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校園 曾經倉惶的青春

孤獨的酒杯

　　屈指算來，離開校門踏出社會己五年有餘了。昔日的那幫同窗好友如今早己各奔前程，至今還保持聯繫的也就僅有那麼幾個留在北京的同學了，但因為各自都有一攤子永遠忙不完的工作，就算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也難得能湊齊了，聚一聚，喝點小酒，追憶那些陳年的往事。老班主任姚老師是聯繫我們同學關係的鈕帶，逢年過節時，老太太總會熱情地邀請
我們幾個在北京的同學到她家裡改善改善生活，因此，我們也能陸陸續續地從姚老師的口中得到其他同學的音訊。但峰自離開學校後至今音信全無，這不由地讓我們感到深深的遺憾。

　　峰原是我大學時的老班長，來自北大荒的憨厚純樸的漢子，一米八三的個兒，在班裡就數他的海撥最高，挺傻的，因為他姓劉，大伙兒都叫他“傻劉”，剛開始叫他傻劉他還挺不高興的，可時間一長，叫順口了，也就習以為常了。

　　峰人緣好，性格直，又勤快能幹，從沒跟同學紅過一次臉，別人有事找他幫忙時，只要能幫上忙的，他從不推辭。大概是所學的理工科專業的緣故吧，班裡有三十多號人，竟是清一色的男性公民。這讓我們這些正處於青春發情期的大一男生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入學的第一天，峰就大叫其苦：嗚呼哀哉，臥薪嘗膽多年，情場上尚無任何建樹，三十功名塵與土，英雄無用武之處，想我空懷一身泡妞絕技，卻難酬壯志，悲哉痛哉！聞者大吐酸水。

　　悲也罷痛也罷，峰最後成了我們這個和尚班的班長，照大夥的話說，挑一個傻點兒的當頭，就如同不花錢找一保姆，班上的事無巨細，凡事有個人在張羅，省得我們大伙兒操心，衝鋒陷陣的時候也有個人當炮灰。

　　峰是家裡的獨生子，從小到大沒幹過什麼重活累活。自從他成了我們的班長後，就成了班上的義務清潔工兼保姆。同學們總“傻劉長傻劉短”地“求”他辦事，無非是“今兒我值日，下課後我有約會，幫我打掃一下教室”、“來不及上食堂打飯了，幫我帶一份回來”。峰總是任勞任怨，但偶爾也發發牢騷：哪個龜兒子把香蕉皮放在我的抽屜里？我大學英語書上的黃色漫畫是誰畫的？其實所謂的黃色漫畫只不過是一幅人體素描，大伙兒故意拿這個來氣他的，他一發牢騷，大伙兒就更樂得前仰後翻了。玩笑歸玩笑，大夥還是挺敬重他的，並把他列為“重點文物保護對象”，吃飯時總把大塊大塊肥得冒油的肉往他的飯盆里塞。

　　峰和我是“老鐵”，只因為當初我從人道主義出發，非常同情他的"不幸"，偶爾跟他說一些熱心腸的話。他便不計我的“前嫌”，視我為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和我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峰是班裡的珠穆琅瑪峰，而我卻是來自南方的袖珍小男生，我們兩個走在一起，一高一矮倒也優劣互補，是校園裡的一道獨有魅力的風景線，常招來一些新新女性的肆無忌憚的目光。

　　峰操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一張口就是“干哈”“那嘎”的，時間長了，我這一口純正的閩式普通話也漸漸地潛移默化了，開口閉口充滿東北的大蒜味，曾有不少人錯把我當成東北人，令我大呼其冤。

　　峰特別好爭強好勝。我們這班同學來自五湖四海，南方北方的各占大半。記得剛來北京不久，同學之間還不互相熟悉。一天晚上，外面下着鵝毛大雪，又趕上周末，一幫同學閒得無聊，就聚在宿舍里天南海北地神吹胡侃。不知誰提到了南方人北方人到底誰更不怕冷的話題，頓時宿舍里就如同炸開了鍋，南方同學北方同學各執己見，聲稱自己比對方不怕冷。相執不下之時，不知哪個搗蛋鬼提議：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不就知道了？也許是年少輕狂，這一提議很快得到了全體同學的積極響應。於是我們一幫人兵分兩路，一路同學到樓下積雪未化的操場上打籃球，我跟峰相約到水房裡沖涼水澡。

　　那年北京的冬天很冷，剛入冬氣溫就徘徊在零度左右。水房裡沒有暖氣，又破了一塊玻璃，刺骨的寒風從窗戶處呼嘯而來，我倆剛脫下毛衣，身上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因為大話在先，誰也不甘示弱，只好硬着頭皮接着一盆盆刺骨的涼水很身上倒。我己記不得那天晚上是如何穿好衣服回到宿舍里的，但想到那時無知的壯舉，至今我還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最後的比賽結果也富有戲劇性，峰和大部分北方同學都在床上病了兩天，而除了我有些發燒外，大部分南方同學依然個個生龍活虎。這件事許多年後在同學的聚會中經常被提起過，大家都為那時的年少輕狂嗟嘆不己。

　　說起峰的爭強好勝，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有一次他跟學校的一位來自河北農村的保安打賭吃花卷，我親眼看到他硬吞下六個花卷，嚇得那位對手一愣一愣的。

　　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我們當初學抽煙的情景。大一時，有一段時間男生宿舍里流行“三味”文化，按照那時時髦的說法，真正的男人必須具備三味：酒味、煙味、臭襪子味。倡導“三味文化”的是美術系的幾個老生。那幫又懶又髒的傢伙，個個留着絡腮鬍子，披肩的長髮亂蓬蓬的象雞窩。“遠看象要飯的，近看象收破爛的，仔細一看，原來是美術系畫畫的”，他們在宿舍門上堂而皇之地掛出了“三味書屋”的招牌，引得不少人駐足觀望。

