音樂是在風中飛舞的長頭髮。

　　燈光暗下去了，音樂又起，我雙手摟住青絲纖細的腰枝，青絲雙手搭在我肩上，又抱住。我眨也不眨地看着青絲，象牙般蒼白的臉孔在黑暗的水面浮蕩，她迎上我的目光，又深深低下頭去，靠上我的胸口，在一直蔓延到世界盡頭的黑暗中，只有青絲的細細的呼吸，天地緩緩旋轉，祁望音樂永遠不要停，燈光永遠不要亮，我們抱着，再無別人，別物。

　　我的心就留在那樣的黑暗中了。要是我能永遠留住那一刻該多好，要是我能讓生命和情感凝固在那一刻該多好，可是啊，命運有它自己的主意，從不聽命於人。

　　送青絲回家的時候，她很自然地挽着我的胳膊，好像無數次了，無數個歲月。我想衝着午夜空曠的大街叫喊，我知道我活着。

　　回到住處，摘下傳呼，心頭掠過小倩的影子，吃飯時，我已經把傳呼關了。

　　第二天，小倩沒有打傳呼。我知道她起碼會有一個星期不理我，在一起5年，彼此太了解了。下午，我百無聊賴地在台里整理素材，同事說，有人找。我意想不到地看見了青絲。

　　晚上青絲和我們台里的幾個朋友一起吃飯，從不喝酒的她竟然跟人拼起了酒。平時蒼白的面孔漸漸研開紅暈，仿佛化在水裡的胭脂。我攔不住，後來也喝了起來。

　　在搖搖晃晃的路上，問青絲：“昨天怎麼不拒絕我？”我看見青絲的眼淚靜靜流下來，像這個夜一樣無聲無息，我伸出食指，抹掉一顆，又有一顆。

　　“我怎麼能拒絕呢？我等了好久，等你找我，要是你不來，我就去找你，你會拒絕我嗎？”青絲的聲音低低的。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想是我眼前一黑，不知道誰抱住了誰，仿佛失散多年的親人，生怕再分開，有一輩子那麼長，希望一輩子那麼長。我看見一片罌栗花田，只一次，等了一生的燦爛的盛開，就上癮，再戒不掉了。

　　五

　　隨後的一個月，我控制不住地頻頻去見青絲。

　　在故宮外高大的紅色宮牆下，坐在長椅上，青絲給我看她的照片。青絲說：“這差不多是一生的我啊！”周歲的胖娃娃，繫着紅領巾的小姑娘，扮酷的高中生，大學裡的青絲已經盛開，長發如瀑，一頻一笑，眉眼間是濃濃的女人風情，那風情還有點稚氣，那笑容有一點羞怯又讓人憐惜，連她在笑容里偶然流露的頑皮也是孩子般的讓人憐惜的頑皮。

　　照片裡還有青絲和家人的合影，和她男朋友的合影。我說，這些借給我吧，我要仔細研究你。

　　我帶着青絲去歷史博物館看陶器和瓷器展覽。我指給她看青花瓷，碟子，大碗，水瓶，白地藍花，細緻的寧靜的花紋，我告訴青絲“你就是青花瓷瓶，我最想收藏的青花瓷瓶。”“可是，我已經被人買下了，你晚了。”青絲說。“那就打碎它，要是不能擁有。”我惡狠狠地看着青絲。

　　“瓶子是不會碎的。”為什麼青絲的眸子裡全是悲哀？

　　有的晚上我在台里編片子，偷空出來給青絲打電話。也沒有事，東一句西一句的，說上幾十分鐘。“找個時間，我們出去玩好不好，離開北京遠遠的？”“好啊，全聽你的。”“送我一張照片吧？”“不，要你給我照。”深夜裡，這樣的談話讓我迷惑起來，我們一起約定了許多事，就好像未來屬於我們的日子很長，時間很多，長得多得可以儲存可以浪費。

　　也許我不該和青絲去紫竹院。青絲說，心煩的時候總會來這裡，在竹林中走一走，坐半天，心情好很多。

　　我說：“嫁給我吧。”青絲面色蒼白，“不嫁，說過了，瓶子是不會碎的，你忘記了嗎？”她低下頭，咬着嘴唇，“我男朋友已經回來了，很快我們就會結婚，那麼多年，我生命里就他一個人，我也習慣了被他寵着，我知道自己只能嫁給她。”“你跟我在一起算什麼？算什麼呢？”“喜歡你，是真的，從你拍的那部專題片”，青絲神情宛如做夢，“後來就成了‘生活節拍’的忠實觀眾，那次你來找我，不知心裡有多歡喜，完全地控制不住自己，就想放縱一次吧，結婚了就不會這樣，我會做個安分守己的好妻子。可是……不能這樣了。”青絲轉身而去，我看看四周，竹葉枯黃，野草枯黃，到處找不到一點綠意。

