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懊惱: 她一定把我們光光的樣子都看了去了. 處女的貞潔似乎從此不夠純粹了. 同時我們又有些遺憾: 其實當時蠻可以仔細看看她的身體, 我們畢竟挺好奇的.僅憑匆匆一眼, 印象中她的背影還算不錯的. 我想下次我一定不逃了, 偷偷看看她.

後來在樓道不時碰到她. 她走路時一般微微低着頭,很少跟人對視. 每次見到她, 我都忍不住悄悄地打量.

她的頭髮是燙過的, 細波紋的卷, 長度剛剛及肩.但她的發質枯黃,毫無光澤, 估計用的洗髮水很不好. 她通常撲了粉,化了妝, 即使在盛夏也這樣. 然而她那張精細畫過的臉依然與精緻一詞毫無關聯.

她總是穿裙子絲襪和高跟鞋, 但來來往往去去好象就那幾件. 她的服飾刻意地女性化, 可總給人粗糙的感覺.

她一點不胖, 如果考慮到她有一個男人骨架的因素,她應該算很瘦. 然而她的胸部相當豐滿, 豐滿得幾乎引人注目. 曾在報紙上見過一張她着三點式泳衣的照片, 頗讓我們有些自愧不如.

她一般不跟人打招呼, 我從沒有跟她直接說過話.曾無意中聽到她和守門的阿姨講話. 她的聲音低沉暗啞, 一聽就是男性的嗓音. 大概這也是她不大開口的一個原因吧.

有一次我在傳達室等人, 和守門的阿姨聊起天. 不知怎麼話題扯到秦惠英身上. 阿姨說, 秦惠英蠻可憐, 家裡跟她斷絕了關係, 她自己沒有朋友, 也沒有正式工作,想買幾件衣服都沒錢. 她又說, 你們這些女孩子, 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老見你們把還好好的衣服一包包地扔掉, 還不如把它們送些給秦惠英.

回到寢室, 我悄悄地翻自己的衣櫃. 可惜的是, 我自己的衣服也不多. 我一向很少在服飾上花錢, 但凡有點閒錢, 都被我拿去遊山玩水了. 當時又正值我崇尚魏晉風度, 特別愛穿大號加長男性襯衫. 我搜索了半天, 好不容易挑出幾件還象點樣的裙子和一件粉紅泡泡袖的襯衫.

我把衣服包好, 托守門的阿姨轉交給秦惠英. 我自己還是不敢直接跟秦惠英說話,還特別叮囑阿姨不要告訴秦惠英我是誰.

後來我果然見到秦惠英穿上了我送的那幾件衣服, 居然還算合身. 看着自己曾經熟悉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我說不出的怪怪的感覺.

一直到畢業, 秦惠英都住在我們樓里. 每天朝見口,晚見面的, 我們早就對她見怪不怪了. 然而遺憾的是, 我們再也沒有在浴室見過她.

聽說秦惠英後來在浦東一家學校教書，之後到了一家長毛絨玩具公司，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年多，她和另一個朋友下海了，忙活兩年後失敗。1996年下半年她去了廈門，幫人開辦整形醫院，1997年回到上海，她先是在一家醫療設備公司，後來還與人開辦美容院，最終均以失敗告終。

在去年的一次採訪中, 秦惠英對記者說:“我又剛換了一家公司，才去上班不到一個月. 大學畢業後，我感覺自己一直在漂，不知還會持續多久……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立一個家庭，過正常人的生活.”

“過正常人的生活” – 這是秦惠英的渴望, 也正是“穿越美國”中布莉的渴望.她們最希望得到的是親人的理解和周圍人們的接納.

布莉在影片中說, “我的家人死了.” 其實她的父母都健在. 但是布莉說, “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的看過我, 從來沒有看過真正的我是誰.”布莉的母親哭着說: “我想念我的兒子.” 布莉爭鋒相對地答: “你從來沒有一個兒子!”

秦惠英在她家裡是一樣的命運. 作為一個農村家庭的獨子, 不難想象他的父母對考上復旦大學的他曾寄予了多少厚望. 可他後來的自殘,被開除公職, 和最終的變性, 給她父母帶來的打擊可以說是毀滅性的. 我不奇怪她的父母跟她斷絕了關係.

一個患易性癖的人, 不管最後能不能變性, 他的人生都註定不會輕鬆.他們的心靈煎熬和痛苦折磨, 我們是很難有切實的體會.

我只是想,在他們追求正常人生活的過程中, 如果我們能給他們多一份尊重和理解, 他們的痛苦也許能減少一分.

回想當年, 秦惠英一定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到浴室來和我們一起洗澡.她以為自己終於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 她是多麼希望能得當我們的接納. 而我們丟盔棄甲的逃跑, 無異於給她扇了一個大大的耳光. 我們無意中無情地摧毀了她剛建立的自信. 難怪她再也不敢在浴室出現.

如果有機會讓生活重來, 下次我一定不再逃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