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6)

整個事情要從半期考試後, 學校組織的一次體檢說起.

從體檢報告裡, 玉如得知自己不幸得了乙型肝炎, 這個打擊無疑是晴天霹靂, 雪上加霜, 她本來從小就患有先天性心臟病, 家裡為她的看病買藥, 不知花了多少錢, 愧疚和淒切一直折磨着她, 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報答家人的這份愛心, 暗中為此流淚不止, 想不到"屋漏偏遭連夜雨", 怎麼又患上了肝炎? 這肝炎又不比心臟病, 因為要傳染人, 總感覺是骯髒的, 她本來就有潔僻, 患了這病, 總有些疑神疑鬼, 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在嫌惡她, 與人相處時, 言辭之間免不了尖酸刻薄. 好在父母與姐姐對她習慣了, 從不深怪她, 但與同學相處, 誰也不可能讓誰, 久而久之, 鬧得寢室的大部份人都不喜歡她, 落了個"心胸狹隘"的名兒, 她中午也儘量不回寢室休息.

那天晚上, 母親象往常一樣, 將兩粒天藍色的藥丸遞在她手中, "吃下它, 你的肝炎就會得到治癒. " 母親溫柔地勸道.

"我不吃. " 玉如含着淚堅決拒絕, 她的聲音低微，卻相當清晰: " 一天到晚, 中藥西藥, 從小到大我吃了多少藥! 花了多少錢! 我覺得, 我從降臨到這個人間起, 就變成了一個吸血鬼, 每時每刻都在吸你們的血汗. 家裡如果沒有我這個累贅, 什麼樣的裝修不能搞, 什麼樣的電器不能買. "

"玉如, "玉娟在一旁急着喊: "你怎能這樣跟媽媽說話, 你難道心裡還不清楚, 爸爸媽媽是怎樣在愛你. "

"姐姐, 你難道還不清楚? " 玉如哭泣着喊道: "如果不是我這個拖累, 你們現在生活的質量會高得多. 我真不明白爸爸媽媽當初為什麼不實行計劃生育, 已經有了個女兒, 幹嗎還要生下我, 是不是想兒子想發瘋了, 結果兒子沒有抱成, 反而抱起一個沉重的包袱. "

玉如的言辭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刻薄尖銳, 母親聽得渾身發抖, 臉慘白如紙, 知道女兒因病而急, 臉上哪敢有絲毫的怒色, 她耐心地勸道: "玉如, 我們從未把你當成包袱, 你不知道你小時候給我們帶來了多大的驕傲, 你五歲就會背好多的唐詩宋詞. "

"對, 對. " 玉娟在一旁忙接口道: "我記得很清楚, 那些詩詞我背一個星期都背不出來, 玉如只要聽兩遍就會倒背如流. 那時候爺爺還在, 夸玉如是我們家的神童, 當時我可吃醋了. "

"提那些陳年老賬有什麼意思, 詩詞背得再多又有什麼意思. " 玉如聲音冷涼如冰: "我寧可要一個健康的心臟肝臟, 哪怕當笨蛋也好. "

"既然這樣, 那麼玉如, 你快把藥吃下吧, 你的病很快會好. " 母親趁機把藥遞在她的面前.

"我不吃, 吃了再多的藥也沒有用, 也是浪費你們的錢, 還不如讓我自生自滅, 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 她說完, 固執地轉過身, 死死地咬緊了牙關，企圖阻止強壓在身體深處, 一觸即發的哀啕, 她踉蹌地沖向自己的房間, 關上了門.

"玉如, 你太不像話了, 你又把媽媽弄哭了. "玉娟追進房間, 看見俯床痛哭的妹妹, 並沒有象往常一樣去安慰她, 她說: "你以為說一些氣話, 痛哭一場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嗎? 你活了這麼大, 怎麼沒有好好思考過你對這個家庭的意義. "

"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 玉如把頭埋在枕頭中間, 肩膀隨着嗚咽上下起伏, 她一哽一言: "父母為什麼要生下我, 如果他們能未卜先知, 知道是這樣一個病女兒......"

"你又在胡說八道些毫無意義的話. " 玉娟果斷地打斷她: "所有的一切早成事實, 你已經是父母的女兒了, 我的妹妹了, 你再哭再鬧再後悔也無法更改現實, 你要為這個家庭好好生活下去, 這是你的責任! "

"對, 你說得不錯,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我不能做出蠢事對不起他們.但是紀林呢? 我跟他沒有絲毫的血緣關係, 我總不能拖累他吧, 讓他一輩子來照顧我這個病人. "玉如抬起淚光熒熒的眼，她咬着唇，咬得發紅髮紫.

