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11)

那天傍晚，紀林一直與玉如呆在一起。

時光匆匆而過, 轉眼間, 玉如已經畢業, 分配在區圖書館從事編目工作. 相愛四年多了, 他們的感情日益加深, 早已經達到"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的境界, 而玉如始終未能出現在未來公婆的面前. 她心裡不說, 紀林也察覺得出, 他知道她孤傲而又敏感, 倔強而又多愁, 是個處處不同常人的女孩.

往事歷歷在目, 一幕又一幕, 上演在紀林的眼前.

玉娟曾告訴紀林, 玉如五歲時，爺爺教她背白居易的<<長恨歌>>，只念了兩遍，她就熟記於心，一字不差背了出來。就在那一年，玉如母親的朋友：一對有錢有勢而沒有孩子的夫婦，見玉如聰明伶俐，又生得粉妝玉琢，想把玉如“借去”沖當一天他們的乾女兒，為的是參加一個盛大的, 款待外賓的宴會。在那個年代, 中國對世界剛剛敞開大門, 國際友人並不多見. 一兩個老外走在街上, 也會遭到眾人的層層圍觀.

"去吧, 玉如, 你這下可以把高鼻子洋人看個夠. " 玉娟羨慕地對玉如說.

"叔叔阿姨還給你帶來了白紗裙子, 那是你最喜歡的, 一旋圈就可以轉成一個向日葵. " 玉如的母親手拿裙子, 興高采烈地說, 每個人都以為玉如會高興得手舞足蹈.

哪料到玉如沒有一點開心快樂, 她困惑不解地問父母: " 你們不是我的爸爸媽媽嗎? 我為什麼要叫他們爸爸媽媽. 我寧可不看高鼻子洋人, 不穿白紗裙子, 也不想叫他們一聲爸爸媽媽. "

父母沒想到, 玉如小小的年齡竟然有與眾不同的思想和言語, 心裡也着實為這個女兒感到欣慰歡喜. 最後不得不對那對夫婦朋友表示抱歉: 玉如體弱無法赴宴.

玉如十五歲時，媽媽與失散多年的大哥聯繫上了，大哥與大嫂現居美國，因為早年的奮鬥，現在的生活非常舒適， 可惜沒有小孩。他們回國探親的時候見到玉如，那時的玉如已出落得飄逸靈秀，有如國畫中的古代仕女。大哥非常喜歡這位才貌雙全的侄女，向妹妹表示想抱養玉如的想法；如果可行的話，玉如馬上就可以移民美國。甚至暗示美國有很好的醫生，很好的生活環境，玉如在美國一定有個燦爛的前途。玉如的母親從內心也願意，可是她深知女兒那生來俱有的驕傲，和對家人的深深之情，沒同玉如商量便婉言謝絕了。

玉如母親的大哥倒沒說什麼，大嫂卻很不服氣：“這麼樣的好事，人家求都求不來，她還這麼傲，腦子有毛病！”大哥說：“我就是喜歡玉如身上的這股傲氣， 不象其他侄兒侄女, 一看見我們就一個勁的沾過來, 恨不得馬上出國。”

玉如高考那一年，全家渡過了心驚膽顫的一年。由於用功過度，玉如暈過去好多次，可每次醒來，她就抓住書不放。媽媽含着淚說，別考了，上不了大學我們一樣愛你。玉如說，媽媽，我要去考，上了大學我才快樂。

黃天不負有心人，玉如如願以償進了心往神馳的中文系。在那所大學裡，她遇見了紀林，從此他們的生命一起翻開了嶄新的篇章。仿佛前生註定，他要為她瘋狂。玉如，玉如，她不染人間纖塵，仿佛上天下凡的仙子；她冰清玉潔，宛若冷月清輝下的芙蓉。這樣一個長在現代的女子，沒有修長的腿，沒有豐滿的胸，卻把青山綠水的靈秀都寫在了她的眉目之間，把人間所有的俗艷都比了下去。他就這樣瘋狂地陷下去：整整四年, 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 他為着她的哭而痛苦，為着她的笑而上天堂；愛護她纖弱多病的身體，體貼她多愁善感的心情。

