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12)

紀林就這樣定下了去美國的計劃。

自費留學，第一步要考托福。紀林從此扎進英文單詞的海洋，展臂奮游。

努力！努力！努力考出去，考出一片天，考出一片地，考出一片他同玉如的新大陸。

從那一年的下半年開始, 王老師力不從心, 漸漸厭倦了教師生涯, 於是她調進了市經委下面的"機電儀產品進出口審查辦公室", 那是一個有權有勢, 而且工作輕鬆的位置. 這時候, 她得知紀林準備自費留學，與她心中的願望不謀而合, 自以為兒子幡然猛醒, 深深地為他的上進而欣慰. 她利用副市長夫人的權利，讓兒子調進了單位的圖書室，這樣紀林白天可以全身心投入托福中，晚上去托福補習班時效果更好。

因為玉如的支持，紀林渾身是勁，那些枯燥的單詞在他的眼裡也化作一隻只快樂的小鳥，引着他飛向一個美麗的世界， 一片旖旎的天地。

學習的緊張，使他同玉如只能一周見一次面，而這一天是他最快樂的一天，這一天是他重獲力量源泉的一天。

這一個周末，他們又見面了。他按捺不住滿心的欣喜對玉如說：“我這次全真題做了630，我們的一隻腳已經踏上夏威夷了！”

星光月輝下, 玉如靜靜依偎在他的懷裡，美得如詩如夢, 象一個仙子。

紀林陶醉地看着她，忍不住在她的耳旁切切私語：“玉如，你知道你有多美嗎？那些托福詞彙有關美 的形容詞：Glorious ,delicate ,elegant, graceful ,refined, urbane, gracious, exquisite, gorgeous, magnificent, splendid...... 全部加起來都形容不了你的一半。你的美顏會遭到天妒，我真擔心，稍不留意，你就會消失在我的視線。”

紀林將考試的日期定在一月，傳說一月比其它月份簡單，容易出高分。就在他奮力衝刺的最後三個星期，玉如又病倒了，原因是吃了假冒偽劣的藥。

玉如躺在床上，抱歉地說：“真的很對不起，讓你在你節骨眼上分心。”

紀林咬緊牙，憤然說：“我一定會考得更好，一定要帶你離開這個充滿假冒偽劣的地方。”在紀林的心中，此時的美國恰是潔淨安寧的桃花源。

就在紀林為托福爭分奪秒的時候，高瑩雪也被在新東方讀書的肖雲引進了余敏洪的世界。通過辦公室的熱線，瑩雪與肖雲越走越近，年輕人的心是很容易感染的，特別是那些激發人向上的東西。

肖雲自從進了新東方的GRE班，無聊的日子注入了新的活力，她告訴瑩雪，當她迎着刺骨的寒風, 騎車沖向中關村的教室時，她的心裡都燃燒着一股火。

“從絕望中尋找希望, 人生終將輝煌！”肖雲每天都被余敏洪的語錄所激動。當她把新東方所有的GRE資料，和教室的錄音帶郵寄給瑩雪時，遠在千里的瑩雪也走進了新東方亮麗的風景。

按理說，瑩雪與肖雲在大學的金融專業應該去考GMAT。但肖雲認為，MBA之類的學校別說全獎，半獎也難，更別說她們才剛出校們，沒有經驗。而GRE的選擇範圍廣得多，幾乎什麼專業都可以靠。

瑩雪認為肖雲說得有道理。而那個何月，如今在北京孤苦一人，也進了新東方，她對自己的專業一心一意, 不離不棄, 一門心思獨考GMAT，而且發誓要考到700以上，考進美國排名前十的商學院！ 這些全是余敏洪煽情惹的禍，讓何月踏上了一條更為艱辛的出國曆程。

從那時起，瑩雪每天捧着余敏洪的“紅寶書”，早請示，晚匯報。(余敏洪的“紅寶書”是他編的一本GRE詞彙書，據說如今在北京讀書的大學生人手一冊)。在單位看英語是很惹人討厭的，儘管瑩雪做得很隱蔽，但還是被人知道了。不過，瑩雪是副市長夫人的人，誰也 就不去難為她。而遠在北京的肖雲和何月就沒有這麼好的命了。

肖雲的那位女科長本身就看不慣肖雲，這下瞧她看英語，還了得！正經事不做, 辦公室又不是你自學成才的地方, 一會兒就指手劃腳, 支她去做這個那個的，害得肖雲剛想出來的邏輯題，轉過背就忘了，完後還諷刺肖雲什麼都幹得一塌糊塗，也不知道大學是怎麼混畢業的? 肖雲急得鼻子眼睛都是煙，腦袋也裝滿了氣, 一個單詞都進不去。她東想西想, 恨不得想撞牆, 後來咬咬牙，下定決心, 破釜沉舟, 跟爺爺奶奶商量後, 辦了停職留薪, 哼! 大不了不要那份錢。自那以後, 她兩耳不聞窗外事, 一心只讀GRE, 學習的效果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何月卻不敢這麼作。何月孤身一人在京，離開了單位就要流落街頭。單位上的人早就看出何月想考出去的心，對她冷冷淡淡，時不時還聲東擊西諷刺一番。何月在心底恨恨地發誓：“我一定要考出去！考上全美最好的商學院！讓你們看看。是玫瑰就有開放的一天，是玫瑰就絕不同平庸的小草混在一塊！” 她是個要強好勝的女孩, 把誓言深深埋在心中, 白日的工作她也盡心盡職, 絕不容忍犯一絲錯誤, 遭到他人的嘲笑, 晚上回到家, 才一心一意投入GMAT的汪洋大海.

“寄託”對每個人都實行着“三光政策”：錢花光，時間用光，精力耗光。可憐的何月從此開始了生命中最艱辛的歷程。北京的冬天還好過，可夏天的時候，集體宿舍象蒸籠，出不了氣；何月坐在桌前，比着時間，演練着一套套全真試題，汗水一股股出來，濕透了她的衣服，也滴濕她的試題，她卻渾然不覺，她的身心早與GMAT融為一體。由於長時間的案前苦讀，她的臀部因久坐而生滿了瘡，直到有一天，已經坐不下去，就趴在床上繼續戰鬥。

玫瑰開放，人們驚嘆它的芬芳, 艷羨它的明艷，可誰又知道它成長的過程: 堆滿了無數的艱辛和奮鬥! 剛剛破土而出時，嬌嫩的幼芽噙滿掙扎的淚泉，柔弱的根莖灑遍痛苦的血雨。

每一個“寄託”的後面，都有一個辛酸而艱難的故事。而“寄託”往往只是出國長征的一小步。而後那些上百封的申請信，昂貴的申請費，焦慮地等待獎學金，辦理護照，繳付上萬的培訓費, 惴惴不安走進美領館，簽證被拒絕，再去簽，再被拒......多少沉痛, 多少感傷, 誰解其中滋味? 當最後終於登上飛機，心靈早被折磨得不堪一擊，而在大洋那端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呢？ 一個更為千辛萬苦的人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