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48)

小魚兒的父親在國內出事了! 那還是發生在春季學期的事. 當小魚兒從舅舅的電話中證實了這個消息後, 他兩眼發黑, 頭腫筋浮, 如中了霹雷一般呆立不動. 他的父親, 他那個不可一世, 春風得意的父親, 擁有千萬產業的民營企業家, 怎麼會在一夜之間畏罪自殺, 從二十三層的大樓一跳而下; 他的兩個哥哥已經遭到隔離審查, 母親難以承受變故, 兩次自殺未遂, 現在已經被親戚強行送進了精神病醫院......

可憐的小魚兒什麼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美國無憂無慮的快樂日子結束了. 是宋雲青發現了小魚兒整日茶飯不思, 情思恍惚. 他還以為他在網上花書看多了, 中毒了, 於是把他拉到無人處, 問他: "馬上就期末考試了, 你這是什麼精神狀態, 這個樣子不吃一串F才怪. "

"F 就F吧, "小魚兒沮喪地說: "反正過了這學期我就要回國了. "

"到底出了什麼事? " 宋雲青警惕地問, 他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可能有那麼簡單, "你告訴我吧, 我一定會盡力幫你. "

面對他兄長般的真誠, 小魚兒放心坦白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傾訴出來, 說到傷心處, 他也是一字一咽, 一句一 啼. 儘管小魚兒身在國外, 對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和發展局勢並不徹底了解, 但宋雲青已經從他斷斷續續的談吐中猜了個八九. 他用力地拍了拍小魚兒的後背, 果斷而沉穩地說: "

男子漢, 大丈夫, 就是天垮了也得撐住, 這點事情算不了什麼. "

"算不了什麼? " 淚水依然還掛在小魚兒的臉上, "宋大哥, 你是站着說話不腰痛, 家裡現在已經不可能再給我錢了, 我也不能在這兒繼續讀書了, 我必須回家. "

"你現在千萬別回家! " 宋雲青堅定地說: "國內的情況凶多吉少, 你這一回去, 說不定你在美國的學業都完蛋了. 再說你回去除了給大人添亂根本幫不上一點忙."

"但我沒錢了, 我什麼也幹不了啦. " 小魚兒說着又哭了: "家裡本來給了我足夠幾年的錢, 但我都花得剩不了多少, 去年夏天飛了一趟Las Vegas, 聖誕節又跟"發財團"去了一趟大西洋城 ...... "

"你這兩下就賭完了? 不怕你爹媽捶你? " "我知道我老爸拿得出錢, 所以當時心裡也不太慌, 最多年底回家的時候在我老媽面前撒撒嬌, 可是.......可是我現在該怎麼辦啊?" 他使勁而茫然地咬着手指, 那慌亂不安的神色讓宋雲青想起了失去了家巢的小鳥, 驚惶地不知飛向何處. "你真是一朵溫室里的花兒. " 宋雲青感嘆地說: "我原先還聽你講過中華村的小翠和小毛頭怎樣怎樣, 人家跟你一樣大的年齡來到美國, 還背了幾萬美元的債, 又沒有身份, 人家不是人啊? 怎麼沒見他們吼着哭着要回家...... "

宋雲青的一席話說得小魚兒止了眼淚, 低下了頭.

"我知道這學期結束後你再也沒錢住500多塊錢一月的公寓了.你先搬到我那兒去住吧, 飯錢房錢我都暫時不CHARGE 你," 見他面露愧色, 宋雲青也不忍心再說重話: " 你現在存款上所有的錢都不要動了, 留着下學期當學費. "

