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7)

紀林冷靜下來後, 輾轉苦思, 絕不相信玉如的猝然變心. 他忍無可忍, 徑直走到玉娟的單位--市商業局. 玉娟去年大學畢業後分在商業局當會計.

於是, 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 從外面回來的玉娟看起來神色凝重, 愁雲慘澹, 她一直在唉聲嘆氣, 目光故意迴避玉如, 儘量不跟她說一句話.

"姐姐, 你到底怎麼了? " 玉如滿腹狐疑地, 追進玉娟的房間, 急着喊: "我吃了飯, 喝了藥, 又沒惹父母生氣, 你幹嗎不理我, 我得罪你了嗎? "

"唉! " 玉潔沉沉地嘆了口氣, 目光無奈地掃了她一眼, 頹然的坐到床邊, 落寞地說: "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我怕你心臟受不了, 別給急壞了. "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不告訴我, 我的心臟才受不了. " 玉如一急, 臉色由蒼白轉為緋紅, 手不由自主地在空中揮了一下, "你今天一進門, 我就看你不對勁了, 還不快告訴我. "

"是關於紀林的......" 玉娟慢吞吞地吐出來.

"我就知道是紀林, " 玉如猛地跳起來, 一把抓住玉娟的雙手, 使勁地搖, 聲音一下子變了調: "那還不告訴我, 我求你了."

"可是, " 玉娟不慌不忙, "可是現在, 你與紀林一點關係都沒有, 知道不知道都無所謂. "

"你快說啊, 紀林到底怎樣了? " 玉娟怎麼會不急呢? 玉如搞不懂, 但她還來不及深思, 淚水已經在她的眼眶裡打圈, 很快就要滾滾而下.

"他, 我也是聽人家說的, " 玉娟慌忙地看了一眼玉如,又很快地把目光投向別處, 似乎很費力地說: "他現在住在腫瘤醫院, 聽說患了腦腫瘤......"

一秒鐘的凝固, 玉如呆了, 一瞬也不瞬的望着玉娟, 化作了一座石雕, 須臾間, 她清醒過來, 毅然擦掉滾流在臉的眼淚, 挺起了背脊, 站直了身子, 直截了當地說: "我這就去腫瘤醫院. "

"你發什麼神經病, 玉如. " 玉娟依然很平靜, 但眼神有些古怪, "你和他不是已經一刀兩斷了嗎? "

"沒有, 沒有. " 玉如一跌連聲地高喊道: "我必須立刻見到他. "

"我帶你去吧. "玉娟說, 眉目間有一絲隱約的微笑和得意, 她望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空, "天要下雨了, 別忘了拿傘. "

玉如抓起傘, 直奔街上, "玉如, 你不要跑啊, 等等我. " 玉娟跟在後面不滿地喊道, 玉如跟本沒有聽見, 揮手招來一部出租車, "餵, 餵, 玉如, 你節約一點好不好, 去腫瘤醫院的中巴車到處都是. "

玉如哪管得了這麼多, 她抓住玉娟的衣袖跳上了出租車. "師傅, 去腫瘤醫院, 麻煩您快一點. " 玉如對司機說, 焦灼的聲音發着抖.

"玉如, 你不要太急, 事情並沒有像我描述的那樣糟糕. " 玉娟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安, 她握住妹妹的手, 心裡充滿了內疚.

"姐姐, 你放心, 我會平靜下來, 等一下我見了紀林, " 玉如的手心手背全是冷汗, 機械地, 抓緊了那把藍色的大傘, 她口氣堅定地說: "我不能象現在這樣慌亂, 我要給他勇氣和信心. "

"到底誰在給誰勇氣和信心? " 玉娟小聲地, 自言自語地說着. 玉如沉默無言, 眼睛怔怔地盯着車的前方, 雙手不安地交錯在一起, 完全沒有理會姐姐的話.

市腫瘤醫院坐落在安靜的郊區, 院內林蔭樹密, 鮮花爭艷, 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走進了公園. "你知道紀林的病房在哪兒嗎? " 玉如焦急地問, 見玉娟並沒把她帶進病房, 她急得想跳.

"你看, 那不是紀林嗎? " 在花園的一角,玉娟手往前一指, 可不是嗎? 那就是紀林. 他正坐在大樹下的一張石椅上, 玉如沖了上去, 呆住了, 手一松, 傘"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這是紀林嗎? 頭髮蓬着, 鬍子渣亂七八糟地聚在下巴上, 一臉的絕望和憔悴, 布滿了血絲的兩眼悽惶無助, 正悲切地看着她, 既像一個癌症患者又像一個刑滿釋放的囚犯.

"紀林, " 玉如呼喊着撲了上去, 撫摸着他的頭, 象一位長者, 更象一位母親, 安慰她瀕臨絕境的孩子: " 紀林, 你不要悲傷, 一切都會好起來, 千萬別對生活失去了信心."

