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4)

這學期是紀林的最後一學期, 系裡統一安排了他們的實習, 地點是在西南的某大型化工廠, 位於峰巒如聚的貴州山區內.

這一分手, 至少也要四個月後才能相聚, 再也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情了. 臨出發的前一個晚上, 在玉如的房間, 紀林鄭重地將一把藍傘, 遞到玉如的手中. "為什麼要特意留下這把舊傘給我呢? " 玉如接過傘, 不解地問.

"你好好想想. " 他深情地凝視着她.

玉如的目光徐徐地從傘尖流到傘把, 記憶中, 一抹幽藍色的靈光在腦中一閃而過. "哦!我明白了. " 她恍然大悟, 抬起頭來, 望着他, 淚光盈盈, " 我知道你的意思, 紀林, 謝謝你. "

"第一次和你見面, 天空下着雨. " 紀林拉住她的手, 陷入了回憶: " 我就是用這把傘送你回家, 那一天你在傘下又緊張又膽怯, 離我遠遠的, 唯恐擔心挨上了我, 害得我淋了大半身的雨. "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 玉如委屈地說: "不知道你為了我還淋了雨. "

"我一點沒有責怪你, 玉如. " 他攬她入懷, "我愛你的一切, 也愛你的這份矜持和純潔. 我馬上就要去實習了, 願這把傘陪着你, 在颳風下雨的時候, 能為你遮風擋雨, 就像我一樣, 無論在任何惡劣的環境下, 都要給你一個晴朗無雨的天空. " 他停了一下, 低首看表, "還有五分鐘了, 玉如, 把收音機打開吧. "

優美婉轉的旋律通過電波, 緩緩地瀉流在房間, 那是一首名叫<<傘下緣>>的歌, 是紀林特地點給玉如, 此歌此曲恰好寫出了他們的心境和愛: "莫失莫望千年難斷的前盟, 我與你今世風雨重逢, 傘外雨驟風濃, 傘下情深意重, 讓我為你撐起一片天空, 陪你從天涯走到地角, 讓我為你撐起一片天空, 陪你從春夏走到秋冬......"

歌聲中, 玉如淚眼凝注, 千言萬語奔騰心中, 卻說不出一句話.

紀林擁着玉如, 安慰哭得淚水漣漣的她: " 四個月很快就會過去, 這短暫的離別雖然很無情, 但會使我們未來的重逢更加美好和珍貴. 我每天都會給你寫信, 好不好? 就象那首英文歌'SEALED WITH KISS' 中唱的: EVERYDAY IN A LETTER , SEALED WITH KISS......"

"不, 不, 紀林......" 玉如低聲啜泣說: "你這一去實習, 肯定有好多事情要做, 也會很忙的, 你不要一心想着給我寫信. 我有的是時間, 讓我給你天天寫. "

"唉, " 紀林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想到明天的遠行, 他的心隱隱約約扭結着痛, "玉如, 我這一走, 你要好好保重身體, 聽父母的話天天堅持吃藥, 再苦也要喝下去, 不要讓我擔心掛念, 好嗎? "

"好, 好...... " 玉如的聲音在空氣中發顫, 有一種中藥, 是位名老中醫開給她的, 其苦無比, 玉如只喝了一小口, 仿佛掉進苦海的深淵, 從舌尖到腸胃, 苦得強烈尖銳, 苦得痛不欲生, 無論父母和姐姐怎樣勸說, 她硬是拒絕再喝一口. 這時候紀林來了, 他苦口婆心, 循循善誘, 最後故意生氣地說: "如果你要讓我帶你受苦, 那我就幫你喝下去. " 玉如連忙阻止, 急着喊: "哪有藥你都隨便亂吃的. " 終於, 在紀林關懷鼓勵的目光下, 她勇敢地喝完了藥, 那一刻, 她苦得頭昏眼花, 眼睛眉毛都扭曲在一起.

"你只要聽話就好. " 紀林憐愛地輕撫着她的頭髮, 柔聲地說: "現在時間很晚了, 你該上床休息了, 我也該回家了. 明天火車是一早八點的, 清晨天冷, 你不要來送我. 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 千萬千萬要注意身體, 這樣我在外地實習才能安心. 你明白嗎?"

玉如含淚點頭.

第二天清晨, 氣冷如冰, 天上飄着蒙蒙的細雨, 紀林正在心中暗自慶幸沒讓玉如來送他. 火車快開的時候, 他忍不住朝站台上一望, 一把深藍色的大傘, 霎時跳入他的眼帘, 如一朵嬌艷的花驀然開在風雨中, 那不是自己留給玉如的傘嗎? 他腦門一陣巨響, 立刻看到傘下一個嬌弱苗條的身子, 迎風獨立, 卻離自己越來越遠, 變得越來越小, 直到消失在視線, 玉如! 他在心裡狂喊道, 每一根神經都震顫着酸楚和苦澀.

紀林到了實習的工廠後, 迫不急待, 當天就給玉如掛了電話, 告訴了她收信的地址.