宋雲青當天就去找帕垂商量, 帕垂乾脆豪爽, 一口答應, 宋雲青主動提出每個月再多付給帕垂一百五十塊錢, 帕垂客氣地推辭了一下, 最後滿面含笑地欣然應之, 喜笑顏開喊着"BUDDY"捶了下宋雲青的肩膀, 他哪有不笑的道理, 這幾乎就是送上門的錢, 只不過多加了個人而已, 又不影響自己的作息, 因為床是加在宋雲青的房間裡. 多加一個人又用得了多少水電? 再說還能多添份熱鬧. 這期間, 宋雲青還跟小魚兒的舅舅通了電話, 詳細詢問了一些國內的情況. 結果跟宋雲青的想法不謀而合, 他舅舅也是希望小魚兒目前最好呆在美國, 回國只會亂中添亂, 對宋雲青的熱忱相助, 他感激不盡, 同時也抱歉目前家裡無法給小魚兒提供任何經濟上的援助. 宋雲青說: "現在是小魚兒獨立的時候了, 請您們放心, 在美國只要不懶, 任何人都能活下去. "

於是春季學期一結束, 帕垂找他的哥們兒借來了一部TRUCK, 三個人齊心協力, 一個下午呼拉拉地搬好了家.

"我沒想到這破地方還有這麼美的風景, " 小魚兒走在河邊的草地上興奮地說, 他顯然還滿意目前的環境, "儘管周圍全是老黑, 這房子看上去也太破, 但是有這麼一條漂亮的小河, 我們既能划船又能游泳, 肯定還能釣魚, 我還是願意在這兒暫時住下去. "

宋雲青心裡暗想: 你現在已經落難了, 還在揀肥挑瘦, 一心戀着享受, 可見你從小就是在蜜灌里泡大的, 根本不知道生活的艱辛和窘迫. 宋雲青正準備回應他的話, 只見他突然歡蹦亂跳, 舉起雙手, 欣喜地高喊道: "你快來看啊, 宋大哥, 河裡有條好大的魚, 我們晚上可以吃魚了! "

他正喊着, 突然間呆立不語, 原來從樹林裡閃出來一對漂亮的鹿子, 從容而幽雅地向他們走來. "打鹿子, 打鹿子, 我們今晚吃鹿肉! " 小魚兒拍手歡歌, 興奮得快蹦上了天, 他簡直沒料到這兒還能撞見鹿子.

"不准打鹿子, 否則我剝你的皮, 吃你的肉. " 宋雲青厲聲朝他喊道. 這時候帕垂也出來了, 手裡拿着一些麵包和餅乾, 兩頭鹿子溫順地走近他, 極有靈性地, 用頭輕輕地摩擦着他的手, 帕垂邊餵它們邊親熱地撫摸它們的頭和背.

"我的媽啊, 鹿子不是吃草的嗎? 怎麼吃起麵包了? " 小魚兒吃驚極了.

"我們有什麼就餵它們什麼. " 宋雲青耐心地解釋道: "大概是三個月前, 它們中的一隻跑到我們這兒覓食, 我們餵了它些炸薯條, 它吃了, 蹦蹦跳跳地回林子去了, 沒幾天, 它又來了, 那次還帶來了它的女朋友, 就是你現在看到的一對. 真是有靈性的小東西, 它們每次吃完回林子前都要扭頭望我們一眼. 其實人類和動物的心靈都是能夠相通的, 只是人類有時太殘忍了, 又不是缺肉吃, 幹嗎非要去獵獲它們. "

宋雲青走過去撫摸着一隻鹿子的後背, 對小魚兒說: "這麼可愛的小動物, 你捨得端起槍對準它們? "

"可是, 你不知道" 小魚兒有些不服氣, 他說: "我曾聽魯大哥說過, 上帝造鹿就是為了讓人打來吃的, 他說他最愛去打獵了, 可惜機會太少, 他特別ENJOY打那種懷了孕的母鹿, 發出'咪呦'的一聲, 然後倒在血泊中. "

"那魯明陽真不是個好東西. "

"文霽光是個好東西吧, 他也愛跟人出去打獵. " 小魚兒繼續補充: "我上個星期天還在教會看見他和他的大肚皮老婆, 大肚皮說她特別想念鄧老闆家燒的鹿肉, 文霽光馬上就說只要有機會打到鹿子一定弄給她吃. "

"馬上要當父母的人了, 還是積點德吧. " 宋雲青皺着眉宇, 若有所思地說.