"我對生活早就絕望了, " 紀林喃喃的, 落寞地唉嘆道: "我這樣活着有什麼意義? 對社會對家庭都是一個拖累, 還不如早點死了, 早點解脫...... "

"千萬別! " 玉如神色堅決剛強, 聲音堅定有力, : "千萬別喪失了意志, 生活終究是美好的, 只要你隨時隨地去熱愛它, 它都會帶給你無盡的快樂. "

"大道理誰不會講. " 紀林不耐煩地, 急促地說: "玉如, 你回家吧, 我一個要死不活的人, 你幹嗎還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

"我不能丟下你, 當初你是那樣愛我, 照顧我. " 玉如抱緊了他的頭, 酸楚和悲哀從四面八方朝她湧來, 但她咬着牙, 始終沒掉一滴眼淚, "現在讓我來照顧你, 好嗎? "

紀林苦笑着搖了搖頭, 目光一片迷茫.

不知什麼時候, 灰濛濛的天空飄起了細雨, 雨點兒很快就淅淅瀝瀝變得急促起來, 玉如彎腰從地上拾起了傘, 撐開了它, 於是兩個人的頭頂, 頓時籠罩在一片幽藍無雨的世界 . 她吸了一口氣, 沙啞地, 哽塞地說: "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嗎? 還記得這把藍色的傘嗎? 你曾對我說過, 但願這把傘就像你一樣, 無論在任何惡劣的環境下, 都要給我一個晴朗無雨的天空. 那麼現在, 就讓我變成這把傘, 陪你走過人生的狂風暴雨, 時時刻刻為你遮風擋雨. "

"真的嗎? " 紀林的心頭一熱, 眼淚也快湧出來, 他激動而驚喜地站起來, 頭一下碰在傘頂上, 玉如不得不墊起腳, 再費勁地把傘往上舉.

"你說的是真話嗎? 玉如, 這麼說來你願意嫁給我了? "

"嗯, " 玉如堅定地點了點頭, "無論何時何地, 我都要嫁給你. "

"可你現在還是個學生, 怎麼能嫁給我? "

"我退學嫁給你, 我要為你撐起一片天空. " 她把傘舉得更高了.

"玉如. " 他霍地奪過了她手中的傘, 同時另一隻手緊緊抱住了她, 激動地朝她喊道: "還是讓我來為你撐起一片天空, 陪你走完人生的春夏秋冬. "

"紀林, 你不是患了病......" 靠在紀林的臂腕里, 玉如被溫暖的海洋簇擁, 她感到了他全身的熱情和力量.

"我的病已經被你徹底治癒好了, 玉如 " 他喘着氣, 狂喜地說: " 千真萬確, 我現在又是一個健康的人了! "

"你說什麼? " 玉如猛地推開了他, 身子倏然退出傘下兩步, 雨嘩啦啦地淋濕了她一頭, 她瞪大了雙眼,驚詫地喊道: "原來你在騙我, 你... 你...." 她一時氣結, 語無倫次, 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騙你. " 紀林走過去把她拉回了傘下, "在我今天見到你前, 我已經病入膏肓, 跟晚期癌症病人根本沒有區別. " 他重新把她摟進懷中, 柔聲地說: "就算我騙了你, 還不是因為你先騙我, 你說你有了一個又成熟又有錢的男朋友, 你這不是活活地逼我患上絕症嗎? 有個算命的瞎子對我說, 我要活一百歲, 可被你這麼一折騰, 我七十歲都活不到了, 就算從現在開始練九陽神功也彌補不了這個損失. "

"我, 我是......" 玉如突然委屈地哭了, "再怎麼樣, 你也不能這樣做啊, 你不是在活活地咒自己嗎? "

"我也沒有辦法啊! " 他嘆道: "你是那樣的倔強, 好言好語根本無法說服你, 我也只有以毒攻毒, 出此下策, 把你姐姐拉進來. "

"難怪玉娟跟我說話時, 神態看起來怪怪的, 原來她在配合你演戲. " 她猛地掉過頭, 四處尋望, "玉娟呢, 她現在在哪兒?"

"她當然早就走了, 她還好意思留下來當電燈泡嗎? " 紀林笑道. 然後, 他低下頭來, 鄭重地說: "我們既然相愛, 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 玉如, 不要再相互埋怨了, 也不要胡思亂想了, 珍惜青春, 好好培育我們的愛, 你說行嗎? "

雨過天晴, 天空中隱隱約約顯出半道彩虹, 柔媚綺麗, 他們相偎相依坐在石椅上, 看雨後的杜鵑嬌艷明媚, 薔薇含着水珠無力臥在碧葉間, 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 空氣中瀰漫着梔子花的馥郁. 雲消霧散, 一抹陽光穿過樹枝正好投在玉如的臉上, 她看起來是那樣的柔美安靜, 楚楚動人, 紀林的心中禁不住盪起一陣柔情和酸楚, "我一定要好好保護玉如, 再也不會讓她有任何的閃失. " 他在心中對自己說.