　　六

　　一個星期沒有青絲的消息，沒有傳呼，電話。去西單，青絲衣坊沒有開。

　　世界上有一半異性，可沒幾個真正的純粹的女人。但青絲是的，高高興興地做純粹的女人，把男人的感覺還給男人。在現實歲月里，我以為她不存在。

　　我不打電話，不傳呼。我沉默，等待。我在等一個結果。結果是——“秋日傳奇”。

　　青絲說了二十條我們不應該在一起的理由。我認為說的對。我想表示贊同，我知道自己的嘴在動可聽不到聲音，我發不出聲音只能搖頭。

　　坐在對面的青絲過來握住我的手：“你怎麼了，別嚇我呀。”我努力沖她笑一笑，伸手去撥開她額頭上的劉海，我看見完整的面孔，是我夢中的美麗的面孔。眼睛、鼻子、嘴，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見過了。

　　我以為我是個浪子，可怎麼會遇見青絲？我以為世上沒有這個人，可她怎麼又存在？存在了又怎麼樣，誰也沒有等着誰。我無數次想過遇見這個女人，她高高興興地做女人，純粹的女人，讓男人感覺自己更完整，因為有她，我會充滿信心地去奮鬥，去創建一個家，她給我永不衰竭的勇氣面對這世界上的任何苦難。我了解她就像我自己，所以知道怎樣讓她快樂。看着她繫着小花布圍裙做飯說話唱歌我會是天下間最幸福的人。我的夢建在了沙灘上。

　　青絲說，你不是細心的人，進屋不會為我先打開房門，吃飯時不會為我拉開椅子，走路想不到替我拎東西，寒風中不會把大衣脫下來披在我身上……你沒法給我一個家，一種穩定的生活，你總是在漂着，你……其實青絲何必說那麼多呢，有兩條就夠了。我有愛可並沒有愛的能力，我沒辦法給你幸福，也就不會再走進你的生活，我會這麼做的，我說青絲我答應你。

　　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回來，我又能說話了，我定定看着青絲，“我永遠也不能擁有你了是嗎？”“我也想啊，可我不敢，一旦跨越了最後那條界限，我怕自己再也離不開你了。瓶子是不會破的，我不會讓它破。”“你的店呢，不開了嗎？”“青絲衣坊沒有了，我要結婚了。”“那麼你怎麼還不走！回你丈夫那去。”青絲忽然緊緊抱住了我，我不知道她會有這麼大的勁，我抓緊她，聽到她的痛楚的呻吟。

　　青絲走了。

　　七

　　那一天我把青絲一生的照片還給了她，我說：“一點也不想給你，因為覺得我們之間只剩這一點點維繫了，還給你，我就什麼也沒有了，可該還還是要還的。”青絲說：“我只是你的一個夢，你把夢的光環套在了我身上，夢醒了，我會很慘的。”我不同意她的說法。

　　我想起了《畢業生》中的達斯汀·霍夫曼，他從婚禮上把新娘帶走了。我不能這麼做，青絲也不會跟我走。在北京，我什麼也沒有，錢、房子，必要的生存環境，我沒有地方安置我的夢。

　　我再沒見小倩，只給她寫了一封信。她如果不告訴我青絲衣坊的話，沒準我們現在仍是親親熱熱地在一起。

　　去過幾次西單，青絲衣坊店門緊閉。青絲的女友說，她正在籌辦婚禮。

　　我知道青絲不會忘記我的，如果她是蚌，我就是她心頭的一顆沙粒。

　　我也不會留在北京，我無法容忍和青絲在一個城市，儘管這城市這麼大，可能一輩子也碰不上。

　　我錄下了關於青絲衣坊的專題和所有的素材帶，我去王府井那家店裡買回白地藍花的薰香爐，和一瓶青草花油，裹在大旅行箱裡。我要去一個海濱城市，青絲曾說過她總幻想自己住在海邊，天天聽海浪的呼吸。我替她聽。

　　登上火車時我想，有一天也許還會回來呢，誰知道。這一天，距第一次去青絲衣坊五個月零十天，距情人節四十三天。

　　火車向北開，車窗外是返青的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