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14)

王老師很快知道瑩雪在準備GRE，心裡做作黃梁美夢：“我這兒子和兒媳婦倒真般配。”

她告訴瑩雪，不用擔心考試前請假的事。於是，瑩雪在三月初的時候拿到一個月的公假，經濟上不受任何損失。GRE是一項巨大艱巨的工程，必須投入百分之百的心血。這一個月對瑩雪太重要了，她把自己關在她的臥室內，除了一日三餐，她的身心全交給了那一套套的全真題。

真是走火入魔的一個月!

一天晚上，瑩雪的媽媽對瑩雪的爸爸說：“這些天你要記得準時吃藥，這樣效果才好，等你病好了我們才可以去廣東看你二弟。”

瑩雪剛做完一套邏輯題，怔怔地望着母親說：“媽媽您的結論就是：吃藥可以看二叔。”瑩雪的母親嘆口氣：“孩子，這美國的英文考試可別把你弄瘋了，你高考時也沒有這個樣子。”

杜鵑紅了, 柳條兒綠了, 小鳥在窗外呢喃, 四月不知不覺地來了。在那個春光明媚的一天，瑩雪將她的智慧和心血超水平地交給了ETS。

順理成章,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準備托福。托福對於GRE莫過於小菜一碟。瑩雪在大學的時候就受過很系統的聽力訓練，再加上剛考完GRE的實力 ，托福就不用花那麼多的功夫。

她叫肖雲幫她寄十多套托福真題及聽力磁帶，至於新東方現場錄音帶就沒有必要了。

“小昭呀，小昭，你到底有多美。” 不知為什麼，宋浩那深深的嘆息一直在在瑩雪心中揮之不去，她甚至從宋浩的聲音中聽出了他因想象不出小昭的痛苦和無奈。

小昭呀，小昭，你到底有多美？瑩雪迫不急待地找來了<<倚天屠龍記>>，暫時忘掉了托福，踏上尋找小昭之路。有那麼幾個不吃不喝不眠的日子，瑩雪滿腦子的倚天劍屠龍刀，當最後合上書時，她陷入了跟宋浩一樣的迷 惘：小昭呀，小昭，你到底有多美!

當天上的太陽開始熱得有了威力, 街上的樹木慢慢地綠蔭如蓋，夏天已來到這座南方的大城市。那是一個跟往常一樣的天，瑩雪到郵局去取肖雲寄給她的磁帶。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動，是鍾紀林! 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孩。

就在那麼一瞬間，瑩雪和女孩四目相對，心中有個聲音在她心底狂呼：她就是小昭!

鍾紀林很快地看到了瑩雪，落落大方地向她打了招呼，然後摟了摟那女孩的肩膀，對瑩雪說：“這是孟玉如，我的女朋友。”

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在瑩雪心底瀰漫開來，如煙如霧，慢慢地升到頭頂, 她一下理不清頭緒，她猛然想起王老師那些暗示的話語，臉開始發紅, 還有什麼比這更尷尬難堪！但她表面上看不出一絲慌亂, 她仍然很平靜地沖“小昭”一笑，兩個人再次四目相視時，各自都在內心讚嘆着對方。

紀林對玉如說：“這就是高瑩雪，我母親的得意門生，市高考文科狀元。”玉如說：“我今天真是很榮幸見到你這位狀元。”

“都過去這麼久的事了, 那其實只不過是運氣罷了。”瑩雪謙虛而客氣地說。

紀林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問瑩雪：“聽我媽說你考了GRE，感覺怎麼樣，分數拿到了嗎?”

“剛拿到。”瑩雪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才2200。”她早聽肖雲講過，這樣的分數在新東方比比皆是。

但紀林卻 瞪大了雙眼：“天啊！2200， 你考了2200！” 紀林目前正在準備GRE，做套題最好的時候也莫過1800。瑩雪的標準是新東方，紀林的標準是本市，以瑩雪的這個GRE分數完全又可以拿一個市狀元。

當紀林得知瑩雪在新東方有同學時，莫不流露出艷羨之情。瑩雪倒是很大方地說，她可以把全套的GRE資料和錄音帶借給紀林。

他們分手後，玉如陷入了莫名的悽惶之中, 那種情愫她自己也無法解釋, 她心跳加快, 額頭浸出了冷汗, 一層陰霾蒙上了她的心靈, 一想起高瑩雪, 她又不禁感慨萬分：那樣端莊美麗的女孩，竟有如此的才華。猛然記起紀林與高瑩雪談話時那興致勃勃，羨慕佩服的勁兒，禁不住升起一絲醋意；又想起自己若不是被病體拖累，也可去拼一拼，想自己在大學的時候, 也是過了六級的, 如今看來, 因為體弱恐怕這一生也與ETS無緣，心中充滿了酸楚和無助, 禁不住淚又湧上了眼眶。紀林在一旁看見她滴淚含酸的模樣，馬上意識到剛才的忘形，免不了一番哄勸。