　　想想酒味和臭襪子味不敢苟同，男人們抽煙的姿勢倒是挺讓我們羨慕的。於是我們這幫小處男就去買煙抽。反正是抽着玩的，好煙買不起，況且也浪費，就買當時僅賣八毛錢一盒的“大嬰孩”，幾個人躲在宿舍里學着別人的樣子開始吞雲吐霧了。說是抽煙其實沒有人敢真吸進去，只是吸一口煙，在嘴裡含着，再慢慢地吐了出去。有人戲稱峰抽煙的樣子酷呆了，準會有某個不開眼的漂亮女生惺惺相惜飛蛾撲火捨身相投。峰一聽這話就更來勁了，一盒大嬰孩時時揣在兜里，人多的地方或有女生出沒的時候就掏出來裝模作樣地吸上幾口。後來他的手指熏黃了牙齒熏黑了，那位夢中的女生卻遲遲沒有出現。

　　大二下學期，班上的同學大多己心有所屬，每天都出雙入對地在宿捨出沒。這對峰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峰為此忿忿不平：這幫女生都瞎了眼了，為什麼就沒有人看上我，那幫小處男有什麼好？

　　此後一段時間，峰開始天天早出晚歸，神出鬼沒。早上天剛擦亮就穿好衣服，除了上課經常遲到外，一下了課，又立馬沒影了。晚上也是等宿舍里都熄了燈，他才悄悄地摸進宿舍，找到他的床躺下就呼呼大睡。同學們為此大感納悶，懷疑他是不是受了什麼精神刺激了，問他，峰不回答，只是呵呵地傻笑。一天中午我在去食堂的路上遇見了峰，他端着兩個飯盆，正匆忙地走着，看見我，沖我點點頭，呵呵一笑。我問，傻劉，你小子這段時間走火入魔了？還是大腦進水了，老見不着你的影，咦，給誰打的飯？峰低頭看了一下菜盆，理直氣壯地說，給我媳婦唄。

　　也搭得我這張嘴快，“傻劉戀愛了”這個消息很快就在宿舍里就傳開了。同學們都戲謔着，這下不知又有哪個涉世不深情竇初開的小女生要遭殃了。

　　不久之後的一天晚上，剛下晚自修，幾個同學打打鬧鬧地回到宿舍，一打開燈，竟意外地發現峰靜靜地躺在床上，兩眼發直，象是剛哭過。一幫人本來想逗逗他，一看到這樣子，就不好再開口了。看到我們回來了，峰起身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說，我去買幾瓶啤酒，哥幾個別走，陪我喝點。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峰披好衣服就出去了。

　　那天晚上峰喝得大醉，我們從他的嘴裡斷斷續續地聽到了關於“他媳婦”的一點情況。

　　峰所說的那女孩我們都見過，叫芳，河北人，大我們一級，是經濟系財會專業的，參加工作後到我們學校來進修，年齡足足大峰四歲。芳是個文靜、秀氣的女孩，每天晚上上晚自修的路上我們都能碰見她，抱着一大堆書，急匆匆地從我們的身邊走過。也許在她的眼裡，她根本就沒注意過我們這幫小師弟。所以芳拒絕峰的理由很簡單：峰太小了，不成熟，跟她不合適。峰在跟我們講這些話的時候顯得無助和惶恐。

　　我們用諸如“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獨戀一枝花”之類的話來安慰峰，但所有的安慰在峰的面前都顯得那麼的蒼白，峰發誓要奪取芳的芳心，抱得美人歸。

　　這之後，峰開始了更加瘋狂的第二輪衝鋒。每天峰都如影隨形地跟着芳，無論是在自習課上、食堂，還是在黃昏的操場上，總能看到峰虔誠地和芳出雙入對。據芳的同學講，為了頗取芳的同宿舍同學的好感，峰成了讓這幫姑奶奶使喚的廉價勞動力，除了負責芳的宿舍的衛生清潔工作和打水外，還負責芳每天上下晚自修的安全保衛工作。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一番漚心瀝血的努力，芳終於被峰打動了。那天峰高興得象個小孩，一進宿舍，就掏出一大堆連我們都叫不出名字的零食，興奮地嚷着：哥們我勝利了！我們當時都以為峰瘋了。

　　就這樣，峰和芳的愛情故事一時傳為佳話。

　　更令人不可思議的事還在後頭。大三即將結束時，有一天峰找到了我，鄭重地對告訴我一件令我咋舌的決定，峰打算退學，因為芳要畢業回原籍工作了，他要陪芳一起回去。峰的這一決定讓我們所有的人感到驚訝。因為峰是家裡的獨生子，父母在東北黑龍江的一個農場工作，含辛茹苦才供到峰上了大學，峰的這一決定會讓他的父母傷透心的。不管我們如何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也無法挽回峰的執意退學的決定。

　　幾天后，峰辦好了手續，結束了他的大學生涯，從此離開了學校，隨芳回到了河北的那個小城。

　　最後一次見到峰是在五年前，那時我們即將畢業，各自都將面臨着新的人生選擇。有一天，峰陪芳到北京來參加一個職業資格認證考試，回到學校，找到了我們。峰告訴我們，他和芳結婚了。一年多的時間，峰就好象變了一個人，變得更為成熟和穩重了。酒桌上，峰聊起了他的沒有結果的大學生涯，談起了他的不盡人意的工作，也談起了他遠在東北的父母，那一刻，我們都哭了，為這老去的歲月，也為這倉惶的青春。

　　那年的風花雪月，演繹了峰的這段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也承載了我們如歌的青春。峰，這個曾經和我們朝夕相處的同學，想問候你一聲：傻劉，現在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