夕陽下，玉如此時正靜靜地依偎在紀林的懷裡。

“紀林，你有心事，能告訴我嗎？”玉如的細語充滿了柔情。

紀林嘆了一口氣，手輕輕滑過她的臉頰，玉如那對似喜非喜，似愁非愁的雙眸，此時恰如深山密林中的一泓幽湖，上面瀰漫着朦朦朧朧的煙霧。按捺不住滿腔的柔情愛意，紀林抱緊了玉如，朝她的唇吻去。

玉如受驚似的掙開了紀林，慍怒地說：“我給你說了多少遍了，這肝炎會傳染人的，可你為什麼總不聽。你若得了什麼不對的，這不是害我嗎？”說着說着，心一急, 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可是這次，紀林並沒有象往常那樣停下來哄她，直到她破涕而笑，而是更狠地抱緊了她，用力朝她的唇吻去。“肝炎就肝炎，把你的肝炎全給我吧，我這麼一個強壯的人，卻不能幫你分擔任何疼痛，還算什麼人！”

玉如的眼淚更洶湧地淌留出來，在紀林強有力的臂腕里；這些眼淚帶着無盡的愛意與感動，濕透了紀林襯衣的前襟。

對家裡，紀林並不是安心要瞞着他同玉如的戀情。可是玉如，這個敏感易傷的女孩，在紀林的眼中, 簡直就象一塊不屬人間的美玉，容不得世俗的一點塵埃。或許她的美麗和情操已經過時， 早和現代社會格格不入, 在當今的社交圈子裡並不招人喜愛. 他想起家裡尖酸的妹妹，挑剔的母親，冷漠的父親，不！決不能讓玉如受一點傷，他對她發過誓。可是他同玉如的事絕不可能再拖下起，一定要想個行之可效的辦法。這些天來，他一直在心中醞釀着一個計劃，而今天中午與母親的一席談話，讓他提前將這個計劃託了出來。

紀林咬了一下嘴唇，下定決心：“玉如，讓我們去美國吧！”

“什麼？！” 玉如睜大了雙眼，那張平日裡蒼白的瓜子臉因突來的激動而便得緋紅。

“難道你的家人難以容我？”玉如已經淚光瑩瑩。

紀林的心都痛了，自從兩年前他們在"竹海", 玉如將自己完完整整交給了他，他就覺得她象一片精美易碎的玉器，稍不小心，玉如便會受傷, 儘管後來他們再沒有越界"禁區". 她常常處於一種難言的自責中, 自怨自嘆, 比先前還要敏感易傷. 紀林深知, 要讓玉如擺脫這份"敏感易傷", 唯一的辦法就是馬上結婚。紀林曾要求玉如一去單位報道就遞交結婚申請，但是玉如的單位一直在強調晚婚晚育, 因為區圖書館一直是市計劃生育的先進單位。玉如本人也認為剛一畢業就結婚, 確實有點不好意思, 所以結婚一事也就暫時擱淺下來.

“玉如，你聽我慢慢說好嗎？”他抓緊了她的雙手:“不是我家裡難容你，而是我已經難容這個家。玉如, 你是知道你在我心裡的位置，是你讓我的生命變得有意義。我這一生可以不要錢不要當官，可我不能沒有你。你知道我愛你的一切，甚至愛你不太健康的心臟和肝臟。在你的心中，你總認為你的身體會拖累我，但我因你的拖累而感到幸福，失去你的拖累我會死掉。還記得兩年前發生在腫瘤醫院的事嗎? 你應該理解我的用心良苦. ”

他停了停，用手輕撫她的黑髮：“我想去美國，並不是趕時髦，而是為我們尋找一個新天地，一個沒有任何干擾的新環境，我們可以為所欲為，不用在乎周圍的目光，因為你總是那樣敏感，還有，美國的空氣很好，對你健康有益。總有一天，你的病會徹底好起來！”

夕陽最後一抹餘輝將天邊揮染得光彩奪目，天的盡頭有一朵落霞象剛開的桃花。

“天盡頭，難道天盡頭才能找到我們的家？”玉如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