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不了了之的婚外戀情。

　　一個女人與兩個男人的無聊故事。

　　這樣平常的故事在沒有星星的夜晚聽起來還是會有點讓人傷心，至少會感到一種深深的寂廖。這本來就是一個寂寞的世界，沒有人能陪着你從頭走到尾，也許能夠共同走過一段哪怕是再短的路，也算是有緣了。

　　一

　　陳舒

　　周末的早晨。

　　已經快九點鐘了，我起床洗臉刷牙後又覺得有點累，就靠在床頭看雜誌。

　　尹鋼穿着睡衣從隔壁的臥室悄悄溜進來，上了我的床。

　　我們已經分房而居半年了，不過彼此並不鎖門。這樣做倒不是為了增進夫妻之間的感情，而是我們無法用其它的方式來表達我們對婚姻的失望與冷漠。

　　天氣已經有點熱了，他習慣性地打開空調，又忘記了我其實最怕冷，不到三十度以上是絕不會開空調的。

　　他的手伸到了他經常去的地方，我不由自主地瑟縮，但卻無法抗拒身體本能的反應。我終究是意志薄弱的人。

　　不過，也沒有什麼可以後悔。

　　畢竟他還是我的丈夫，雖然我們不再相擁而眠。

　　他的嘴裡是黑人牙膏的味道，他還沒有忘記我喜歡與清潔的男人接吻。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可是我不能去接。

　　我再怎麼瀟灑，也不可能在一個男人的身下接另一個男人的電話。

　　想都不用想，電話一定是費林打來的，因為我告訴他我最喜歡躺在床上接他的電話。不能天天在一起，只能從聲音里感受到他的溫柔與纏綿。

　　其實我是一個簡單的人，費林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秘密，是我婚姻之外唯一的男人。我們相愛，可是偏偏在我結婚後才互訴衷腸。我們註定不能在一起。

　　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遙不可及的也許才是真的。 　　　　　　　　　　　　　　　　　

　　手機執着地響了幾下終於停了，尹鋼也停了下來。

　　一切歸於平靜。

　　尹鋼躺在旁邊不動，一隻手還摟着我。我推開他，準備給費林回電話。

　　他一把拿過手機，關掉。

　　陪我再睡一會兒，反正是周末。

　　可是我不想睡了。我搶過手機，衝出臥室。 　　　　　　　　　　　　　　　　　

　　　　　　　　　　　　　　　　　 　　尹鋼 　　　　　　　　　　　　　　　　　 　　陳舒居然明目張胆地當着我的面給費林打電話。

　　雖然我已經不是那麼容易衝動的年輕小伙子了，可她如果把我當成傻瓜未免就錯了。 　　我早就知道她在上海有個男朋友，平常也就裝作不知道罷了。可她還是有點太過分了。也許找一個浪漫的女人真的是比較麻煩，平平常常安安心心過日子都不會，哎！可那些真正能與你一共過日子的，總又覺得有點過於平淡。

　　我想起來聽聽他們到底會說些什麼，可那樣不就太有損男人形象了嗎？算了，我還想多睡會呢。婚姻嘛，得過且過吧。不在一張床上睡更有利於睡眠，她畢竟還沒有能力拒絕我的身體。 　　有時想想我和陳舒在一起真有點奇怪，我現在都弄不清當初我們究竟有沒有愛過對方。可婚都結了，還想那些幹嗎？反正湊合着過的人到處都是，為愛情發愁，犯得着嗎？下午還得去公司，一大堆事等着呢。

　　咦，她的電話還沒打完？真有點過分了！算了，再睡會吧，管她呢。 　　　　　　　　　　　　　　　　　 　　　　　　　　　　　　　　　　　 　　費林 　　　　　　　　　　　　　　　　　 　　手機響了六聲陳舒都沒接，一定是不方便。我不會再撥過去，如果不是特殊原因，她不會不接我的電話。

　　我不否認我一度被她的身體所吸引，我甚至忽略了最初讓我愛上的是她的靈魂。她和我經歷過的女子全然不同，畢竟我和她是有感情的，這和風月場上的逢場作戲當然不一樣。有時候我都不相信，現在還會有這樣鍾情的女子。可她就是這樣。

