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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才開始(三)
送交者: 佳名 2006年06月01日11:27:4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人生難悟,
過眼雲霧,
那堪不盡傷心處。
嘆辛途,
任沉浮。
人情冷暖塵世土,
歲月青春誰留住?
合,
也痛苦,
分,
也痛苦!

好一個“合也痛苦,分也痛苦!”這曲《山坡羊》道出了人生中無數的傷心與痛苦。人生在世,誰都免不了要經受離別之苦。關於這離別之痛,小子我總結起來不外乎三種:一是生死離別之痛:拉着親人慢慢變硬的雙手,看着他突然合上的兩眼,那真是“閉眼忘塵肝腸斷,撒手謝世人寰絕”。二是分離後的思念之痛:什麼叫“茶飯不香”、“夢縈魂牽”、“牽腸掛肚”,怎一個愁字了得?“時時思君欲生翅,每每回憶似斷腸”。再一個就是感情破裂後的分手之痛,且不說若有被拋棄者時被拋棄一方的痛苦之狀,“只見新人笑,那管舊人淚”?就是雙方自願分手時,也難免有一種澀澀的酸楚:常言說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難道多少年來的感情就這麼結束了?必然有一種茫然和失落的感覺。

此時的夏潔,雖然不是感情破裂的受害者,但在此時就是這種心情。

夏潔看着武貴坐進趙青的車裡後,車就開走了,武貴沒有回頭向自己招手,她心裡難過極了,似乎多年的夫妻感情,隨着他這一走,也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當她返回屋裡時,聽到正在播放的一首陝北民歌-《走西口》,這是一首在《中國民歌》中,她平時最喜歡的幾首民歌之一,可現在聽起來卻是那樣的悽慘:

哥哥了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實難留
雙手我拉住了情郎哥哥的手呀
送出了就大門嗨口

送出了就大門口
至死也不丟你的手
兩眼的淚珠兒
一道一道一道一道
突突突突突突地
往下哎嗨流……

那位哥哥為謀生而走西口,武貴且被我拋棄而奔紐約;歌中的妹妹捨不得哥哥離去,淚流滿面,而我流淚只是為我自己傷心,我真是太自私了。

夏潔拿起電話。
“Hello!吳遲嗎?他走了!我太難受了!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他走了,是什麼意思?他到哪裡去了?”吳遲急忙問道。
“他去了紐約。詳細的等你過來後在說。”
“好吧,你別急,我馬上就來!”
吳遲放下電話,立即出門駕車向夏潔的住處駛去。在開車的路上,他沒法子想象發生了什麼事情。昨天夏潔還告訴我說,沒有機會向武貴講清楚,怎麼今天武貴就去了紐約?難道是武貴同意離婚了?可同意離婚又怎會突然去紐約了呢?他胡思亂想了一路,也沒有任何頭緒。不一會兒就到了夏潔的住處,吳遲停好車,跑步進入樓內。
“咚咚咚!” 吳遲急促地敲着門。
夏潔一開門,吳遲就閃了進去,一下將夏潔抱在懷了,在她的臉上狂吻起來:“親愛的,想死我了!”
“我也是!” 夏潔流着淚,依畏在吳遲的肩膀上。
過了一會兒,吳遲問道:“怎麼回事?你給他講清楚了嗎?他為什麼去了紐約?”
夏潔就將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細細地給吳遲說了一遍。吳遲聽了,半天沒有出聲。夏潔搖了搖發楞的吳遲,問道:
“怎麼了?我是不是做的太絕情了?”
“不是你,我是在想,要是他從紐約回來後反悔,不同意離婚怎麼辦?難道我們就這樣名不正、言不順地偷偷摸摸下去?”
“我覺得我自私,可你更自私!我們活生生地將他推入絕境,可你從不考慮他做為一個被拋棄人的感覺。這事本來我們就不應該發生,難道你現在不願意偷偷摸摸了?” 夏潔是第一次指責吳遲。
“愛情本身就是自私的,我知道我是把你從他懷中強奪過來來的,作為男人,我可以理解這種奪妻之恨和心靈所受的傷害,但我不能同情他,否則我就得把你再還給他,那樣,我就得痛苦和遺憾終生,難道你願意我們是這種結局嗎?”
