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另一重夢拉開了帷幕。

　　我們回到色城，洗洗風塵，就向“虹光身阿蘭若”那位老人走去。記憶中，他坐在一張照片裡，像一盞酥油燈。正像益西江措活佛所說的那樣，開花時節，這位老人帶着他的孩子們，走出山谷，駐紮在色城與山谷之間的一個山坡上，度過開過節。

　　在一個漂泊大雨的日子裡，我與瓊子身着赤豆色的藏袍，腰間扎着彩帶，來到老人門下。�ピ谀腔ǖ氖澜缪e，有一個像跑馬山一樣平坦的壩子，壩子上有一間小木屋。那位老人住在小木屋裡。木屋的西側起伏的山坡上，是幾百頂喇嘛的帳房，東側的平原地帶，是尼姑的帳房，色城一帶牧民的帳房也混合在其中。�ノ覀円幌萝嚲椭北寄俏ㄒ坏男∧疚荨Ｔ谛∧疚莘綀A一百米的地方，攔着鐵絲網。鐵絲網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站着十幾個荷槍實彈、身強力壯、表情嚴肅的藏族男子。

　　在遠處，我們並沒有看到這些。直到走到很近的地方才看到，並被攔住了去路。透過小木屋的玻璃窗，只看到那位老人隱隱約約的影子。��並非一切都會像花兒那樣開放着。有人的地方，尤其是有着很多人的地方，就會有鐵絲網。站在大雨中，理解着，但並不能順利地接受這樣的事實。

　　當然，小木屋還是以另一種形式我們開放了。

　　我們去找一位叫翁珍的藏尼姑。她是我一位朋友的朋友。我拿着一封信走進一頂白色帳房。在那個房子裡，四周是色彩濃烈的床鋪。中間是一溜笨拙的木質茶几，上面豐盛地擺設着各種點心、糖果、可口可樂、美芬達、山棘汁等。我們被十幾雙熱烈好奇的睛睛圍了半天，除了塑料花之外，擺設的所有供品都被遞到我們手裡，讓我們吃。

　　我一一打量着，這些尼姑並非尼姑，而是青春少女。開花節正是她們的節日。除了那剃得短短的頭髮，除了出家的裙子，除了那幾乎看不出來她們跟“修道院”有什麼關係。她們穿著設計新穎綢緞短褂，外襯花花綠綠的坎肩，腳上是時尚的高更皮鞋。她們的笑容燦爛，表情純樸，無憂無愁，飽滿的熱情讓人無法招架。我們被安排在最柔軟的床墊上，蓋最暖和的被子，吃最好的吃的東西。

　　平原上的幾百頂帳房裡住着幾千位少女，一個個都是心性豁達的瘋子，只要一聽見歌聲就不由自主地舞蹈起來，那裡流傳着藏地的流行歌曲，也有鄧麗君龍飄飄之類的。她們都是天才的舞蹈家。不管是那種形式的音樂，只要起來，就會立刻創造出與之相和諧的跳舞形式。迪斯科節奏響來的時候，她們的腰身會像水蛇一樣扭起來，民族音樂來了，她們都會立刻為了這種音樂而跑回帳房，換上一種專門製做的閃着光的長袖舞衣。舞蹈的一半氣氛是由那舞衣營造出來的。

　　那一天傍晚，天氣時陰時晴，天光多變。從下午五六點鐘開始，那個平原就變成了一個舞蹈海洋。我從沒見過這樣盛大的自發舞蹈的場面。�ノ遗c瓊子被一個胖胖的，笑起來周身顫動的叫雲煙的小尼姑拉到一邊，進行了金剛舞培訓。

　　之後，我們也混進去蹈舞，只是我們太虛弱了，沒有幾個回合就敗下陣來，退到板凳上去作觀眾。而少女們卻仿佛永無疲厭地過着舞癮，這不能不讓人想起美國電影《修女也瘋狂》。修女們的瘋狂，比起藏尼姑們的瘋狂，簡直是小巫見大巫。舞一直跳到夜半更深，才倦鳥歸巢，在燭光下，談笑着，不緊不慢地開始晚餐。翁珍專為我們炒了兩個清淡的素菜，土豆絲切得精緻十分。除了一叫早尕的三十五歲的“少女”外，其它的少女們睡覺前既不頌經也不祈禱，瘋瘋巔巔地開着玩笑，很快進入夢鄉，很快就此起彼伏地打起小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