"玉如, 紀林待你可是一片真心, 千萬別做糊塗事, 害人害己! " 玉娟慌忙喊道: "我記得有天他來看你, 當時你正在睡午覺, 紀林忙說別吵醒你. 當時正好趁你不在, 我和媽媽嚴肅地跟她談了一場, 讓他仔細考慮一下你們的關係, 因為你從小身體就多病. "

"他肯定是信誓旦旦說要照顧我一生, 對吧? " 玉如冷笑道: "你們就感動得熱淚盈眶, 你聽說過'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嗎? 更何況夫妻了. 當你天長日久面對一個氣息奄奄的病人, 再大的熱情和愛心也會在漫長的歲月面前磨蝕殆盡. 這就是生活的真理! "

玉娟一時語塞, 她沉默了一會兒後緩緩地說: " 無論怎樣, 我還是相信人間依然有真愛, 那些幾十年如一日的丈夫照顧癱瘓在床的妻子......"

"你以為這個當丈夫的心裡就很快樂? " 玉如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 " 為了盡一份責任, 他會失去人生很多的幸福, 人的天性不是一生下來就喜歡受苦受累的, 很多時候是迫不得己, 就像我們的父母, 生下了我, 沒有選擇, 只有累下去. 但是紀林不同, 他沒有這個義務來承擔我這個包袱, 我如果有良心, 就不應該害他一生. "

"這些日子你說話總是那樣偏激, 玉如! " 玉娟不滿地搖了搖頭, 她說: "我記得前段時間我和你一塊兒看瓊瑤的電視劇, 你不是也感動得哭嗎? "

"我是看多了, 中毒了. " 玉如轉過頭來, 冷笑道: "我勸你也少看點瓊瑤, 你讀過魯迅的<<傷逝>>嗎? 同樣是寫婚姻家庭, 魯迅這個目光犀利的大文豪就是不一樣, 兩人相愛又怎樣, 愛得驚天動地, 離家出走又怎樣? 最後在嚴峻的現實面前, 偉大的愛情既不能吃又不能穿, 到頭來還不是虛空一場, 白白浪費了感情和時間, 連命都陪進去了. 聰明一點的人能夠早點徹悟, 快刀斬亂麻, 比如我們寢室的胖妹妹. "

"胖妹妹怎麼了? " 玉娟不解地問: " 我前些日子還在聽你說, 她和你們班上的一個男生愛得熱火朝天. "

"已經散了, 散得乾淨利落. " 玉如的臉色凝重得像一塊寒冰, 眼睛茫然地盯着前方, 聲音微微地顫抖着，充滿了無奈和淒涼: " 胖妹妹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 她男朋友的家裡有個坐在輪椅上的小妹妹, 她一個星期就作出決定, 果斷地跟他一刀兩斷. 寢室的女孩們知道後, 都沒有說什麼, 只有我問了她一句: '你這樣無情無義,你良心受得了嗎?' 你知道她怎麼說, '什麼叫無情無義? 我好好的一個人, 為什麼要憑白無故地背一個包袱, 他妹妹雖然現在是他父母養着, 但她不能工作不能自立, 當他父母死後絕對會成為我們的負擔. 這個年代又不流行活雷峰...... ' 姐姐, 你想想那個無辜的小女孩, 生來殘疾, 本來就不幸,可還要給她的哥哥帶來不幸, 她又何辜, 又何無奈, 這就是命運! " 玉如的眸子越來越朦朧, 困惑在她的眉頭越沉越濃, 驟然間, 她的眼神閃過一抹凌厲,聲音頓時變得尖銳起來: "玉娟, 我沒有跟你開玩笑, 或許有一天, 你愛上的男孩會嫌棄你有一個重病在家的妹妹, 而不得不放棄你, 這就是生活的真實,不是如歌如詩的童話! "

"不, 我絕不! " 玉娟愕然地瞪大了眼, 張開了嘴， 她的反應相當激烈, 聲音充滿了激動和沉痛: "如果世上真有這種自私自利的人, 打死我我也不會嫁給他. "

"姐姐, " 玉如費力地從床上坐起來, 拉住玉潔的手, 她蒼白的臉上綻開了一個虛弱而淒楚的微笑: " 你從來沒有戀愛過, 你還不知道愛的強烈和它帶來的情不自禁, 當你深深地愛上了一個人後, 你會毫不猶豫地沉進去, 但是你這病妹妹...... "

"不, 不, 不, 不要再胡說了. " 玉潔咬牙切齒, 一迭連聲地說: "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讓我拋棄我的家庭成員, 我自力更生, 也不會成為<<傷逝>>里的子君. "玉潔眼裡燃燒着一簇激怒的火焰, 她提高了聲音，幾乎是在怒吼, 低下頭來, 望着淚光盈盈的玉如, 默然片刻, 心猝然哀痛: 可憐的玉如! 她那弱不禁風的身子, 一天又一天, 承受着多少的矛盾和煎熬, 堆集着多少的悲傷和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