“完全是狡辯!同情與悔恨是兩回事,難道我同情他就是想反悔?他剛來美國兩天,現在就悲痛萬分地隻身去了紐約,這一切,都是由我們兩人造成的,他完全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你連一點點的內疚都沒有,只是一味地考慮你自己!”
吳遲看見夏潔越來越激動,便停止了繼續與她爭辯,馬上把話題一轉:“好吧,我聽你的!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答應武貴,等他找到學校後,再正式離婚,在這之前,我們只算是分居,所以,我不知道我們該如何維持這種關係,保持什麼樣的距離,我現在腦子太亂了,還希望你能理解。”
吳遲突然感到有些失望,原本說好的等武貴來美後,他們就離婚,可現在卻說要等他找到學校以後才正式離婚,那他要是一年半載聯繫不到學校,我們之間如何保持這種關係呢?如果我們不能在一起,這不是要把人煎熬死嗎?難道夏潔開始反悔了?可是,在這個時候,我是絕對不能對她逼的太緊,那樣會把她推會到武貴的懷中,我一定要先穩住她的情緒,慢慢引導,使她忘掉武貴。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我能理解你,不論你作出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支持你,但我要提醒你一點,那就是我對你的愛是真心的,永遠不變,也希望你不要有任何動搖。”
夏潔聽了吳遲的這段感人肺腑的話語後,非常激動,再次撲到吳遲的懷裡,雙眼深情地望着他:
“親愛的,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沒有根據就指責你,都怪我太衝動了。我和你一樣,永遠愛你,我對武貴,只剩下同情和自責。我只希望他能度過這一難關,早點聯繫到學校,我就可以放下這個沉重的包袱。”
“那就讓我們一起渡過這一難關吧”吳遲吻了吻着夏潔的臉夾。
“媽媽!” 夏潔突然聽到身後女兒的聲音。
“哎喲,媽媽差點把女兒給忘了” 夏潔把女兒拉在面前,對着吳遲說:“我們只顧說話,就把我女兒給忘了。這是我女兒娜娜,兩歲多。娜娜,叫叔叔!”
娜娜望了望吳遲,遲疑地不開口。
“她一定是認生,和我也只是兩天的時間。”夏潔說。
“我知道,她一準只認識爸爸,因為從小就跟着爸爸長大,這是很自然的嗎。” 吳遲說着,伸出雙手將娜娜抱起來,問道:
“我們的娜娜長的好漂亮喔!一定是爸爸、媽媽的小公主嘍?娜娜想要什麼玩具嗎?叔叔有很多很多的好玩具,只要你喜歡,叔叔就一定送你許多!”
“我什麼都不要!我要爸爸!”娜娜終於開口了。
吳遲和夏潔覺得有些尷尬,不過,馬上就大笑起來。夏潔說:
“我們娜娜真懂事,世界上當然爸爸、媽媽最好了!爸爸出差幾天,回來時他會給我們娜娜帶來好多好多的玩具和好吃的東西,你說是吧?”
吳遲趕緊回答道:“是!是!”
“把孩子放下,你們到客廳去玩,我去準備晚飯。”吳遲這才意識到,他們說了半天的話,一直是站着來着,夏潔這麼一提,才感覺到腿有點累了。他便拉着娜娜的小手,去了客廳,和她一起看動畫片。
吃過晚飯,夏潔對吳遲道:
“我明天早上有兩節課,所以我很早就要把娜娜送到托兒所,我要早點安頓她休息。你看你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難道你讓我回去?” 吳遲反問道。
“希望你能理解我,我現在心情很亂,也很疲勞,讓我好好休息幾天。到時,我會到你那裡去,好嗎?”
