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風寒,俠客放眼望去,左近並無一家客棧,只一間木屋獨立四野,一盞孤燈寥自微明。俠客朗聲道:“在下一路勞頓,欲求宿一晚,天明就走,還望主人行個方便。”。過了半晌,房門方才吱呀呀打開,一老嫗顫微微的道:“壯士請進來說話,寒舍鄙陋,壯士若不嫌棄,今夜便住下吧。”
屋中陳設甚少,只一張草榻,一副桌椅。俠客欲伏案而眠,老嫗阻道:“壯士可睡在草塌之上,老身時常夜不能寐,你行路甚是疲憊,須好好歇息。”,俠客拱手道:“婆婆真是好心人,在下精神尚健,不如陪婆婆說些話,可好?”。老嫗笑道:“定是老身適才所言,叫壯士起了惻隱之心。老身思子心切,夜中想起吾兒,便再難入睡。”
老嫗手指屋外墳冢,長嘆一聲。俠客道:“婆婆請恕在下多事,不知令郎業已亡故。”,老嫗道:“壯士誤會了,那是我兒媳之墓。此事說來話少,壯士若有閒情逸緻,老身便說個故事與你聽。”。俠客心中起疑,此地前無村落,後緲人煙。荒山野嶺只一老婦人守靈而居,未免柒竅,當下道:“願聞其詳。”
老嫗沉吟良久,方道:“悠悠往事,這一提及便盡在目前。此事我也有錯,我夫家本為城中大戶,我兒與我那兒媳也是對恩愛夫妻,自兒媳進我家門,奉公婆以禮,待下人寬厚,府中上下無不稱道,只是婚後三年瓜粒無收,其時家夫病故已久,大小事宜便由我一人作主。我便想着,為子納妾也好傳宗接代,人家兒都已選的亭當,那姑娘雖非十分美貌,但也周周正正,尤其骨盆寬大,定好生養。豈料吾兒死不肯納妾,說什麼此生心中只那一人,說什麼定要生生世世做對長久夫妻,長相廝守,生死不離。哼哼,難道他便不知自古恩愛夫妻終不到頭麼?”
老嫗以手擊案,甚是惱怒,喘息片刻,續道:“我委實無奈,才與兒媳商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求她自去,免卻吾兒不孝不義之名。我那兒媳生性賢惠,便道’ 婆婆不必多慮,我自有主張。‘,誰料是夜下人忽聞兒在房中痛哭,我得信之時,兒媳已懸梁自盡了。我本無傷她之意,只盼她能自行離我家門,斷了我兒的念興,誰知她竟如此剛烈。“
“喪事辦得甚是體面,她地下有知也該心滿意足了。我本想喪白之後便是紅喜,沖一衝家門晦氣,可我那不孝的兒子竟然背着我散盡家產,從此不知去向。我偶爾聽人說起每逢圓月,總有人在兒媳墳前祭拜,便在此搭起木屋,盼着能與我兒見上一面,母子相認,至今已有五年了。”
俠客聽罷,頓有所悟,便道:“奪妻之恨,養育之恩,實乃取捨。接下來的事,在下也略知一二。” 話音剛落,門外有人道:“不錯,恩仇並濟,讓人生不如死。”
那老嫗聞聲欣喜若狂,急步出得門來,卻見一人橫屍當場,正是其子,手中緊握一封書信,俠客近前道:“婆婆,此信是寫給在下的。”不待多說,展信觀讀:“我與亡妻恩愛至深,本欲隨她而去相伴九泉之下,永守終生,只是此仇不抱,如何有面目見亡妻於地下。但母親生養之恩重如山嶽,這仇又如何能報?思之再三,方得此計。我擲千金,死後買兇殺母。人既已死,便無恩養之情,俠客乃重諾之人,當不負我。”
老嫗伏屍大慟,哭道:“你死了,便不再是娘親生的?便不再是娘的兒子了?你可知若非日夜思念於你,娘又可苦守着她的荒墳野冢。都是這挨千刀的賤婦,生生的把你從娘身邊奪走,死了也不肯放過我母子。我的兒,你好生糊塗,怎能一再受那賤婦的離間挑撥啊。”
俠客利劍穿胸而過,老嫗與子屍身相疊,母願終遂,死後干首相偎。俠客道:“世間竟有貪子之母,奇也。” ,一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