"紀林, 你放心, 我馬上就出去給你發信, 我都寫好了. " 玉如溫柔的聲音含着一絲急切, "你不要再給我掛電話了, 我知道你在那裡掛長途並不方便, 我會給你天天寫信, 你一人在外也要多保重自己. "

從那以後, 雲中錦書, 鴻雁頻傳, 離緒千愁, 相思綿綿,從東到西, 從長江之岸到六盤山下, 從江漢平原到雲貴高原. 玉如說到做到, 每天給紀林郵一封信, 但這並不意味着紀林每天都能收到一封信, 有時候一封沒有, 有時候又一天三封, 寫信, 寄信, 盼信, 成了他每日生活的必修課.

字裡行間, 說不完"無窮無儘是離愁, 天涯地角尋思遍", 道不盡"路茫茫, 憑高目斷, 鴻雁來時, 無限思量". 最讓紀林讚嘆不絕的是玉如的文筆才思, 通過這次分別後的傳書, 他深深地領悟到她的文辭之美，仿佛晶瑩剔透的鑽石，熠熠生輝，光芒四射；又如雪峰冰谷中的幽泉，春來消融，流水天然, 更有一種難以言傳的神妙, 如夢如歌, 如九霄的仙女, 輕舒慧腕, 伴雲吹笛, 飄來空靈的天籟, 流過時光空間......

對玉如的思念一天深過一天, 紀林每天都在期待回家的日程, 還有一個月, 還有三十個暮暮與朝朝! 全是離愁與相思在交融在震顫, 堆集的煎熬和盼望, 無窮無盡, 如烈火一般焚燒着他的每一天.

唯有玉如的信, 恰似清泉一般暫時平緩了他內心的焦灼. 還好, 今天又收到了玉如的信. 她的文風這次跟往常大不一樣, 筆端蘊滿了俏皮活潑的情調, 她告訴紀林, 她們寢室的一位女孩, 綽號為"胖妹妹", 突然陷入情網, 與同班的一位男生愛得轟轟烈烈, 在愛的感召下, 同時也為了取悅男友, 她下決心減肥, 頓頓只吃一兩飯, 每天晚上還要去大操場上跑五圈, 效果如何? 立杆見影, 兩個月就瘦成一尺九的腰, 先前可是兩尺二啊, 大家都在羨慕她, 她說革命還未成功, 依然需要努力, 她的原計劃是在一年內趕超玉如. 有一天她的男朋友來寢室玩, 上身穿着紅色體恤衫,下身是一條非常松垮的綠色軍褲, 他滿面笑容地進來, 卻看見女友一臉的烏雲,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頭, 忙問怎麼了? 胖妹妹當着寢室眾女孩說: " 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什麼, 氣死我了, 說多醜有多醜, 紅配綠, 丑得哭, 你就這檔子欣賞水平嗎? "男孩並沒有生氣, 他嘻皮笑臉地說: "這叫紅花還要綠葉扶, 多漂亮! " 玉如聽見, 忍住笑, 也在一旁幫那男孩, 說: "還有萬綠叢中一點紅, 自然界中, 一紅一綠都是極其鮮艷的顏色, 配搭出來都是很美的. " 胖妹妹不屑地說: "這就是你的不懂了, 萬綠叢中一點紅, 那紅只有一點, 點綴在一片碧綠中當然美, 但你看他穿的什麼, 半紅半綠, 鬼都要哭. " 玉如笑着說: " 半紅半綠才美呢, 你沒讀過白居易的'半江瑟瑟半江紅'嗎? 就是寫的江水半紅半綠交相映輝; 還有他的'日出江花紅似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 也是通過一紅一綠的相互烘托, 給人以絢麗奪目的強烈印象. 李清照的'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宋祁的'綠柳煙外曉春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都是紅配綠的名句, 沒說丑得哭啊. " 男孩見有人幫腔, 更加得意忘形, 他老臉皮厚地說: " 你沒見過年畫上的娃娃嗎? 都是穿的半紅半綠, 這才叫有民族特色嘛, 你不覺得我跟年畫娃娃一樣可愛嗎? " "你羞不羞啊, 還想當年畫娃娃." 胖妹妹忍無可忍, 順手抓起自己床上的枕巾打過去, 枕巾一下蓋在他的頭上, "我都不好意思了, 先替你把臉蒙住吧, 不知羞恥的東西. " 大家一見, 笑成一團, 男孩一把扯下臉上的枕巾, 翻着白眼, 故意亂喊道:"幹嗎要迫害我, 想憋死我後去找新的嗎? 天底下你們女人最狠心了, 沒聽說過'最毒婦人心'嗎?" 胖妹妹邊笑邊罵: "最狠心的是你們男人, 沒聽說過'無毒不丈夫'嗎? "

玉如在信中嘆道: 總之, 文學這個東西, 無論東說還是西說, 只要巧舌如簧, 或妙筆生花, 都能自圓其說, 不像你們搞科學的, 必須要拿出實驗數據才能得出結論......字裡文里, 似乎對紀林充滿了敬佩. 紀林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心想自己所學的專業並非最愛, 完全是奉行母命, 當然不可能為了精益求精而學得廢寢忘食, 充其量算個中上, 難為詩書滿腹的玉如這樣敬重自己, 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又由不得想起自己的畢業分配, 身為副市長的兒子, 母親告訴他可以挑選市內任何單位, 紀林沒有想去目前最時髦的外貿公司, 也沒打算利用父親的權職自立門戶, 經營公司, 他選擇了市化學研究所, 畢竟學能致用, 還有一點很讓他欣慰, 那家單位離玉如的家相隔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