　　其實我也知道她是善良的女子，她和我縱情狂歡時，心底從來都不是很輕鬆。有時我覺得自己這樣簡直是一種罪過。而事實上我就是一個第三者。

　　我很難見她一面。每次她出差過來的時候，我們才能匆匆相見。

　　我怎麼也忘不了她躺在我的床上，看着我的眼睛，說着我聽不懂的夢囈，享受着不徹底的快樂。她的神情越陶醉，她的感情越投入，我的心就會越來越痛。

　　我總是為她心潮湧動，卻不能真正擁有她。

　　我總是對她倍生憐惜，卻無法時時陪伴她。

　　我不是不渴望與她永遠相守，可她為此付出的代價大得有點讓我難以承受。何況她自己就能承受得了嗎？

　　她有時候也會說，希望我找個女朋友，甚至結婚，這樣她會覺得公平些，可以擺脫只是她一個人在偷情的感覺。可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有了女朋友，她一定會傷心。

　　因為她說過，我是她唯一的精神寄託。

　　但是今天我還是要告訴她，晚上我要去見一個別人介紹的女孩，而且已經是第二次見面了，說明彼此還比較滿意。我告訴她其實也想聽聽她的意見，這畢竟是人生的大事。 　　　　　　　　　　　　　　　　　

　　二 　　　　　　　 　　陳舒

　　我已經不知道如何處置我可憐的愛情。

　　當初與費林恩恩愛愛時，我的心中一直充滿了愧疚，因為我畢竟已經結婚了。

　　那時候我真的希望他也是已婚，或者至少有個女朋友，這樣我的心可以平衡一些。我甚至勸他儘快找個人結婚，但是他最好不要太愛那個女孩。 　　　　　　　　　　　　　　　　　

　　可今天他打電話來居然告訴我晚上要去見一個女孩，並且是第二次了。說明彼此已經比較滿意了，否則怎麼會有第二次？

　　我看不到他的眼神，我想他告訴我這一切的時候難道就直的不怕我會傷心？我聽不到他的呼吸，一下子我感到他正在離我遠去。

　　我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顏色。我才發現，我是真的在乎他，真的在乎。這一刻，我的占有欲是如此之強，我希望他只屬於我一個人，簡直無法容忍別的女孩要走進他的生活，甚至連想都不能想。

　　我絕望到極點，真恨不得從樓上跳下去。

　　只是我死了，他還會記得我嗎？他會不會只把我當成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而毫不在意？否則，他怎麼會真的忍心去結交別的女友？他怎麼知道我就不會為了他而離婚呢？我的命運其實都操縱在他的手裡，可是他難道真的不知道嗎？或者他是不願意為我做點什麼？

　　雖然我是一個善於逃避痛苦的人，可這一次，我真的逃脫不了，我痛苦得想死。

　　　　　　　　　　　　　　　　　 　　費林 　　　　　　　　　　　　　　　　　 　　我沒想到她聽到我交女朋友的事情會如此傷心。我給她發短信，告訴她無論如何我心中永遠有她。可我能感覺到她對此並不滿意。也許這是一個過於空洞的承諾，可對我來說，能夠這樣說就說明我真的在乎她，否則我什麼都不告訴她也同樣可以交女朋友。

　　我把女朋友的事告訴她真的是出於一種對朋友的信任，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是無話不談的親密知己，可沒想到她的心是如此容易受傷害。也許對於付出真愛的女人來說，男人怎麼做都是傷害。

　　既然我們的生活很難接軌，我就不可能為一年難得的一次見面而放棄選擇正常的生活方式。而且即使她真的為我離婚了，打破了一個舊世界，我就能創造出一個令她滿意的新世界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她會不會後悔為了我付出太多？也許我太自私太多慮，可生活就是這樣現實和理性。

　　也許從一開始我們就錯了。既然曾經錯過，為什麼要想重拾舊夢？三年前她還是個單身女孩的時候我就認識了她，可是我沒有追她。也許是因為她在異地，也許是和她相識的時間太短，還不足讓理智的我不顧一切。

　　三年後我們再相逢，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對我卻依然一往情深。重逢時她滿腹哀怨，怪我當初為何不追她。弄得我也悉腸百結，怨蒼天捉弄人。

　　她的淚告訴我她依然愛我，其實我又何嘗不愛她，不過我想我更多的是被她的愛所打動。畢竟現實生活中已經沒有這樣痴情的女子來愛我。男人總是需要各種各樣的愛情的，也許在商場上我可以邂逅各種各樣的女人，或風流俏麗，或粗糙平庸，卻沒有她這樣風情萬種並甘願為愛付出一切的痴情女子。

　　當時，我不可能不陷進去，因為我是一個不乏感性的男人。

　　現在，我不可能不退出來，因為我是一個理性十足的男人。

　　　　　　　　　　　　　　　　　 　　尹鋼

　　上次陳舒從上海回來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本來就像個小姑娘的她更注重打扮，常常去做美容，心情也特別愉快，就像和我戀愛時一樣。

