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沉默的日本人

黃文煒

近來日本最引人注目的新聞莫過於傑尼斯事務所的丑聞。傑尼斯喜多川是日本娛樂界的重要人物，他於2019年去世。有關他的性侵指控在他離世後引起了廣泛的關注。長期以來傑尼斯喜多川對許多少年藝人進行性侵。在世界上，性侵指控是非常嚴重的，不僅會對受害者產生長期的心理和情感影響，還徹底損害企業的形象，失卻信任和尊重。對於這些指控，應該進行徹底的調查，以明確真相，必要時採取法律措施。

對此事件，本人的感想很多很雜。首先，從傑尼斯喜多川身上，看到人性的復雜性，可謂魔鬼的習性和娛樂王國統帥的智慧集於一身。按理說日本人相信人死後成神成佛。而從傑尼斯喜多川開始，不得不蓋棺改論，他生前是被捧起來的“天使”，死後是惡魔。名藝人中居正廣曾在電視上說的一個小插曲讓人印象深刻。他說，少年明星們在排練時，一個老頭默默地在自動販賣機上買了很多飲料，送給少年們，非常的和藹可親平易近人。那人即是傑尼斯喜多川。誰知在背後對少年們幹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罪行。藝人全是少男，沒有女星，這般娛樂公司就比較蹊蹺了。內部傳言早就有不少，但是誰都不敢公開說。娛樂圈的價值觀和普通人的世界有所差異。

其次，一個組織里，擁有權力的人如果沒有自律以及被監督的體制，是危險的。國家的獨裁者很可怕，一揮手發動戰爭；企業的獨裁者亦可憎，以權壓人，以利益束縛人。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這些年有多少人因為在企業受到欺凌而逃離甚至自殺。

傑尼斯喜多川在傑尼斯擁有絕對的權力，他的惡習在選童星時暴露無遺。傑尼斯事務所的內部宣傳冊上一些當紅明星的入社時的照片近來在網上流傳，小學高年級的童星們一個個只穿一條短褲拍照，照片旁寫着該童星的身高、年齡、胸圍等……一個企業獨裁者完全左右了企業的道德形象，簡直成了畸形的娛樂王國。可見經營者的道德深刻影響企業的體質。順便說一下，求職者在找工作時最好了解一番經營者的秉性、理念和個性，而不是只看工資的高低。

據稱傑尼斯事務所受害者有數百人，但媒體無視，社會輿論靜寂，日本人沉默……不得不說傑尼斯事件被掩蓋反射出日本社會的異常。會社內有傳言，但沒人敢公開說，因為被權力壓制，因為生存在無法挑明告發的“空氣”里，日本人善於閱讀“空氣”，但有時難免被“空氣”憋壞。

在某些情況下，職業壓力可能會阻止受害者控告性侵行為。受害者害怕曝光會影響職業生涯，害怕自身受污名。一些受害者可能沒有足夠的支持力量，無法尋求幫助。包括缺乏家庭支持、法律支持或專業心理健康服務。社會文化和價值觀也可能在某些情況下對性侵問題的處理結果產生影響。一些企業內部人士抑或試圖掩蓋性侵丑聞，或者將其視為企業的“家事”。 在日本，丑聞的社會壓力明顯較大，內部高層人士也許擔心曝光丑聞會對自身的社會地位產生負面影響。

日本與其他國家相比，確實在某些方面存在不同的文化和社會特點，這可能會影響人們對性侵問題的看法和處理方式。“家醜”在日本難以外揚，個人有隱私，企業似乎也有隱私。日本人有強烈的群體意識和社會共識，強調集體利益和和諧。這可能導致人們不願意揭發身邊人，尤其是與性侵等敏感問題相關的事件。羞恥心和社會壓力影響受害者或證人站出來。

2023年8月4日在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就傑尼斯喜多川性侵問題發表聲明，敦促日本政府改善在人權方面面臨的問題，包括圍繞傑尼斯事務所的性侵問題。日本政府、媒體和輿論才開始重視起來。

最讓人不解的是，傑尼斯事務所新高層居然決定不改傑尼斯這個社名。難道不是已經臭名昭著了麼？看起來新高層與過去訣別的意志還不夠堅決。日本知名企業日本航空、日清、不二家、佐川急便、森永制果等已經決定不再啟用傑尼斯的明星做廣告。

媒體和法律環境在不同國家存在差異。某些國家的媒體可能更積極地追蹤此類事件，法律更加嚴格。在日本，媒體不太願意深入調查或報道敏感的性侵問題。比如近來最大的新聞就是天氣，哪兒大雨，哪兒發洪水等。對社會性的給受害者心理上造成暴風驟雨的事件卻迴避了多年。日本人擁有着獨特的文化傳統，強調“我慢”（忍耐）和克制，這是美德，殊不知也可能助長了犯罪。後疫情時代，日本人的個性恐怕需要一定程度的開放，要不影響社會進步。該出聲時要出聲，不該沉默的日本人呵。近年，日本校園欺凌問題也不少，一旦曝光，校長等會處於不利地位，例如退休福利減少，因此他們起初總是試圖用紙包住火，進行自我保護。最終是忍無可忍的家長出面討公道。

日本人的另一個特點是把事情搞得模糊不清和曖昧，這樣可減少人際關係的摩擦，但在當今的時代，也可能帶來對壞事的姑息和遷就。不少作家和學者曾就日本人的這般個性做過論述。如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大江健三郎寫過《我在曖昧的日本》。實業家、作家，也是戰後日本政府代表的白洲次郎寫過《沒有原則的日本》，指出日本人缺乏骨氣、八面玲瓏、四處討好的人太多。這些作品在當今對了解日本人個性仍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當然，並非所有日本人都對惡人保持沉默或對性侵問題漠不關心。隨着社會空氣的逐漸改變和教育的增強，性侵問題在日本也逐漸引起了更多的關注和討論。然而，處理此類問題仍然面臨挑戰，需要通過社會各個層面的共同努力來改善。

最後要說的是，23歲的陸上自衛隊郡山駐屯地服役前自衛隊軍官五之井裡奈勇敢地站出來，指控三名元自衛官對她的猥劣和性侵。在這一過程中，遇到不少挫折，但她仍鍥而不舍地追究。今年9月，五之井裡奈被美國《時代》周刊選為 2023 年“次世代 100 人”之一，說她給了所有的受害者以勇氣。《時代》周刊指出，五之井裡奈的行動引發了支持浪潮，引爆了對自衛隊內部性騷擾行為的大規模調查，以及讓許多女性受害者終於站出來。在日本，揭露性暴力一直是禁忌，而五之井裡奈的行動給受害者帶來了抗爭的希望。五之井裡奈的獲獎感言是：“鬥爭還在繼續，但我很感激我的發聲得到了支持，我希望將它轉化為繼續鬥爭的力量。”希望日本人不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