吳遲無奈地說:
“那好吧,親愛的。但我希望你不要太自責,要怪,就怪我一個人。我當然要負一切責任,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
“我會很快好起來的,你也早點回去,明天還要上班。”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你要好好休息。”說着,他親了親娜娜的小臉,“給叔叔再見!娜娜真乖!”

武貴坐在趙青的車上,一言不發。他靠着坐背,緊閉雙眼,傷心的淚珠斷斷續續地從眼角流出。他不能理解,僅僅兩年,心愛的妻子竟然有了新歡,而且是那樣的狠心、無情地將我拋棄。更令人可恨的是,把我和女兒騙到美國後才告訴我,讓我舉目無親,身陷絕境,還說什麼是為了實現我多年來出國的願望。我是想出國,但如果我知道她已經決定拋棄我,我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在這種情況下來美國。別的我失去了還可以重新尋找或補償,可我失去了我心愛的寶貝女兒,叫我無比心疼。趙青說的對,若我現在就回國或是被遣返,那我可能就永遠見不到我的女兒了。為了我們父女有機會重逢,我無論如何也得忍下這侮辱。我一定要奪回我的女兒,她是我的!
武貴想到這裡,眼睛突然睜開,摸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問趙青:
“我們這是到哪兒了?”
看着武貴悲傷的樣子,趙青十分同情,所以什麼話都沒有問他。這時聽武貴問,便回答道:
“快到俄克拉荷馬城了,再有十幾分鐘我們就會到達長途汽車站。”
“為什麼要送我到俄克拉荷馬城?不是說去當地的汽車站就行了嗎?”
“我看你太傷心,好象是睡着了,我一想,你初來乍到,到了俄克拉荷馬城的長途汽車站,可能還需要人幫忙,所以,我就臨時改變了主意,決定直接把你送到那裡,讓你方便一些。”
“太謝謝你了,趙青。沒想到你是我昨天才認識的唯一的朋友,今天就煩你送我到這裡來!”
“沒什麼,來回就是兩個多小時。可對你一個剛到美國兩天的人來說,這點路也是挺麻煩的。你要不要喝點水?”
“不喝,我好着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趙青轉了一個話題,問武貴道:
“國內這幾年變化很大吧?我有好幾年沒有回家了。”
“是啊,中國近十年的變化,是建國以來的總和,不過這些變化主要在大城市和沿海地區,內地和偏遠的地區,比如說我的老家,就沒有多大的變化。”武貴的情緒有些穩定,便認真地回答了趙青的問題。
“你老家不在北京?”
“我老家在東北,我是在北京上的大學,畢業後才留在北京工作的。”
“留在北京不容易吧?聽說要拿到北京戶口,和拿到美國綠卡差不多,是嗎?”
“現在是這樣的,但在我們畢業的時候,還比較容易,只要你能找到用人的單位就行。可現在不一樣了,你先得有北京戶口,才有單位要你,這就是變相地排擠外地人的一種手段。所以,實際上要拿到北京戶口,比得到美國綠卡還要難!你看,你們這些人,不是都已經拿到了綠卡了嗎?” 武貴笑道。
“我沒有拿到綠卡,我來遲了幾個月。哪些拿到綠卡的幾萬中國人,是他們的運氣好!”
“你打算回國嗎?”
“現在還很難說!我明年博士畢業,先試着找工作,如果沒有合適的工作,再打算回國也不遲。這些年也有一些人陸續回國就業,但主要是一些熱門專業,我這個專業回去,只能做一個窮教授,沒有多大前途!”
“你的觀點有些過時了,現在的教授已經是‘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不再是窮老九了!”
