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9)

那天晚上，瑩雪如約來到王老師的家裡。王老師的家已遷進市委大院內一個有圍牆的三層小樓，樓前樓後芳草萋萋，綠樹環繞，樹木花草都是由專人護理。儘管王老師已是副市長夫人，對紛至沓來下海經商的機會暫時還沒有興趣，依然熱愛學生，熱愛教學，熱愛培養出一撥又一撥的尖子與狀元。

瑩雪按響了門鈴，門開了，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微笑着站在她的面前。

“你就是高瑩雪吧，從小你的名字就在我們家裡叫熟了。”

他就是鍾紀林，王老師的兒子，瑩雪記得。在瑩雪高一時，她曾在王老師的舊居見過他，那時他暑假呆在家裡。在瑩雪的記憶里，他個子不高，穿得隨隨便便，抱着個足球跑進屋來渾身是汗......哪知六七年以後，竟變得如此的高大英俊，瀟瀟灑灑，看來十八變也不是女孩的專利。

他們寒喧着說一些客氣的話進了客廳，王老師從廚房衝出來抓住瑩雪的手，象是見到久別的女兒。帶着慈祥的笑容，王老師上上下下打量着瑩雪：一身真絲天藍色的連衣裙，烘托出她如雪的肌膚；輕輕栓在腰邊的裙帶，含蓄地襯出她楚楚的細腰；裙子上身的設計很寬鬆，依然掩不住她青春的豐盈。王老師想起她女兒那些濃裝艷抹，奇裝異服，金屬寬皮帶，誇張的胸罩，更覺得瑩雪清新自然，“淡極始知花更艷”用在她身上是再恰當不過。

保姆很快張羅了一着豐盛的晚餐。家裡只有他們三個人。鍾市長一天到晚有忙不完的會議，而女兒鍾紀美整日在外面瘋，家也就是個旅館。

飯局開始了，王老師不停的給瑩雪夾菜，唯恐她吃少了，弄得瑩雪有點應接不暇。紀林看出了瑩雪的尷尬，忙對王老師說：“媽，你辛苦了一天，也該給自己多吃些。”瑩雪知道他在替自己解圍，感激地朝他微微一笑。

席間，瑩雪談了一下大學的生活及學習，和以後的打算，言語間無不流露對未來工作的美好憧憬。但紀林告訴她，所有的雄心狀志都會在工作一個月後，自動灰飛煙滅；重要的是抓住眼前的美麗，好好珍惜它。瑩雪有點聽不懂他的話，只發現紀林的雙眼閃爍着幸福的光芒。

瑩雪突然想起了紀美，那個與她同年同月的女孩。禁不住問起了她的近況。今年寒假的時候瑩雪還見了她：一身大紅的新朝毛衣，緊梆梆的牛崽褲把屁股包成了東西半球，腳下一款全高長筒靴，一個神氣活現的摩登女郎。

王老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個紀美不提倒吧，一提起她王老師頭都大了。王老師這麼會培養尖子，可偏偏教不好自己的女兒。紀美從小就不喜歡學習，正經的東西她記不住，但那些影視歌星的閒聞趣事，她卻可以娓娓道來。

沾着母親的光，紀美讀的中學也是重點。初中還沒畢業，那些課程已把她折磨得要死不活。王老師要她繼續讀高中考大學，她說跳樓也不讀高中了；還說我得那麼多紅光閃閃的糖葫蘆，我的小臉倒不怕丟，你一張老臉往哪兒擱。王老師沒法，讓她讀了職高的會計。好在兒子紀林還挺爭氣，考上大學是沒問題，否則，她與丈夫的兩張老臉真不知往那兒擱。

因為職高沒有高考的壓力，紀美與同學們一天到晚玩得天昏地暗。一樣的十五六歲，紀美們揮灑着快樂的青春，享受年青的生命；而瑩雪們卻在教室里，為高考爭奪分分秒秒，如花的年齡都給了拼搏與奮鬥。而後者的命運並不一定就比前者好。

職高的課程並不難，但紀美一樣的學得亂七八糟。父母稍稍批評幾句，她就開始翻白眼。但她每天早晨對着鏡子她卻一絲不苟，精精細細畫一個小時的妝，被紀林稱之為“畫鬼臉殼工程”。

職高畢業後，紀美沒找到正式工作。她生性好動, 又愛唱歌跳舞, 個子也高, 後來考進了一家時裝隊, 晚上去多家夜總會串場表演. 但這個職業顯然不入王老師的眼. 當她的老爸當上了副市長後，自然有人來關心領導的生活，紀美輕鬆進了農業銀行。

“我妹妹現在可能幹呢！每月的收入比我媽還高！”紀林意味深長地說：“讀大學有什麼意義呢？浪費時間，不如找個好單位混。”

“胡說！我就是不要那幾個錢，也要你的大學文憑。”王老師急不可待打斷了紀林的話：“我與你爸都是大學生，兩個孩子都上不了大學成什麼話。幸好你讀了大學，不然你爸在外面說話也不響。”

“我上不了大學，又會影響你們什麼？ 你們不是一樣的升官，評先進？”紀林的眉頭微鎖着，顯然有些氣岔。

“那當然不一樣，你是正正噹噹考上的重點大學，給你爸在外面多掙臉！你知道嗎？張書記，陸市長的孩子沒一個是正兒八經考上的，全用公家指標保送上大學！”王老師有些不高興，這孩子怎麼老跟她作對。

紀林不吭聲了。如果繼續說下去，在高瑩雪這個外人面前會泄掉家醜。但王老師早就不把瑩雪當為外人，根本就無所顧忌。

室內的氣氛有些尷尬，這時候門鈴聲嘶力竭地長叫不斷，瑩雪納悶着：是誰按着門鈴不放手? 這樣囂張放肆?

紀林當然知道是誰，他快速地穿過客廳，猛然打開了門，把剛才積在心中的悶氣趁機發泄出來：“夜遊神今天怎麼提前回家？ 這樣瘋叫，是想讓全世界知道你今晚不一樣？”

進來的果然是鍾紀美，一身濃艷的裝束刺得人睜不開眼。

紀美顯然有好心情，沒有回罵她哥哥。看見瑩雪在家，連忙跑過去，抱着瑩雪嚷道：“瑩雪呀，你終於分配回家了，這下我媽媽再也不用念你了。你這個乾女兒可比我強多了！我這一輩子是吃不完你的醋。”

瑩雪非常不喜歡紀美這種誇張的擁抱，紀美身上那股混着煙味，酒味，香水味，脂粉味的混合怪味嗆得她想嘔吐，但她的臉上仍含着笑，耐心地同紀美有說有笑。

紀美最早並不喜歡瑩雪，因為母親老拿瑩雪作榜樣，而她又厭惡學習。後來，她發現瑩雪雖然成績優秀，但並不驕傲，與她說話也溫溫柔柔，也就不討厭她。再後來，聽說紀美愛吃甜食，瑩雪第一次從北京放寒假回來，還特地給她帶了一盒蜜餞，她覺得瑩雪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