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唐朝’的十年

2002年一個春夏之交的中午，辦公室沒有別人，太陽暖暖地照着，我把音箱的音量調到最大，於是，闊別多年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當我面對這無人的戈壁，我忘了我自己，（我抬頭望見你）
……
……
太陽！你在哪裡？
太陽！你在哪裡？！
太陽！你在哪裡！？
……
……
恍然發現已經十年了，竟然已經十年了。同樣激烈的聲音對一個人能產生十年的影響，而且是從二十到三十歲的十年，在如今的社會，真不知道是否正常。
依然還記得第一次聽到唐朝時的感覺：歌竟然可以這樣唱，而且內心深處的不安的成分被調動起來。
十年前，我正陷入一種難以名狀的迷茫與無望當中，這似乎與當時的形式格格不入：鄧南巡，“市場經濟”這個詞帶來的決不僅僅是一種經濟模式，對於普通人來說，至少會有一個感觸：政府的改變多少有點缺乏理性。因為對於沒有經歷過任何革命（包括五四、解放、文革）的70年代的人來說，這一次是如此真切地親歷了一場變革，其幾乎與文革一樣的是這同樣是由某個人發動的、依然不是理性的制度的選擇。我想每個受中國教育訓練的人都分析過英雄人物在歷史中作用的“辯證關係”，但是真實發生的事情與當年堯舜讓位於夏禹又有什麼本質的不同？或許是70年代的背景，深植入心底的東西是無法去除掉的，有時又想，這個年代的人真是很不容易（尋常？），生在赤紅的世界，小學的時候不止一次在作文中寫下：等到2000年時實現四個現代化就會如何如何……也許在一種近似瘋狂無理性的世界裡生活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這是我無法生存的狀態，而這種追求幸福與理想的心態卻再也無法改變。
之所以迷茫與無望也許就來源於此，應該說進入大二以後才真正思索一些問題，或者說想一些以前不稱之為問題的問題，仍然記得中學時煞有介事地談論所謂的人生等等，而此時的困惑也許同樣並不完全深入，可卻異常真實，比如我為什麼要來讀大學？這並不僅僅因為在變革的初期很多沒有這些文憑的人靠着各式各樣的努力取得了成功（其實成功的內涵也在發生這變化），而是說這種生活方式是否是唯一的？答案是顯然的，但是“我”為什麼要如此選擇？或者說這是我的選擇嗎？可是我要什麼？可是“我”又是誰？也許是因為社會的變革，關於“意義”之類的思考久久地纏繞着我。而唯一可以棲息的愛情尚在遙遙的某處。唐朝就這麼不期而至了。他做為斜刺里殺入的驚響在一種渴盼中出現了。其意義早已超出了一般的專輯，而是一個象徵，一個呼喚，一個無法迴避的現實。大學的樓道、水房、廁所里多了一些撕心裂肺的怪叫。
這張專輯的第一首歌並非是很多人都聽過的《夢回唐朝》，而是一首填詞的歌曲《飛翔鳥》。這首歌的旋律非常優美，爬升與飄蕩的感覺追隨着丁武的嗓音，甚至還有一絲的輕鬆，可是結尾部分隨着沉重的咆哮，就像老鷹一頭栽入沙地，但羽毛仍然在茫茫塵沙中“飄來飄去，沒有盡頭，飄來飄去，沒有盡頭……”一朵血花綻放在昏黃的風中。
接下來的這首歌也許很多人都沒有了印像，因為無論從旋律還是歌詞都與《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們都是復活的魔鬼，”尖刺與污濁的聲音夾雜在一起一股腦地向你撲來，讓人不知所措。也許這首歌就是要把所有的美感都拋棄掉，世界本來就是這樣！
喜歡卡拉OK的中國人可能在收錄哪怕十萬的歌單裡也很難找到唐朝的歌，是因為難唱？還是因為喜歡的人太少？好像都不是，這是個奇怪但有意思的現象，以至於成了一個方便的工具，當我覺得一個人值得結交的時候，我會問：喜歡唐朝嗎？乃至將之送給女朋友，希望她能從中聽出我心底的聲音。
《月夢》可以稱之為舒緩的旋律就在驚慄之後遙遙地傳來，而眼淚也不聽話地讓我無法再看清這個世界，可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我要撫摸你，我要撫摸你…………”一首“憤青”的悲歌。
“多年以來，總是感覺匆匆忙忙，想法太多，希望太少，歲月反覆無常”難道所有的寄託都在天堂？哪裡是我的天堂？
來看看杜甫的幾首詩：
《憶昔》之一
憶昔先皇巡朔方，千乘萬騎入咸陽。
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
鄴城反覆不足怪，關中小兒壞紀綱，張後不樂上為忙。
至今今上猶撥亂，勞身焦思補四方。
我昔近侍叨奉引，出兵整肅不可當。
為留猛士守未央，致使岐雍防西羌。
犬戎直來坐御林，百官跣足隨天王。
願見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書郎。
《憶昔》之二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
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 小臣魯鈍無所能，朝廷記識蒙祿秩。
