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45)

爾來倏忽間, 溫暖的陽光開始變得火辣而有威力, 那些昨天還曾開得萬紫千紅的花兒被高溫烤暈了頭, 垂首低眉, 顯得無精打彩. 期末考試後的第二周便迎來了SUMMER1, 這時候校園內的枇杷樹果實纍纍, 黃了, 熟了, 沉了, 在陽光下份外誘人, 美國人從來不吃, 說這東西是"BIRD FRUIT", 那就活該樂死了一大幫亞洲人. 往年的這個時候, 魯明陽總會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為羅霞采一大袋的枇杷, 今年果子還在, 人卻沒了. 轉眼一個月, 枇杷樹只剩下片片的綠葉在嘆息, SUMMER2 也就近了.

這期間, 魯明陽同羅霞心平氣和地處置了他們的事情. 由鄧老闆牽線, 在一個中國律師的辦公室辦妥了分居協議. 按照本州的法律, 必須分居一年才能正式離婚. 因為雙方沒有小孩和財產的爭執, 一切程序都進行得很順利.

"你現在是攀上高枝了, 又拿綠卡又拿錢. " 那一天, 出了律師樓, 魯明陽無不譏諷地對羅霞說, 日子過了這麼久, 他心中的怒火也逐漸熄滅, 但一股怨氣依然時濃時淡, 纏繞心頭, 他鼻子哼了兩聲, 脖子一歪, 眼睛一斜, 唱道: "你眼光可真准, 找得可真棒! 這老頭子既當你的老公又可當你的老爸, 還可以陪你唧唧嘎嘎操練一輩子的廣東鳥語, 你這回要一嫁三得, 全中國最智慧的女人, 我恭喜你啊! "

"歇歇吧, 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混帳東西! " 羅霞嚷道, 她早已氣得頭昏眼花, 全身冒煙, "你不是成日都在夢想處女嗎, 恨不得找條母狗都是處狗, 你...... " 說還沒有說完, 一條黑白相間的獅子狗, 搖着可愛的小尾巴朝他們方向跑來. 羅霞彎下身子, 揮手對小狗喊了聲: "旺財! " 它居然聽懂了似的, 乖乖跑到羅霞的腳邊, 討好地汪汪叫着, 她拍了拍搖頭擺尾的小東西, 回頭對魯明陽冷笑道: "它說它是條處狗, 你要不要娶它啊? "

魯明陽自知理虧, 一時面紅耳熱, 但也忍不住訕訕笑起來, 看他一笑, 羅霞也忍不住放聲大笑, 風鈴般的笑聲在空中飄蕩, 所有的怨恨和不滿似乎都在這笑聲中逐漸消融, 畢竟做了這麼久的夫妻, 兩人也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到彼此曾有過的默契和融洽.只是往事已沉, 只言目今, 羅霞嘆道:

"魯明陽, 你不要怪我, 我這樣做也是沒有辦法, 你觀念這麼固執, 傷了我的心, 我無法忍受, 既然都沒有誠意了, 兩個人這樣一輩子過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 "

"但是你瞞着我跟他偷偷摸摸, 算什麼! 你也太沒有情義了, 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對我說 " 往事一幕幕放過眼前, 魯明陽一臉的憤憤不平.

"我也沒有安心瞞你什麼, 那一晚上你打了我, 打得那麼狠, 我徹底絕望了! 我想我寧可跟街頭的老黑過都不願再跟你過了. 第二天打工的時候正好碰上他, 他見我眼睛哭得很腫......"

"算了, 別提了! " 羅霞的一席話讓魯明陽的心底泛起一層酸楚和苦澀, 看眼前的人兒, 眉彎是遠山疊翠，眼波是春水無塵，膚若凝酥，腰如翠柳. 兩年前他漂洋過海, 風塵僕僕飛回家鄉, 這就是他一見鍾情的女人. 她的美麗, 她的單純, 她的活潑, 她的笑語嫣然, 在他凝視她的第一眼, 就認定要和她不離不棄, 共度今生. 他曾經愛得如痴如醉, 可一不小心回過頭來, 她卻不見了, 跑了!

"我知道我錯了, 羅霞. " 他低下頭, 喉嚨有些堵塞, 一字一哽地說: "如果我重新愛你, 你還能回頭嗎? " 他忍不住去拉她的手, 她抖摟了兩下, 最後還是沒有拒絕, 任自己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摩弄愛撫, 一如從前.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 又無語低頭,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 淚水在眼眶裡流轉, 最後朴簌簌地滾了出來, 她看清了她另一隻手中的協議文件, 書在手, 淚凝眸, 她猛然甩開了他的手, 悽然一笑: "回家吧, 魯明陽, 你自己多多保重！我們兩人都曾經上錯了車, 又下錯了站, 但願下次再不要錯了. "

"做不成夫妻, 那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 他淒切地問.

"我想......還是算了吧. " 她轉過身去, 淚已成行.

他眼睜睜地看她, 趔趔趄趄跑向自己的車 -- 一部半新的寶馬(他不知道她特意挑的這部車, 是車庫裡最差最舊的一部, 也是為了見面時不想刺激他) , 她發動了引擎, 在他滿眼的無奈、惆悵和憾恨中絕塵遠去.