　　其實平常我忙得很，幾乎沒有精力過問她的事。但這次她的變化實在太大，甚至對我經常藉故溜進她的臥室也不介意，做愛時還特別配合，好象充滿激情無處發泄一樣。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從來都不是一個複雜的人，在我的眼光下霎時間就無法躲藏。 　　　　　　　　　　　　　　　　　 　　她用商量的口氣和我談及離婚的可能性，我未置可否，顧左右而言他。我不相信我們的婚姻真的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充其量也只是有點小矛盾而已。過日子，誰家還能沒有矛盾？ 　　可她鄭重地說，我想我是愛上別人了。我和他三年前就認識了，他那時沒追我，現在後悔了。我覺得他很好，和他在一起特別愉快。希望你能理解。

　　我有點驚訝，卻並不像想象中的那般生氣。

　　我沉吟道：他真的愛你嗎？還是只想玩玩？

　　她生氣地說，人家還沒有女朋友，怎麼會是玩玩？再說我們又不在一個地方。

　　我不再理她，我再怎麼寬容大度，也不可能聽妻子一個勁地談論她愛上了其他男人。當然我是可以理解她，但我怎麼可能縱容妻子愛上別人？

　　我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三

　　費林

　　如果一開始我就知道陳舒是對感情如此認真的人，我想自己會不會收斂一點呢？至少不會馬上與她上床。雖然她曾說她願意把一切都給我，而且並不需要我負什麼責任，可是我真的能不負責任嗎？我能狠得下心不顧她的難過與別人相愛嗎？她畢竟不是普通的歡場女子，不是可以用錢打發的。也許我們只保持精神戀愛就好了，Platonic未必就比physic差。

　　其實這一陣我已經開始儘量少給她打電話，就是想讓她有個心理準備：我是要找女朋友的人了，不要再與我廝混了。 　　可是她還是不能接受我交女朋友的事實。我實在無能為力，如果再放棄已經下的決心，讓自己再回到從前，全然不顧地愛她，不計後果，任愛蔓延，事態究竟會怎樣發展？我不敢想見大家都弄得精疲力竭聲名狼藉的情景。

　　既然結局可以預料，那麼為什麼不能去避免呢？

　　陳舒啊陳舒，你應該是個懂得遊戲規則的女子，讓我們各自擁有自己的生活，然後把對方藏在心靈深處，好嗎？

　　陳舒 　　　　　　　　　我知道男人都是狠心的動物。然而，如果一個男人優柔寡斷，恐怕也沒有女人會喜歡他。但這種狠心一旦是針對自己，任何女人都會承受不了，何況我這樣視愛如生命的女子！

　　我幾近瘋狂地想找費林問個明白，可是又害怕他真的說出決絕的話會更讓我受不了。 　　我不是不懂遊戲規則，一切都是因為愛得太真，陷得太深！費林啊費林，這份無望的感情一度是我所有快樂的源泉，你怎麼能夠忍心將它拿走？你這樣做無疑是在我脆弱的心上狠狠劃了一刀！

　　我也不是不愛自己的丈夫，可那種平淡如水的親情又怎能滿足多情的我？我需要費林給我的靈感與激情，我不想讓生活回到黯淡的過去。

　　我的心沒來由地狂跳，然後是無邊無際地痛。已經很久沒有什麼事什麼人讓我如此心痛過了，平淡的日子過得我都麻木了。可現在我柔情似水的心啊，正一遍遍地痛着，卻喊不出聲，因為沒有道理沒有邏輯，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一廂情願，萬事皆空！

　　愛情，難道真是鏡花水月般的美麗？或者只是曇花一現的燦爛？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如今春花秋月飄零，嬌容憔悴有誰憐？

　　為什麼在愛情的博弈中，讓步的總是女人？

　　我輸了，可是我畢竟為你燃燒過了，也許你並不知道，也許你並不在意。

　　我曾用盡所有的力氣來愛你，可還是換回一個傷心的結局，然而我願意。

　　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 　　　　　　　　　　　　　　　　　 　　尹鋼

　　女人如花，只有幾天就能如此憔悴。我為陳舒不值，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弄得人比黃花瘦，費林他能看得見嗎？他會心疼嗎？

　　我怎麼也沒想到，她居然在晚上會溜進我的臥室，哭着要我抱她。我想她一定是傷得太重，這種境況能向誰就？四面楚歌了才會想到還有我的懷抱可以依靠。

　　　　　　　　　　　　　　　　　 　　那個男人究竟為什麼要如此傷害她呢？看到她在我懷裡像流浪的小貓一樣無助，對她再多的怨恨也煙消雲散。我越來越恨那個費林了，他為什麼要招惹她呢？既然好了，又為什麼要惹她傷心呢？就算她不再愛我，我也不忍心看她難過。她平常是多麼驕傲的人啊，現在居然可憐兮兮到了這個程度！

