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10)

幾天后，瑩雪就到中行報到上班了。她所在的信貸處可謂中行最香的部門；她的頂頭上司李科長，專們分管全市外貿公司，三資企業的貸款，據說想請他吃飯的企業要提前三個月預訂。李科長長得個肥頭大耳，肚子大得象懷胎十月，偏偏還喜歡西服領帶。使他看起來更象一個港台的肥佬。

瑩雪剛去信貸處的時候，主要是整理一些文件和業務單據，有時也在電腦上輸些數據，大學所學的知識用不了百分之一。她心裡很惱火：“辛辛苦苦讀了四年大學，這樣的工作初中畢業生都可以做！”

千真萬確，初中畢業生都可以做的工作，不是意味着每個初中畢業生都有這樣的運氣。很快，瑩雪就知道能在這個處工作的人，不是那個“長”的夫人，就是那個“主任”的女兒。

工作後的第一個星期，瑩雪赴了她的第一個業務飯局，與李科長一塊，在一家五星級賓館的粵菜廳。請他們的是一家剛成立的合資企業，對方派車專程將他們送到那兒。瑩雪第一次走進這麼金碧輝煌的賓館，沒料到室內還有宗宗的流水，盛開的蓮花。她是第一次吃的基圍蝦，那是從未品嘗過的鮮嫩可口；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螃蟹；想不到加冰的西瓜汁是那樣的香甜甘美......

那一噸飯相當於瑩雪父親一年的工資。

臨走的時候，對方給了他們各自一個紅包，還說一點小小意思。還未到家門，瑩雪就迫不急待將紅包撕開：天！五百元現金。 這就是我的工作?

從此，赴宴和紅包成了瑩雪工作的一部份，山珍海味吃得舌頭都麻了，錢也開始拿得臉不紅心不跳。她有時想，這樣的工作並不需要高深的技能，淵博的知識，重要的是得到這個機會，占到這個位置。

日子一天天滑過去，瑩雪漸漸感到無聊起來。她發現辦公室的電話可以打長途，而且無人管理，她耳聞目睹李科長跟上海的姐姐經常聊天。

一天中午，趁辦公室無人，她撥通了肖雲家裡的電話。肖雲聽到瑩雪的聲音，激動得大呼小叫。大概也是日子過得平淡無味，消雲在電話裡面滔滔不絕，說個不停， 讓瑩雪插不進去半句話。

於是她知道，當初靠男友留在北京的何月現在已是孤身寡人。何月剛一參加工作，男友就催着結婚。何月認為再過幾年，可男孩說我都快三十歲的人了，父母還等着抱孫子呢。何月是個想干一番事業的女孩，一聽這話頭髮大。男孩說當初你靠我留在北京，現在翅膀硬了就不管人家了。這話本是氣話，偏偏何月也不冷靜還火上澆油......好好的兩個人就這麼散夥了。

而後，肖雲說她自己的工作也不順利。本以為大學畢業後可以好好施展一番抱負，卻被單位分在資料室整理報刊雜誌，窩着一肚子的火，工作肯定有差錯。被一個只有初中文話的老女科長訓：“還大學生呢，連這麼簡單的活都不會幹！”肖雲是個火爆的北方姑娘，哪受得起這話，接過她的話就說：“楊振寧也幹不了這麼簡單的活。”女科長問楊振寧是誰，肖雲無不譏諷地說，連上過小學的人都知道楊振寧是誰。從此以後，可以想象肖雲在單位的日子。肖雲說這樣的日子無聊透了，她聽她一個表哥的建議， 過段時間準備去余敏洪的“新東方”玩玩。

稍後，肖雲問瑩雪你還記得張文蓉嗎？在大三的時候因在男生寢室過夜被開除，現在人家在海南花園洋房都有幾棟了。小兩口破釜沉舟地在南方大幹了一番，真是因禍得福。最後快掛電話的時候，肖雲提了一句，瑩雪，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現在應該有王子騎白馬接你出去玩吧？

白馬王子，瑩雪的臉騰的一下紅了。有一種情愫如煙如霧從心底升起，他突然想起了那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子：鍾紀林。

鍾紀林的情況瑩雪也知道一些：長他兩歲，畢業於本市一家重點大學的化學系，現工作於市化工研究所。聽他妹妹講，他性格怪怪的，人家市長的孩子都熱衷於經商開公司，趁老爸在位置上大掙一筆，而他就喜歡呆在清水衙門裡研究一些沒用的東西。這麼說來，他倒是一個正直向上的好青年。

就在瑩雪胡思亂想的時候，在王老師的家裡，紀林與他的母親正進行着一場思想鬥爭。

“你說，瑩雪哪兒不行，要學問有學問，要外貌有外貌，讀的大學也比你強。”王老師是安心想撮成這門婚事，哪知兒子對瑩雪沒有半點興趣。

“正是因為太好了，我高攀不起。”紀林已經非常不耐煩，想起小時候他不愛小提琴，母親卻強迫他學，還自認為陶冶他的情操; 初中時, 他沉浸在繪畫中, 她卻收了他心愛的畫筆, 說要抓緊時間學好數理化; 高考前填志願, 他想讀無線電，卻不得不報考化學系; 大學時又逼他考"寄託", 人這一輩子活下去還不成了傀儡? 他覺得母親的做法很混帳, 如今又要操縱他的終身大事, 一想起玉如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他認為是到攤牌的時候了, 不管母親的態度如何, 他就是離家出走， 也要娶定玉如!

“難道你有了固定的女朋友？” 王老師猜疑地問.

“對”。紀林答得很相當乾脆。

“你說什麼？ 有了，幹什麼的？象什麼樣？家裡是做什麼的？她比瑩雪漂亮？”王老師簡直不相信兒子所說的一切，這還是她的兒子嗎？怎麼就莫名其妙有了女朋友， 她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

紀林覺得很滑稽，與母親根本無法溝通, 他不想再耗下去，站起身來大聲說：“我認為最漂亮的女人是演電影<<飄>>裡面的費文麗，我若把她娶回家來，依她的年齡, 你也得叫她一聲‘費婆婆’。好了，我該去上班了。”

話說完，紀林推門而去，把氣得冒煙的母親留在家裡。

晚上，紀林藉口有事不回家吃飯，王老師問女兒，你知道你哥哥的女朋友嗎?

紀美嘴一撇，鼻子一哼：“那個女人呀，我見過。瘦得象根草，風一吹就倒。要屁股沒屁股，要胸部沒胸部，還驕傲得不得了，自以為是仙女， 呸! 我說她是個狐狸精。聽說從頭到腳都是病，可鍾紀林偏偏把她當成寶，若是把她娶回來，我們家就得開中西藥房外加傳染病醫院!”

“什麼話！”王老師聽呆了，一下子緩不過神來。她覺得這些年來, 兒子已經越走越遠。

那個鐘紀美，真該下地獄拔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