就當世事漫隨流水, 算來一夢浮生, 魯明陽最後也心平氣和地認了. 這些日子他都是在紀林家吃飯, 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怎樣弄飯. 每日每夜, 他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寧, 羅霞的離開讓他深深體會到了生活的艱辛和不易, 同時也在內心深處自責從前的粗魯和自私. 於是, 他常對紀林說:

"對你老婆還是好點, 別跟我一樣, 一不留神等老婆跑了就後悔莫及了. "

"她要跑就跑, 我又不是她的腿. " 紀林一臉不屑地說: "這世界離了誰不是照樣地活嗎? 誰怕誰啊?"

"你說得容易, 到時候你就知道厲害了. " 魯明陽一聲嘆息, 隨即又問了一句: "瑩雪最近還不錯吧? "

"不錯, 她是最不錯的了, 最標準的賢妻. " 紀林氣呼呼地回答, 他環顧機房四周, 見無一中國人, 哼了一聲說: "她最近象得了性冷淡, 碰都不准我碰她, 好不容易有了一次, 她做出那副委屈樣兒好像我強姦了她.不知道從哪兒害的毛病. 我稍微說一些重話, 她要不就置之不理要不就挖苦我幾句, 有事無事還找出些岔子出來吵架, 還居然說什麼我受不了啦去外面找洋雞, 她也不會過問我半句, 你說這世道, 唉, 倒霉, 她現在是從奴隸到將軍了, 我有什麼辦法. "

"聽你的那個口氣......" 魯明陽若有所思地說: "她好像有點不對勁, 那樣子跟羅霞離開我之前的症狀差不多. "

"你的意思? " 紀林忙問.

"羅霞在外面有了人後, 我當時也不知道, 只是覺得有些反常, 但也沒往心底深處想......"

"你認為瑩雪在外面會有人嗎? " 紀林警惕地一問, 心禁不住一陣亂跳.

"我曾經聽過一些謠傳, 不過......" 魯明陽猶豫了一下, 欲言又止, 但在紀林迫切追尋的目光下, 他還是說了下去: "你知道, 花眼鏡這個人就是一個地道的美國之音, 他說的話我也不會太相信. "

"他說什麼呢? " 紀林急忙尋問, 這時候的他是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

"他說, 他曾親眼看見過瑩雪從宋雲青的車走出來, 有幾次了, 在秋谷, 每次時間都很晚. " 他笑了一笑, 忙安慰神色不安的紀林: "你別聽花眼鏡瞎胡亂說, 他這個人見風就是雨, 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們學文科的想象力都特豐富. 我當場就給他駁了回去, 我說我還接送過瑩雪好幾次呢, 都是深更半夜的, 你咋不給我編排些花故事出來呢? "

"瑩雪和宋雲青......" 紀林顰皺眉宇, 若有所思: "我記得宋雲青曾來過我家一次, 那還是寒假請客的那次, 你也在, 不是幫他和黃櫻子相親嗎? 怎麼可能......再說瑩雪這個人也從不愛跟男生說說笑笑, 她的性格我還是清楚的. "

"行了, 別亂想了, 算我多嘴, 就當我什麼也沒說. " 魯明陽拍了拍紀林的肩膀: "咱們抓緊時間做作業吧, SUMMER太短了, 轉過背就到了期末考試. 不過SUMMER的學分還是蠻好混的. "

"慢着! " 過了一會兒, 紀林突然醒了似的喊道: "我想起了, 有一天晚上, 就是我跟你去酒吧回來的那個晚上, 她對我說要我放了她, 她的聲音很慎重, 那樣子就是成心要跟我打脫離, 當時聽她那句話沒把我嚇得個半死, 我做夢也沒想到她會有想離開我的想法. 我一直都太有把握了, 我知道瑩雪愛我愛得很深, 而且她那個性格跟了一個人絕對不會輕易離開的. "

"我看你老兄是自我感覺太好了. " 魯明陽哼了一聲, 冷笑道: "你忘了你剛才還在抱怨她得了性冷淡, 說什麼這段時間有事無事跟你在鬧嗎? "

"這裡面肯定有鬼! " 紀林用手支撐着頭, 一時頭暈心亂, 他咬着牙齒恨恨地說: "無風不起浪, 今晚我非要好好審問她不可, 要是她和宋雲青...... "

"你先別急, 別一時衝動後悔莫及, 你忘了你前些時候怎樣勸的我? " 魯明陽忙勸慰紀林, 他微微思考了一下說: "有幾句話我還是想跟你講, 那個宋雲青我還是了解的, 他雖然天生心花怒放, 四處風流, 但他從來沒跟這兒任何一個中國女孩有過糾葛. 他私下曾對我說, 要玩兒還是跟老美小妞玩兒, 她們拿得起放得下, 好說好散, 哪像中國小妮子, 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才叫慘啊, 是貓兒抓糍粑, 脫不了爪兒, 麻煩一串兒連着一串兒. 你想一想, 上次她們給他介紹黃櫻子, 長得也蠻不錯的一個姑娘, 他都不想惹, 更別說瑩雪這樣的良家婦女了. "

"不管怎麼說, 我感覺她是越來越難懂了. " 紀林嘆了一口氣, 悠悠綿綿的憂慮如山隱水流. 反正也做不進去作業, 他乾脆點擊鼠標, 退出了計算機系統.

"女人都是這樣的, " 魯明陽扭頭回望了一眼紀林: "怎麼了, 你心不在焉的, 唉, 算了吧, 把這門課先應付過去再說, 其它的閒事少想. "

紀林點了點頭, 勉強打起精神, 又重新打開了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