　　作為丈夫，在這個時候我只能安慰她，而且我實在也不忍心責怪她。追求愛情本身沒有錯，錯就錯在她找錯了人。也許費林根本不是她想要的那種人。雖然我沒見過他，可是我能感覺到他的冷酷無情。如果他真的愛她，我想我甚至願意放棄她，給她一個自由。事實證明他是假的，他沒有努力就輕易否定，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一個結局？可是他有沒有想到，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愛情從來都不只是遊戲那麼簡單。她們是永遠需要呵護的弱者。

　　她還在哭，瘦瘦的肩膀顫動得那麼可憐。

　　四

　　陳舒

　　費林，我那曇花般短暫的情人，終於還是離我而去。

　　我不可抑制地迷失了。

　　我究竟是個軟弱的女子，事實殘酷地告訴我，我是不適合偷情的。對很多人來說，偷情也許是尋求快樂的一種方式，可我卻為此付出太多的真情。

　　費林的抽身而退對他而言是明智的，對我來說卻是致命的。他的決絕讓我覺得世界好冷，心好痛，可我還得假裝正常地活着。

　　我相信尹鋼一定早就看出了我的反常，我的痛苦太顯而易見了呀，我連掩藏的精力都沒有了。為了費林，我真的是完完全全地失去了自我！可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他什麼都不會給我，除了一句空洞的短信：我心中永遠有你。我還會相信這樣的山盟海誓嗎？我所想要的難道只是存在於他的心裏面嗎？他如果愛我，為什麼不努力爭取和我在一起，而僅僅是把我當作一種精神慰藉呢？我想起一句歌詞：不願做好朋友，我要做一生一世的愛人。

　　費林你知道嗎？我不要你做我的好朋友，我要你做我一生一世的愛人。可這句簡單的話，我還能對你說嗎？即使說了，你又會懂嗎？即使懂了，你又會答應我嗎？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和月。

　　我哭了，哭得很傷心。沒有人可以讓我靠在他的肩上好好哭個痛快，除了我的丈夫尹鋼。儘管我對他已經談不上愛，但那份親情卻是難以割捨的。

　　我像沒有舵手的船，漂來漂去又回到了起點。可是，我還能再出發嗎？追求愛情的道路怎麼就這麼難？

　　這輩子，我唯一不能再相信的就是愛情。

　　尹鋼的寬容讓我更加難受，我想哪一天我還是會離開他。我不能這樣欺騙他欺騙自己。縱然沒有費林，我還是要活下去，哪怕不要愛情。

　　費林

　　陳舒，不要說我是狠心的男人，不要。

　　我知道你會傷心，會很傷心很傷心。可是即使我現在不離去，遲早還是會傷害你，也許傷得比現在還要深。

　　我不想讓你破壞你的家庭是對你負責。如果我對你太好，你就會更加痛苦，如果因為那樣造成你與丈夫分手，我會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如果你真的與他分手，我希望是基於一個更理性的理由，而不僅僅是為了我。

　　我會把你當成我的紅顏知己，無論我結婚與否。

　　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懂我的，我的離去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真的愛你。

　　這個世界上，其實真正活得好的人並一定擁有愛情。愛情與痛苦是分不開的孿生姐妹，選擇了愛就意味着選擇了痛苦。我失去了至愛的你，你失去了至愛的我，但我們並不一定要為此永遠痛苦下去，曾有的那份愛多麼美好，將永遠照亮我們的記憶。只要你願意，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特別特別好的那種朋友。我們的感情也許比情人淡一點，但比普通的男女朋友肯定要濃一點。你願意嗎？

　　尹鋼

　　我知道她的人是回來了，心卻不知去哪兒了。

　　如果我得不到她的心，還要她的人幹嗎？可是我是她的丈夫，我還是要裝作一切都沒發生一樣接納她的歸來。

　　畢竟，我還是愛着她，並且心疼她。

　　我比她大幾歲，愛憎已經不是那麼強烈。其實我也不反對她追求愛情，她在外面受了傷，也只有回到我身邊。我們的家儘管她已不再喜歡，可終究是屬於她的。她可以放心地躺在我的懷裡哭，可以明正言順地撒嬌，不用像與費林在一起時總擔心被別人發現。安全感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其實更重要也更真實。也許浪漫是她的宿命，只是這場劫數過後，我們的婚姻到底會走向何方呢？

　　我摟着她過於瘦弱的肩膀，對未來也是一片茫然。作為一個男人，我無法不感到一種失敗。

　　可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完稿於2002年5月7日子夜，修改於5月8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