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是好日

裘索

上海的元旦熱播電視劇香港大導演王家衛《繁華》的同時，東京的新年院線熱映德國大導演文德斯的《完美的日子》，胡歌舉國關注，役所廣司舉世關注並因此片榮登戛納影帝的寶座，文德斯熱衷東瀛風情，就像王家衛鍾情滬城海派。 

從羽田機場回到寓所，打開郵箱取出一大疊報刊信件，澀谷區區報頭版整版的公廁清掃員彩照映入眼帘 ，圖片中老中青三人手持清潔用具笑容可掬，圖下的文字是“維護澀谷公廁，值得驕傲的清掃員的技能”，翻開內頁，二頁整版報道了他們的對談。對日本財團和東京澀谷區聯手力推的東京公廁計劃早有所知，對領銜設計的隈研吾、安藤忠雄、伊東豐雄等普利茲克獎獲得者的國際頂尖建築設計師，無論是個體的才情還是他們的作品都使我仰視，更何況陸續打造出17間兼具功能、質感、科技、創意的藝術品般的公廁，好幾間就坐落在自己的日常生活區域內。

明治神宮通里的由安藤忠雄設計的“涼亭”意象的那一間，在落成伊始我就光顧了，建築物的中央為無障礙區域，兩側分別為男、女廁，金屬質地的蒼穹式的寬檐圓頂，給人以安堵穩定之感，自然光透過外牆柵欄射入內里迴廊，遠處望去恰似一座涼亭。

代代木八幡的由伊東豐雄設計的那一間，就像三個大蘑菇和諧安詳地睡躺在八幡神社周邊的森林中，交通動線妥妥地連接着三個獨立的空間，無死角的曲徑視覺，給了使用者一份安心感。

隈研吾設計的松濤公園的那一間，以“森林中的小徑”為理念，主打禪意且溫馨的風格，有無障礙空間、兒童用、婦嬰老人用、更衣用等五間獨立的小木屋，每間小木屋分別有大小不一的杉木板覆護，小木屋之間以斜坡小徑銜連，完美地融入松濤公園的百年老樹中，營造了原生態的美感。在這方小小的森林裡，五間原始風貌寬窄不同的豎條小木屋組合的一間公廁，恰如一個小小村莊，行走期間有點像進入小迷宮，如果事前不知道該處為公廁，你定會為自己的發現而陶醉。

小木屋和小木屋之間的台階，用細軟的小碎木合成後鋪就，踩在上面的腳感舒適得就像腳被呵護着。“森林小徑”有紅黃色彩的滑扶梯，還有可人的鞦韆架，至今還留存着東京不多的地下湧水形成的水池，水池裡有年過百歲的水車，水車的後面還留有緊貼水車的小木屋，水車小屋的旁邊還有漁網，漁網邊還有壽龜，此等仙境的森林小徑公廁，就坐落在24小時世上人流最多的澀谷交叉點步行可至的小小的口袋松濤公園。

雖無內急，我還是擇高齡者和孕婦等優先的小木屋而入，想知道對弱者的體恤是如何在設計中體現的。只見裡面空間出乎意料的大，光線與屋外幾近無異，內牆以大小不等紋理豐富的橫截面的原木板貼護，每一塊原木板都吐露着大自然的清香和神奇。母親如廁時，小小孩與媽咪可以面對面的方位。

走出禪意而溫馨的小木屋，退後五十米欣賞五間大小不一、錯落有致的一組小木屋，森林之地的如廁之屋。中國宋代有將茅廁雅稱為聽雨軒的，此時此地怎麼也讓我想起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贊》中對廁所詩化的文字。偕樂園主人喜歡將茅廁建造在綠蔭濃郁青苔幽香富有紋理魅力的樹叢里，薄暗中，一邊欣賞微微透入的光線，一邊耽於冥想，又可遠眺戶外庭院四季的情趣，品味鳥語蟲鳴、明月之夜的神韻，日本建築物中最風雅的場所，神奇地令人心神安適恐怕要數廁所了。我不知道隈研吾是否讀過《陰翳禮贊》，但我堅定地認為，他是一位“藝術與文化”同框的設計師，他的《弄花》二字的墨寶是我愛藏。

元月初，我去了澀谷的影院，看看澀谷藝術范的公廁在電影里長得是啥樣的，想知道文德斯是如何以東京公廁為主題呈現在這部《完美的日子》裡的，當然也想觀賞一下戲骨役所的演技，抹不去的是他在《失樂園》裡出演玉樹臨風滿腹詩文的編輯長的形象，想知道在本片中幾乎以藝術的態度對待廁所清掃的男主是如何演繹的。

影院出來，片中男主開着清掃車播放搖滾歌手盧・里德的完美的日子歌曲時，役所入木三分又恰如其分的表情演技，我明白他榮膺戛納最佳男主是有理由的。

國人在上海觀光黃河路打卡，國人更了解了魔都的海派文化；世人在東京觀光澀谷公廁打卡，世人更了解了東瀛國的干淨文化。

文化是需要傳播的，而傳播是有方法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