說着說着,車就到了目的地。停好車後,趙青幫他買好了去紐約的車票,從俄克拉荷馬城到紐約,需要兩天,中途休息一晚。武貴對趙青的熱情幫忙,非常感激,分手時對趙青說:
“你是哥們在美國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幫助了我,你的恩情,終身難忘。”說着,又傷心地落下了眼淚。
趙青再次安慰他說:
“既然是哥們,就別說什麼恩情!既然是條漢子,就一定會渡過這一難關!我相信你會很快地找到一個學校,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武貴抹了一把眼淚,握緊趙青手說了一聲謝謝,便走進向檢票口。

經過兩天的長途旅行,武貴所乘坐的灰狗終於到達了紐約。遵照一位乘客的指點,他坐一公交車到達離唐人街不遠的一站下了車,然後步行着走向唐人街。武貴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進入那條多少人特別是非法移民嚮往而且有不少人成功的地方,主要是他一邊走,一邊東瞧瞧,西看看,想看清楚這個令人嚮往的能夠實現“美國夢”的第一大城市是個啥樣子。當他走進唐人街後,左右一看,覺得與北京的前門大街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是多了一些英文符號和各色人種而已。他開始有些迷芒,難道這就是世界著名的紐約唐人街?就是那位“北京人”在美國奮鬥成名的地方?是趙清極力推薦我來賺錢的地方?那麼,我將會賺錢的地方在那裡?武貴望着這個看上去熟悉但又非常陌生的、遍地是垃圾的街道,那花花綠綠的店名,各式各樣、熙熙攘攘的人們,還有那些速度和行人差不了多少的車輛,讓他感覺到是那樣的孤單和無望,就好象是一葉小舟,漂浮在大海中,不知道那裡才能看到一個島嶼。
他一邊走,一邊想,既然我是來餐館來打工的,那就別看別的了,進幾個餐館問問,看有沒有要人工的。可走了好久,看了許多餐館,進去一看,都是一些小吃店,什麼包子呀,麵條呀,餃子呀,還有些越南米粉一類的東西,那會顧得起員工,肯定是夫妻店,要嗎是親戚朋友一家子,隨便問了幾家,根本沒人搭理他,不知道是聽不懂他的北京話,還是看我是找工作,就不願理我呢?難道中國人走到哪裡,都是一個德行?不做生意就不理你?又走了一會兒,才看見幾家有“名”有“號”的餐館,都叫什麼“樓”、“園”、“龍”、“宮”、“城”等一類的東西,門前不象哪些小餐館一樣擁擠着人群,進門時,都會有禮儀小姐迎接道:
“歡迎先生光臨,請進!”
“我不是來吃飯的,是來找工作的,你們要不要人?”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填張表,或者把你的電話號碼留下,需要人時,我們會和你聯繫的。”
“我剛從中國來,還沒有地址,也沒有電話。”
對方並不吃驚,只是說,沒有地址或電話,我們沒法聯繫。
就這樣,他走哇走,問呀問,幾個小時過去了,天黑了,他走的精疲力盡,問的口乾舌躁,腹中飢餓,便買了幾個包子,一瓶水,坐在一個侯車棚中,歇了下來。他望着那五顏六色不斷閃爍的霓虹燈,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群、車輛,沒有一個熟人,也沒有一個人注意他,好像他並不存在,他失望到了極點。天黑了,怎麼辦?我到哪兒去歇腳?唉!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看來今晚只得掏錢住旅館了。可我一天都沒看到一個旅館呀?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一個中國人模樣的男人進來等車,便用生硬的英語問道:
“我在那裡可以找到一個旅館?”
那人搖了搖頭。他又用中文問了一遍,還是搖搖頭。武貴心想,難道中文都不懂?他便問道:“你是從中國來的嗎?”
“No!”哪個男人終於開口了,可除了這個“No”以外,武貴什麼都沒聽懂。奧,原來他不是中國人,讓我費了半天勁!這時候,有一個白種女人走了進來,武貴心想,這個女人該是個美國人吧!便又開口問道:
“女士,你好!在附近,我可以找到一個旅館嗎?”
