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5)

燦然的燈下, 又是一封玉如的信, 在信的最後, 她單獨空出幾行, 特地寫了以下兩段:

"我將一簾幽夢鎖在月中, 心隨明月冷葬花魂成冢. 非喜非愁醒來幽怨同誰訴? 石榴半吐難解切切情衷. 不堪昨宵風急雨濃,可憐明媚鮮妍謝得太匆匆, 轉眼紅消香斷莫怨東風, 也則難留夢裡舊跡已朦朧.

我將十里柔情寄至風中, 心如縷縷絲中有千千結. 非夢非醒脅下生翼成鴻, 席捲滿懷愁緒飛到天涯地角. 不知香丘何處試看紅塵滾涌, 可嘆世事茫茫幽懷能與誰共? 卷帷望月牽愁照恨無窮, 也應向君道一聲獨在異鄉珍重! "

紀林讀了三遍, 只讀出玉如滿紙的千愁離緒, 傷春素怨. 他匆匆給她回了信, 又給她掛了長途, 小心翼翼地安慰她: "不要過於憂慮, 玉如, 還有一個月我們就可以重逢了, 一旦重逢, 我永遠也不與你再分開. "

"紀林, 我很好, 你放心吧, 你知道我一時心血來潮, 也會作一些無病呻吟的東西. " 玉如在電話里溫柔地說: "你是了解我的, 我下次再不會寫這些東西讓你擔心. 還有, 我馬上就要半期考試了, 不可能天天給你寫信, 等忙過後......"

"你專心準備你的考試吧. "紀林善解人意地說: "你給我寫了那麼多的信, 我每次重讀感覺都不一樣, 也夠我細細溫習幾遍. "

但是, 自從那日起, 雲中再沒有錦書寄來. 玉如半期考試早過了, 也沒有一點音信. 紀林沉不住氣, 給她掛了幾次電話, 她在電話支支吾吾, 只說最近很忙, 紀林心急如焚, 潛意識在敏感出事了, 他恨不得立刻生出翅膀飛到她的身邊, 問個水落石出, 卻不得不倍受時間的煎熬, 忍受一個又一個漫長的白天和黑夜.

終於熬到起程返校的日子, 一下火車, 天色已晚, 他連家都沒有回, 直接趕到玉如的家. 玉如的姐姐玉娟應聲開門, 見到風塵僕僕的紀林, 禁不住大吃一驚, 她欲言又止, 滿臉寫着擔心, 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只是禮貌地把他引進玉如的房間.

一見玉如, 紀林滿腔柔情激盪, 望着她那"人比黃花瘦"的臉, 楚楚可憐, 他心痛不已, 張開雙臂擁她入懷, 但她卻冷冷地掙開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 玉如, 你能告訴我嗎? "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 不禁加大了勁, "我在貴州就預感到你變了. "

"我們分手吧, 紀林. " 玉如轉過身去, 背對着他, 纖顫的聲音在空中發抖.

仿佛晴天霹靂, 紀林眼前發黑髮暈, 他感到天旋地轉, 那一瞬間, 喉嚨被鉛塊堵住, 五臟被鋼鞭抽打, 無邊無際的痛楚如大海的波濤洶湧滾滾, 鋪天蓋地朝他打來.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清醒過來, 扶住寫字檯, 嗓音哽痛: "玉如,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

"我知道. " 玉如出乎意料的平靜, "我本想寫信告訴你的, 但怕你一人在外不放心, 所以沒有告訴你. "

"為什麼? " 他衝上去, 使勁地捏住她的肩膀, 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朝她憤怒地低喊道: "你怕我不放心, 所以不告訴我, 既然不放心我, 為什麼還要說這種無情無義的話? 你想把我逼死嗎? "

玉娟應聲衝進房門, 她似乎早有準備這裡面要發生一場戰爭, 她用身子護住玉如, 乞求地對紀林說: " 你們不要再鬧了, 好不好, 爸爸媽媽馬上就要回家了. "

"玉娟, 玉如要跟我分手, 你知道嗎? " 紀林茫然地問, 他的目光交織着憤怨和惶惑, 看他的那份神色, 玉潔也嚇得心慌意亂.