玉如在紀林的懷裡半是撒嬌半是慍怒：“我其實算什麼呢，又不會學，又不會考，又沒有能力當上文科狀元, 更沒有什麼好朋友好同學在新東方給你寄書寄磁帶。”

“你可以什麼都不是, 但是你是玉如。”

“玉如又怎麼了？”。

“玉如在我心目中是朵天上的奇花。”

“不是奇花，”玉如垂下頭，臉色悲哀而淒涼，她無奈地一笑：“ ‘沒有花香，沒有樹高，我是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連你父母家人都不知道的小草，紀林，你應該去找樹和花，別讓小草耽誤你的前程。比如象剛才那位女孩......”她眼睛裡漾着點點淚光。

紀林抱緊了玉如，在她的耳畔一字一頓地說：“ <<小草>>這首歌有你這麼斷章取意的嗎？ 你說這些話有什麼意義? 對你我二人有什麼好處？千萬不要辜負你平時對我的愛！別忘了 '我心非石, 不可轉也, 我心非席, 不可卷也'. ”

玉如聽了這話，如夏夜的雷轟電掣，震顫着她每一根纖弱的神經, 細細思之，頓覺思緒萬千，滿心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微微仰起頭，看着他的眼睛，深深地一聲長嘆，“對不起，我可能是太擔心我們的未來。”

“相信我，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美好的未來。”他緊緊地擁抱她, 似乎想把全身的溫暖和力量傳送給嬌小瘦弱的她.

沒多久, 紀林拿到了瑩雪給他的新東方全套資料. 有一次, 紀林讓玉如伴在他的身邊聽新東方的錄音帶.就這樣, 宋浩的那些"胡說八道"沒有遮攔地從錄音機蹦了出來, 紀林想笑, 玉如卻含怒地扭過頭去. 她知道這錄音帶是瑩雪的, 心裡多多少少有點不舒服, 恰好又聽見宋浩隨口胡扯的一個"三級玩笑", (說女人的腿長等於男人的腰圍, 據說有人測量過的......)更覺得委屈難忍.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寧可不出國, 也不要上這種爛課."她盯着他, 眸子有淚: "現在考'寄託'流行新東方, 你讓我陪你聽這種混帳磁帶, 我成了什麼, 成了你無聊時解悶的玩具. "

紀林知道她敏感, 連忙把她摟進懷裡, 免不了又一番軟言細語. 他在心裡嘆道: " 玉如, 你這樣不沾人間煙火, 這世界除了我知你愛你, 世人能容你嗎? "

那天下午, 他們出了門, 臨近傍晚時分, 天上飄起了蒙蒙的細雨. 紀林和玉如去了一家路邊的餃子館. 餃子端上來後, 紀林先夾了一個, 蘸了佐料, 放進玉如的碗中, 體貼地說: " 你一定要記得多吃東西, 就是胃口不好也要把它當藥吃下...... "

他的囑咐還沒有講完, 玉如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急促而生氣地說: " 馬上換一雙筷子, 我給你提醒過多少遍, 我不能與你共用一碗佐料, 你明知是怎麼一回事. "

"知道又怎樣? 我就是要與你共用一碗. " 他明知故犯, 夾起一個餃子, 固執地蘸了玉如碗中的佐料, 一口把它吞進肚中: "我就是要吃下它, 如果能夠把你的病菌借這餃子傳給我, 讓我幫你分擔, 我要感謝上天! "

"紀林! " 她氣急地喊道, 眼淚潤濕了雙眸,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怎麼一點道理都不懂, 你一直都在發誓要愛我一生一世, 你現在這種行為是在愛我嗎? "

見她淚落, 紀林心底一陣陣痛切酸楚, 忍不住擁她入懷, 也不管餐館人來人往, 笑語喧譁, 湊近她的耳邊柔聲說: " 真不知道怎樣愛護你, 你才能每天快樂, 對不起, 我又讓你流淚了. "

" 是我對不起你, 紀林. " 依在他的懷裡, 玉如情思翻湧, 白天一幕幕晃過眼前, 她擦乾眼中的淚水, 給了他一個恬靜柔美的微笑, 輕言細語地說: " 都是我的不對, 你待我這樣真心誠意, 我還是要胡思亂想懷疑你, 讓你整日為我焦慮不安. 我真的很抱歉, 紀林, 今天上午, 你好心讓我陪你聽英語, 可是我連你的GRE磁帶都要橫加指責, 這個樣子下去, 我怎麼能夠去美國當好你的陪讀, 我再不會...... "

"你不要抱歉, 玉如, 我會努力待你更好, 你放心吧, 不要再胡思亂想. " 他握緊了她的手, 真摯而深沉地, 又重複了那句話: "'我心非石，不可轉也, 我心非席，不可卷也'." 一陣恍惚, 他的頭暈暈忽忽, 冥冥之中，只覺得似有大事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