女人回答道: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住過什麼旅館,我也是來紐約不久。”英語水平比武貴還差,不成句子。
武貴心想,難道紐約沒有美國人?都是非法移民?都不會講英語?難道今夜我要露宿街頭?天氣到是不冷,可哪裡能讓你睡覺呢?安全嗎?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一個騎着自行車、全副武裝的警察,他想,問問這個警察吧,反正我是合法來美國的,不怕他什麼。
“警察先生,在附近,我可以找到一個旅館嗎?”武貴走上去,截住那位警察問道。
“晚上好!先生!附近沒有旅館,但坐這路汽車,過三站後,有許多‘Motel’,也有一個‘Holiday Inn’大旅館。你可以試一試。”
“謝謝!晚上好!”武貴也禮貌地回答着,心想,美國的警察就是比中國的警察禮貌。什麼事都要與中國比,是剛來美國的中國人必由之心理習慣。
武貴按照警察的指點,上了一輛汽車,坐了三站,下了車後便看見了一個綠色的賓館,那就是Holiday Inn。他提着個大包,走了進去,沒發現有人站在兩旁向他問候打招呼,也沒有任何門衛,只是見有一男一女在接待台後望着他,他便走上前去。
“先生晚上好!你要什麼服務嗎?”男的開口問。
“噢,我想問問在這裡住一晚上多少錢?”
“標準間的單人床是$236,單人房間是$278。你要哪一種?”
“哇,我恐怕沒帶這麼多的錢。”武貴心想,我的天哪,一晚上二百多,那我身上這幾百美元只能住三個晚上,還打什麼工呢?沒聽說打黑工的能住得起賓館,所以他就改口說自己沒帶夠錢。
“沒有現款沒關係,我們也收Visa和MasterCard。”
“我沒有信用卡。”
“當地的個人支票也可以。”
“我剛來美國,還沒有銀行帳號!”
“噢,對不起,是我們沒有了解清楚情況!”那位男士有點不好意思。這時候,那位一直沒有開口的女士說道:
“錢不夠沒關係,你可以去前面那幾家的Motel,比如說離這裡不遠的Motel6,他們的收費可能要比我們便宜30-40%。”
“謝謝你們啦!我能不能用一下你們這裡的洗手間?”武貴問道。
“當然可以!在你的左手有Exit標記的地方就是。”
武貴從Holiday Inn出來後,心想,算了吧,便宜30-40%也得一百多刀郎,我看還得再回唐人街,看看有無棲身之地。於是他又坐同路汽車返回唐人街,不過,這次他沒有急着從原地下車,而是多坐了幾站,在車上向外不停地張望,希望能找到另一家中國餐館。
突然,他在車上看到有一家名叫《漢宮》的中餐館,看上去還有些規模,便在附近下了車,走回到這家餐館門前。這回他學精了一點,心想,有幾個做生意的人願意回答與其生意無關的問題,比如說問路的?我也豁出去了,就在這裡吃頓晚餐,然後問問人家是否要打工的。主意打定後,他徑直地走了進去。
“先生晚上好!幾位?”有位小姐問道。
“就我一個!”
“吸煙還是不吸煙?”
“無所謂,反正我不吸煙。”
“好,跟我來!”
那位小姐把他領到一張桌子前坐下,這時候,就有一個Waiter過來給他到好了茶水,並開始問他要喝點什麼?他說有茶水就行了。Waiter便留下菜單到別的桌子服務去了。他打開菜單一看,最便宜的菜也要$18,看了半天,才決定要一個‘宮包雞丁’,因為其它的菜名好象沒聽說過,反正與國內的菜名截然不同。
那位Waiter還不錯,問了幾次‘溫暖’,當看到武貴吃完後,便送上了一個蛋卷一樣的小東西(後來才知道叫‘幸運餅’)和帳單。當Waiter端着盤子正要離開時,武貴突然問他:
“你是中國人嗎?”
“是啊!”
“你們這裡要不要打工的?”
“這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幫你問問我們的老闆!”
“兄弟,謝謝你啦!我今天才到紐約,到現在還沒有找到落腳的地方,不知道今晚會在哪裡度過。”
“沒關係!據我所知,象你一樣的獨自闖紐約的人有許多,不過,你要比哪些人強多了。我聽出來,你的英語還不錯,是學生嗎?”
“現在還不是,正在聯繫!”