"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紀林. " 玉如心平氣和, 不慌不忙地說, 儘管她的臉色早已蒼白昏黃, 冷汗濡濕了她的額頭, "我們分手吧, 愛情這個東西是兩廂情願. 我認為你太年輕太衝動, 並不是我心儀的人, 我需要一個成熟穩健, 事業有成的男人來愛護我. "

"原來如此! " 陡然間, 紀林變成一頭狂暴的獅子, 鬚髮皆張，眼睛怒瞪成凸, 眉毛猙獰地豎立起來, 他一面暴跳如雷, 一面狂喊怒叫: "原來如此, 你原來是個兩面三刀, 虛偽狡猾的女孩, 你無恥地玩弄了我的感情, 我一直以為你高傲純潔, 在這個物慾橫流的社會與眾不同, 結果你依然人云亦云, 貪圖享受, 你......"

"紀林, 你住口. 請你不要血口噴人. " 玉娟扶住已在瑟縮發抖的玉如, 朝他喊道.

"為什麼不准我說話? " 紀林的身子抖抖索索, 他顯然還沒有從理智中恢復過來, 他繼續喊道: "我記得你的最後一封信, 文字裡面含了一首詩, 我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次, 終於明白原來裡面藏了一句話: '我心非石，不可轉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 那是你對我的諾言, 難道你忘了嗎? 你在幹什麼? 給我玩文字遊戲嗎? "

"對, 我就是在跟你玩文字遊戲. " 玉如冷冷一笑: "我們中文系的學生沒事就喜歡玩這個, 人生如戲, 更何況文字, 可惜我並不高明, 還是被你識破了. 你翻來覆去看了那麼多遍, 難道只看出'我心非石，不可轉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 ? 你沒看出來那都是些牽強附會的堆砌, 還有唐詩宋詞的東拼西湊. "

理智似乎慢慢回到紀林的腦中,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玉如, 開始平靜地說 "我從小就不喜歡背唐詩宋詞, 讀書期間為了高考才勉強把那些古詩古文強記在腦中, 一考完就忘了, 但是你對我講過的詩, 讀你寫過的文, 卻一字一句全部銘刻在心, 清清楚楚, 永遠也不可能忘記. 我記得很清楚, 去年我們在長江邊, 你指着岸邊的一塊石頭對我說:'我心非石，不可轉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 難道你忘了嗎? 忘了你自己的誓言嗎? "

玉如有些站立不穩, 她虛弱地靠在姐姐的身上, 努力地克制自己快要掉出來的眼淚, 遏抑住一觸即潰的悲泣, 顫慄地說: "事到如今, 我也無能為力, 紀林, 我對不起你, 你還是回家吧. "

紀林再一次被打倒, 他的臉色變得鐵青，悲憤在他眼睛裡溢流, 他的目光猛然觸及到床邊的藍傘, 心臟驟然狂縮, 似乎尖錐穿刺其間, 傘仍在, 情已去, 難道命運就是這樣殘忍, 難道這世上就沒有一心一意的真愛?

"我還是不相信. " 他痛苦地搖了搖頭. 玉如把頭靠在姐姐的懷裡, 根本不敢直視他.

"紀林, 你回家吧. " 玉娟小聲地, 央求着說: "很多事情你要順其自然, 不要再折磨玉如了, 看在她從小身體不好的份上, 你一個健康人就饒過她吧. 我們父母馬上就要回家了, 我希望你......"

"你不用趕我, 我會很自覺. " 紀林挺起了脊背, 天生的驕傲和自負絕不容忍他低聲下氣, "那好吧, 再見, 祝你幸福. "他冷傲地扔下一句話, 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隨着門"砰"的一個巨響, 深深地打在玉如的心上, 她悲從心來, 淚水如出壩的洪流, 滾滾濤濤, 無遮無掩地瀉了出來.

"你這是何苦呢? 玉如. " 玉娟含淚抱住了玉如纖瘦的身體，玉如的熱淚浸濕了她的衣服，她帶淚的聲音哽塞着說: " 他走了,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

"你這樣愛他, 為何還要傷他呢? 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他這樣待你的人了. 如果你真心愛他, 又何必折磨人家又折磨自己?"

"姐姐, 你是理解我為什麼這樣做的, 我是因為愛他才不想害他." 玉如一直在痛哭不休，但她心裡明白父母馬上就要回家了, 她不能讓他們再為她擔心憂慮, 她拼命地咬着牙齒, 哭聲漸漸由激動轉為平靜，由悽然的啼哭轉為低微的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