過了一會兒, 紀林突然拿出一個手鐲, 它光潔透亮, 色彩淡綠, "玉如", 他鄭重地說: "剛才你已經同意嫁給我了, 你能接受這件禮物嗎? " 他小心翼翼地, 將手鐲替玉如帶上, 一片綠光頓時在玉如的腕中流轉. "這次實習快結束的時候, 全班去了貴州的一個溶洞風景區, 這個手鐲是我從當地攤販那裡買來的, 他告訴我這手鐲是用火山石打造出來的. 所謂火山石, 按照我們的教科書, 是指'火山和岩漿岩在活動過程中, 所產生出來的金屬和非金屬礦物單體, 還有各種類型的礦物共生組合的晶簇', 你知道....."紀林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繼續說: "你知道我現在還是學生, 等我上了班以後,我一定會給你買真正的玉手鐲或黃金手鐲. "

"不, 不, 我就愛這個手鐲." 玉如的目光含着欣喜和感激, 她小心地抬起手腕, 在陽光下細細地端詳, "火山石, 它是火山石! " 她喃喃地, 激動地低語道: "你能想象得出嗎? 它就是億萬年前, 隨着火山噴發而出, 經過歲月的洗禮, 最後終於結晶成石! "

"就像我們的感情, 來之不易. " 紀林笑着說, 同時握緊了玉如帶着手鐲的手, "不管怎麼樣, 這只是一般的石頭, 才五十幾塊錢, 以後我一定要給你買真正的首飾, 絕不能讓你被人恥笑, 人家都有金有玉, 而你的男朋友卻只能給你石頭. "

"我不要金玉! " 玉如的臉突然一紅, 揚起雙眉, 執拗地說: "我就是愛這石頭, 你如果買來再貴的玉首飾或金首飾, 我也絕不會碰它們一下. "

紀林知道玉如倔強的個性, 從不人云亦云, 一片天真直率, 絕不掩蔽遮蓋; 也知道她內心獨立自主, 潛意識不願他為她多花錢, 但看她對火山石卻是一片真心喜愛, 也在心中倍感欣慰和快樂.

經過了這場風雨後, 兩個人心心相映, 相知相愛, 較先前更甚, 一天天, 情在遞增, 愛在升華, 玉如慢慢地收減了先前的矜持和羞澀, 讓全心沉醉在愛的柔海蜜濤中.

兩個月後, 紀林正式去單位報到. 一周后的周末, 他們去了一個叫 "竹海" 的風景區. 竹海, 名副其實, 真是一片茫茫的竹之海洋, 無邊無際. 迎着太陽, 他們登上高處,舉目四望, 看綠色的波濤, 在乍起的狂風中洶湧澎湃, 呼嘯而來; 夕陽西下, 他們獨坐幽篁,任晚霞相照, 凝神靜聽竹葉的私語, 無數與竹相關的詩詞在玉如的心中翻湧, 從她的口中吟出: "寂寂空山深，不改四時葉",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日暮江南聞竹枝", "雨餘江上月，好醉竹間樓",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斑竹一枝千滴淚”, "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 , “枉教人, 夢斷瑤台曲, 又卻是, 風敲竹”, “分明知是湘妃泣，何忍將身臥淚痕”...... 玉如突然意識到背誦的句子越來越悲頹, 慌忙止了口, 把頭埋進紀林的懷中, 紀林順勢擁緊了她. 靜靜的,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他們的思緒共顫於竹海的深處, 相融於碧波翠濤的碎響中 , 心與心靠得更緊了.

何等浩淼幽邃的意境, 何等詩情畫意的時刻, 不知時光是否會停止, 永遠定格在這一瞬的恬靜美麗?

那天傍晚, 他們起程回家, 在去車站的路途上突然狂風四起, 電閃雷鳴, 為了安全, 他們跑到一戶農家避雨, 在房中, 跟主人夫婦拉起了家常, 不知不覺天黑如漆, 最後是'下雨天，留客天", 夫婦二人挽留他們吃了晚飯. 飯後, 室外仍然是風雨交加, 當然趕回家中已經不太可能.

他們很自然地留宿下來, 也很自然地共居一室. 窗外風停雨止, 雲破月來, 窗內情深意切, 恩愛似海, 紀林懷中的玉如, 恰似閬苑的仙葩, 輕舒慧蕊, 綻開空靈絕艷的美麗. 就這樣, 他擁着她, 第一次沉浸了進去, 另一方世界，另一種風情, 如雲如霧, 朦朧之間, 交織着秋月的幽輝和春花的爛漫......

紅塵滾滾, 人海茫茫, 有多少痴男怨女, 演繹了人世間無窮無盡的真情, "結髮同枕席 ,黃泉共為友", 我好想就此擱筆, 成全了這段不離不棄, 忠貞相依的故事, 再祝二人白頭諧老. 而人生風雨無常, 變化莫測, 紀林和玉如, 又哪能料到他們未來人生路上, 因為有了另一個人的出現, 而起了狂風暴雨. 所以, "不離不棄"的故事遠遠沒有結束, 僅僅拉開了序幕, 從今以後, 生命中又揪心地上演了多少喜怒哀樂，多少無可奈何, 多少 生離死別, 多少淚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