那位Waiter走進了廚房,武貴暗自慶幸遇到了一位熱心腸的人,可為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幫忙。過了一會兒,一個身材消瘦、個頭不高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一猜就是老闆了,趕快站了起來。
“是你要找工作?”那人用英語問道。
“是!”
“你跟我來這邊說話!”
武貴趕緊把飯錢放在桌子上,跟着老闆進了一個小房間。
“你會英語嗎?”老闆問。
“是!”
“你會說粵語,就是廣東話嗎?”
“不會!”
武貴覺得自己有些緊張,好象比他第一次在北京找工作時的面試還要緊張,每次只會一個字,突然覺得自己是那麼的渺小,無用,為了這樣的一份工作,竟然變得結吧了!不過一想,此一時,彼一時也,這份工作將要關繫到我今晚能否有個落腳的地方和我的生活問題,當然不能與那時找工作的心情相提並論,那時是在挑工作,生活不存在問題,現在就不同了,可以說是‘性命攸關’哪!我得打足勇氣,一定要拿到這份工作。
“那你幹過餐館的工作嗎?”
“幹過!我在俄克拉荷馬的一家餐館當過Waiter!”這時候人們大都會撒謊,老實的武貴也沒例外。
“我現在不需要Waiter,你做過廚房的工作嗎?”
“做過!不過沒多久!”雖然在撒謊,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
“都幹過些什麼?”老闆又問。
武貴除了知道許多學生在國外都去餐館洗盤子,別的什麼都不知道,便隨口說道:“洗碗盤子!”
“你會切菜嗎?”
“切菜?當然會了!我經常幫媽媽切菜。”
老闆笑了笑說:“那不是一回事,不過只要你肯干,會很快學會的!”
“我肯干!我什麼都肯干!”武貴趕緊說。
“那好吧!把你的電話號碼留下,我會儘快給你聯繫!”老闆站起來對他說。
我的媽耶,又是這句話!看來我得努力,千萬不能再失去這個機會。於是,武貴就大膽起來用中文說道:“老闆,不瞞你說,我今天才到紐約,都是朋友慫恿我來這裡,說紐約可以爭大錢,可我人生地不熟,隻身來到這裡,又住不起旅店,那來的電話,我今晚都不知道能在哪裡睡覺。老闆,請你一定收留我,我能吃苦、幹活,只要你能給我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前幾天我可以不要工資。”
“這有點難,因為我不知到你能住得起什麼樣的房子。”
“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行!老闆,看得出,你是好人,因為今天我去了好幾家餐館,沒有一個人象你這樣對我說這麼多的話。求你一定幫忙!”武貴心裡開始發慌,覺得如果這裡都不能成功的話,我就死定了。
“好吧!我給你問問我的廚師,他可能知道哪裡有你可以安身的地方。在這裡等等!”
武貴好像是一個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覺得只要抓住它,不管它有多麼輕,就會有希望。他着急的手心都出了汗,這個時候,他的腦海中沒有任何是非恩怨,更沒有前途功名,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今晚有個睡覺的地方!
不一會兒,老闆進來了,對他說:
“你真幸運,我那師傅說,他原來住過的地方,有人問過他有沒有要找住的地方的人,不過那是前兩天的事啦,他不敢保證那地方還空着。但他可以在下班後帶你去看看!”
武貴高興的心幾乎要蹦出來,覺得這是他一生中最有希望的時刻。人在絕境中,一頂點的希望,就會覺得世界是無限的美好,會喚起人的生活勇氣,使你感到滿足。可在幸福的時候,再多的東西都無法滿足那無限的欲望。記得美國賓州有幾位煤礦工人被埋在礦井之下,全國為之震動,他們在井下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見到自己的親人,可一但被救了出來,就與人簽了合約,把自己在井下的故事賣給出版商,狠狠地賺了一把錢!哎,人哪!都這樣!