周宣中興望我皇，灑血江漢身衰疾。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度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
下者飄轉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
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
唇焦口燥呼不得， 歸來倚杖自嘆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驕兒惡臥踏里裂。
床床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在眾多的詩作中獨選這三句做為《夢回唐朝》的點題句，所有的含意可以一幕瞭然。杜甫也許是最具人文關懷的詩人，憂患意識幾乎貫穿其一生，而在當日之中國重提這一話題多少有點不合時宜。在這個全面面向美國的時代，也許沒有幾個人意識到這同樣是個生死時刻。可是，這又是誰的生死時刻？社會主義？與個人的生死又有什麼關係？這也許就是激憤的悖論，或者說是語言的輪迴。
其實在唐朝的第一張專輯中（也是最成功的一張）1992年）“幻滅”的感覺就已經顯現，唯一的夢想就是“拋開一切走進天堂”。能夠不理會塵世憂傷的唯一辦法也許就是死亡。然而《國際歌》這首重新的翻唱卻又表達遠不是消沉的情緒，或者說是在迷幻的現實之外除了回憶以外能找到的唯一的光亮，但是它又是如此的微弱，微弱到只是一個願望而毫無出路，也許搖滾本身只是大聲的疾呼問題所在而不是解決，可是這問題又顯得有些膚淺，也許幾個普通的人，幾首普通的歌曲根本就難以做到這些，亦或要求它們做到這些本身就非常不現實。但是如此的東西是這麼少以致人們對之寄託了過多的願望。
張炬的死本身或許是個意外，可是對於唐朝又是一種必然，痛苦是所有清醒人的特質，而當這種痛苦超脫出自我的身體，絕望是不可避免得，他們找不到出路，那麼結局只有兩種，一種就是混跡於芸芸眾生，偶爾之間抬頭看看污濁空氣之上的星光，將自己打扮成一個“憤青”；另一種就只有拋棄這所有的一切，給靈魂一個徹底的解脫。他們無法帶着這種情緒睡去，正如莎士比亞在《王子復仇記》中的一句話，“可是還會有夢！”你可曾有過惡夢驚醒後那種空蕩蕩的感覺：世界似乎不復存在，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陣陣冷汗？
愛情也許是這些人最後的領地，可是在這個世界，愛情又是多麼奢侈的東西，他們同樣無法享受毫無保留付出後痛苦，所以“學會了對漂亮眼睛撒謊”，那麼還有什麼是可以信賴的？”自我”的無家可歸對於個體來說更能推出由己及彼的悲觀。
悲觀的人似乎只有面對死亡嘶吼。很難說所謂“悲觀的樂觀”是否是更高的境界。千百年來人們都在尋找，尋找自我，尋找愛人，尋找一種 “永恆”。永恆是什麼？什麼才是永恆？就連時間也有一個難以解釋的起點（奇點），沒有了寄託的“精神”又到哪裡找那並不存在的“家”？也許將這個問題推廣到宇宙就是個錯誤，因為“意義”只存在於“這個”世界，在“語言”之前談論任何語言是不是有點荒謬？
所以余華的《活着》才顯得更有意義，就像大火燎原後的新芽，經歷過重重死亡後頑強的生命才是這個世界的人能夠追求到的意義。進而到《空鏡子》中“好好地活着”是一種生活層面上的意義。（拋開其對社會心裡的種種暗示，而這又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暗示，因為很少會有人活得如此地純粹，當“父親”突然離去的時候，人們很難會無動於衷，至少我無法不想到面對病床上父親時的眼神）人們會自覺不自覺地放棄終極意義的關懷，進而進入“真實”的生活。
“我要撫摸你”（《月夢》）“在大地和太陽之間穿行”（《飛翔鳥》）都似乎演化成了臨死前渾濁眼神中閃現的靈光。
我一直認為所謂搖滾，在於一種精神而非音量，搖滾者看到了社會的問題，可是卻無力回天，或者說當人們發現世界的縹緲的黑暗的本源，生命的無法區分與短暫後的嘆息。
唯一一次看唐朝的演出已是2000年的冬天，早已沒有了張炬，丁武也老了，而當丁武在唱之前說道“感謝**公司給我們這次演出的機會”時，我幾乎要哭了，無法抑制的悲哀讓我不忍聽下去，依然是《夢回唐朝》，可夢呢？可悲的不是唐朝的結束，而是只有唐朝，無論在技術上還是精神上他們竟然都成了無法超越的顛峰。
十年，可以從小學讀到高中，可以從一個少年長成青年，可以在商海股市中起起落落，可以結婚生子，可以離婚再結婚，可以將荒山變綠，也可以讓戰爭的硝煙將世界變得滿目瘡痍，可以一直發呆，可以看着父輩慢慢死去，也可以在或者極樂或者悲憤或者無所事事中慢慢變老…………
十年，月球繞着地球120圈，地球繞太陽10圈，太陽繞着銀河系的中心只不過前進了一點點，而銀河系在漫漫宇宙中的飄蕩根本就難以觀測…………10比之15,000,000,000又是多少？
十年了，我的愛情生了又死了，雖然我的心還沒有死。
終於，要《送別》唐朝了。
希望所有的人都曾為哪怕是一首歌感動，希望它從來都沒有被唱起。

2002、0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