"魯大哥說過凡是男人都愛KILLING, 那種又吃肉又指責殺生殘忍的人, 是絕對的偽君子, 還有那些吃素的也是偽君子, 別以為天天吃草就不殺生了, 植物沒有生命嗎? 跟任何動物又有什麼區別? "

"算了算了, 別爭了, 安心想要詭辯, 何患無辭, 我們進去弄晚飯吧, 吃完了飯還有一堆的活兒要干. " 宋雲青說着, 同小魚兒進了房間.

飯後, 宋雲青與小魚兒一起整理房間, 騰出一些空間擺放小魚兒的東西, 好在宋雲青的臥室不算小, 小魚兒的東西不算多, 兩張床擺放好後也不顯得太擁擠.

"小魚兒, 從現在起你的日子再也不可能象從前那樣過了, "宋雲青笑着說: "有幾句話我要認真對你講, 別認為我在你面前裝大尾巴狼, 裝腔作勢扮深沉, 我其實都是為你好. "

"你說吧, 宋大哥, 我都相信你. " 小魚兒一臉信任地說.

"你再也不能象從前那樣稀里糊塗混日子, 你要拿出個計劃出來, 一方面要認真地學習, 另一方面也要考慮出去打工賺學費. "

嚴峻的生活已經毫不留情地呈現在小魚兒的面前, 他有些手足無措, 慌亂不安: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存款上的錢只夠繳兩學期的錢, 我這個SUMMER可以去打工, 但是我從來就沒有打過工......"

"對, 你應該去打工, " 宋雲青點了點頭, 說: "還有一點, 就是你的學習, 我很清楚你學的是個什麼水平, 我這個SUMMER要去分校上課, 課程是332和333, 我希望你去旁聽這兩門課. "

"我334都學了, 還旁聽332和333 ? " 小魚兒不服氣地扭過頭去.

"你別給嘴硬, " 宋雲青說着, 從書中拿出一張考卷, 他笑着遞給小魚兒: "這是我這學期給332 的期末考試題, 你做做看, 能得多少. 別忘了你從前上的332還是我手下留情讓你過的關, 如果較起真起來你那門課只配拿F. "

"沒有辦法, 我今天必須要跟你說醜話, " 宋雲青是安心要教育小魚兒: "你別當我不知道, 你平時的功課全都在混, 選程序課之前不是把上課的老師偵察清楚, 就是東求西借先前的考題和作業, 專挑軟的去. 就算混畢業了又怎樣? 以後找到工作還不是要原形畢露最後給FIRE掉了. 我告你句實話, 學東西是來不得半點投機倒把. 本領在手中誰也偷不走, 只有掌握了真功夫, 走遍天下才不怕!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懂得這個道理了. "

宋雲青說得也有道理, 小魚兒面有愧色, 羞慚地低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 他抬起頭, 囁嚅地說: "我當然不能跟你比, 宋大哥, 我聽魯大哥說, 你十九歲就有了女朋友在外面找房子成親了. "

宋雲青一聽, 氣得目腫頭大, 他本想以身作則為小魚兒豎立一個"大哥"的光輝形像, 沒想到小魚兒居然知道用他過去的污點去挾制他的一番好意. 他又羞又氣, 頭往上一揚, 哼了一聲, 惱火地說: "我十九歲成親了又怎麼樣? 我十九歲就開始獨立不要父母的一分錢, 我養得活老婆養得了一個家...... " 他憤恨地說着, 目光突然除觸及到書桌上的一個石膏像: 可愛的白雪公主, 她手牽長裙, 秀髮輕揚, 似乎正對他微笑, 他猝然止了怨言, 陷入了沉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