“那你決定要我啦?”武貴問老闆。
“我看你還可以,如果你能找着睡覺地方,明天就來上班。先在廚房打打雜,過段時間再看你能幹什麼最好。”
“謝謝你,老闆!太謝謝你啦!”武貴激動的快要流淚了。
“等等!我還沒問,你能幹多久?”老闆又問道。
“我不知道,在我沒有聯繫到學校前,我會一直幹下去,最起碼要半年吧!”
“行!就這麼定了!明天上午十點鐘來上班。”

已經晚上十點半了,下班後一個叫老楊的師傅,開車帶着武貴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後,在一墥很破舊的房子門前停了下來。老楊對他說:
“到了!下來我們一塊進去給你問問,看還有沒有地方。”
武貴心想,房子是舊了一些,看上去還不錯,反正我只是找一個睡覺的地方,管它好壞,只要一張床就行。他們出了車,可楊師傅沒有走正門,而是向房子的後院走去,武貴也就跟在他的後邊。到了房子的後邊,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看見一個門,老楊上去敲門:
“阿亮,阿亮!”咚咚!咚咚!
不一會兒有人開了門,看上去是三十多歲的一個瘦小的男人,看見他們後,便說道:
“阿?是老楊?快兩年沒見面了吧?看上去你是發大財了,今晚上想起來弟兄們,給我們送啤酒來啦?”
“還沒睡?”老楊正經地問道。
“正要睡,什麼事?”阿亮看見他身後還有一個人,就明白了:
“你是為他找睡覺的地方吧?”
“是呀!你不是三天前給我打電話說,你們這裡剛走了一個人,需要找一個填空補缺的嗎?這不,我給你帶來一個。”
“對對對!我是給你打過電話,不過……”阿亮有點遲疑。
“不過什麼?有人啦?”武貴趕緊問。
“是!阿六昨天說,有人要來。不過還沒有說好。你們先進來,問問阿六。”
老楊和武貴便走了進去。武貴一看,原來是一個地下室,裡面有六張雙層床排列在兩邊,床上已經睡滿了人,中間有一個只能一個人穿過的通道,除了床外,沒有任何家具,因為沒有一點多餘的地方了。
“阿六!”阿亮叫醒了他。
“你昨天講的哪個人,說什麼時候來?”
一個胖胖的小伙抬了抬頭,望着阿亮:
“這麼晚了,還提這事幹嗎?讓不讓人睡覺?”
“老楊帶來一個人,今晚就要睡覺,所以我必須問你。”
“那人說是他村的一個要來,但還不知道現在在哪裡等着闖關呢,所以還沒有說定。”叫阿六的胖子說完又躺下睡去了。
“那正好,算你小子運氣。”阿亮對武貴說:
“看在老楊的面子上,這個空床就給你啦!”
“謝謝你!阿亮!”老楊和武貴一起說道。
老楊回頭對武貴說:
“你今後就算有個睡覺的地方了,我也該走了!”
“非常感謝楊師傅幫忙!不過,我還不知道如何從這到《漢宮》。”
“坐11路公車,五站後下車,從左邊的N街再走七、八分鐘就到了。”老楊一邊說,一邊走了。
阿亮指了指中間的那張床,對武貴說:
“就是那個床,去睡吧!”
武貴順着他的手指,在昏暗的燈光下,摸索到床跟前,一摸發現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個破床墊。“沒有被褥怎麼睡?”武貴問道。
“嘿,沒出過門,是吧?這又不是旅店,誰給你準備被褥?自己看着睡吧!”說着,鑽進被子睡去了。
“別忘了關燈!”阿亮又補了一句。
武貴就將大包放到床頭,縮身躺進床上。環顧四周,發現房子裡共有十二人,在屋子的最裡面,有一個廁所,牆上有一個小小的窗口,除了六張雙層床外,沒有任何東西。他能看到的只是上鋪的床板。心想,雖然沒有被褥,但總要比睡在露天要強百倍。他剛閉上眼睛,突然想起還沒有關燈,便起來關了燈,又摸索着返回床上。這回,他躺在床上,什麼都沒有看,什麼都沒有想,眼睛一閉,就睡着了,而且,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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