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談 吵架

Christine和Julian又吵架了!

Christine在中國，Julian在加拿大。一個從清晨吵到傍晚，另個從傍晚吵到清晨，到最後都筋疲力盡。他們結婚5年，不能說不愛，但是吵架似乎是他們生活中的主旋律。為了油鹽醬醋吵，為了花前月下吵，或者，按照christine的話說：Fight for nothing。

電話掛了，Christine呆呆地看着牆，思維隨着呼吸在無力的起伏。牆上有他們的結婚證書，配了框子掛在牆上，角上凸出了兩個雪白翅膀的小天使，牽着泥金飄帶。旁邊是結婚照片，Julian雪白的西裝，一頭亞麻色頭髮，高鼻子下面帶着兩團陰鬱的眼神，一邊的 Christine斜靠着，粉色的婚紗，腮上現出淡紅的大半個圓圈。一切非常完美，Christine自嘲地笑了。

Christine是一個中國女人，多愁善感，心像漂浮的雲，骨子裡蕩漾地是傳統的浪漫。少女時代，她讀紅樓，看西廂，把自己當作其中的一員，恨不能夢回明清，見見那許多溫柔的可人兒。Julian來自英國，第一次見到Christine，他在門裡，她在門外。透過玻璃門，車水馬龍，流線型的立交，後面是帶着仿古琉璃瓦的維克多利亞風格建築，可笑而具有中國特色。Christine站在那裡，一身波斯米亞裝扮，長裙蓋過腳面。一瞬間，她轉過身子，臉龐側向門裡，略微呆滯的面部表情，顯出了溫柔敦厚的古中國情調。Julian怦然心動，這樣的女人，才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國女人，精緻，浪漫，神秘。

他們相識了。她愛他異國風情的浪漫，喜歡他單純乾淨的心靈；他愛她神秘婉約的東方氣質，着迷她水一般的溫柔性格。約會了幾次，就訂婚了，然後是婚禮，在英國舉行，到西班牙度的蜜月。回到北京，也有大的房子住着，每周總有Party，熱鬧得很。日子輕輕鬆鬆，不知羨煞多少旁人。

只是有一點，Julian永遠像一個孩子。做好了一點小事，便希望有人誇他這麼會做事；稍有點不如意，沒開口先就蹙着眉，嘟着嘴，一臉的怨憤，然後不停的complaints，希望有人能寬慰自己，或者等着Christine向他道歉，等着她最後說那句話：知道麼？我愛你。Julian當然以為中國女人就是這樣。他不知道，傳統的中國女人已不多了，現時的女人看着文弱溫柔，卻都有一顆堅硬的心，只是不到必要時候不會顯現出來罷了。

開始的時候，Christine喜歡Julian孩子氣的表現，覺得這是生活的色彩。會用手摸着他亞麻色的頭髮，笑着說：好，親愛的，你是對的，我愛你，知道麼？Julian於是釋然，他覺得自己勝利了。可時間長了，Christine漸漸疲倦了這種新鮮感。雖說最初她是被Julian孩子般的心靈與成熟的男人的聯合體徵服的，但是生活不能總是童話。再有母性的女人，有時候還是希望被男人禮讓，自己這麼個千嬌百媚的人怎麼卻回回都讓着他？當然兩個人都談過，他們都知道自己是成年人，以為彼此是有分寸的，知道適可而止，然而事情自管自往前進行了。

兩人吵架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沒有了容忍，衝突便會加劇。偏偏Julian英國的格外地道，對的時候，他試圖和Christine講理，殊不知，吵架的女人最不講理。錯的時候，他又試圖和她狡辯，他又不知道，吵架的女人最會狡辯。就這樣，他理想中賢淑的中國妻子越走越遠…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可救的階段。兩人好的時候，根本就覺得沒有爭吵辯論的需要，一切都是極其明白清楚，他們彼此相愛，而且應當愛下去。麻煩的是，他們好像是被設定了程序，只要爭吵開始，到最後總是不可逆轉的傷痕累累結束。

黃昏只是一剎那。Christine在玻璃窗旁立着，天就黑了。她朝臥室走去，打開壁燈，慢慢把窗幔拉上。轉過身來，一張king size的大床，罩着鵝黃錦緞繡花單子。她到床邊坐下，俯身整頓裡面兩隻並排的枕頭，想着過去鋪床疊被的光景，很有點掉眼淚的意思。她發了一回呆，然後淚珠一點點滲出來，冰涼的，直逼進心窩。正想着，門鈴響了，門外傳來她父母的聲音，Christine趕緊抬起手背來揩了一揩，一步懶似一步地走進房廳。

門打開了，她笑語嫣然，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