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

風華絕代

　　當長途汽車暈暈沉沉地晃蕩到山西境內，眼前呈現一片灰黃。點滴出現的綠色，在那樣嚴峻的背景里，有着一種鏗鏘的震撼，帶着些滄桑和凝重。山石堅硬的質感，讓我有一種想肅然起敬的凜然，就是在這樣的太行山下，華夏子孫生生不息地悠久出燦爛輝煌的文化。黃土高原被經年雨水沖刷的深深淺淺的痕跡似乎傾訴着一個古老的傳說，傳說里滿是傷痕和滄桑。

　　山西一直以醋聞名，以至於我臨出發的那段日子總有朋友們讓我帶些陳醋回來軟化血管。老陳醋的確很酸，但是酸得滿有韻味。醇香，且餘味悠長，就好象這方土地亘久的歷史。

　　我想是我愚昧了，我只記得了北京燦爛的帝王之都的輝煌，只讚嘆了江浙的溫婉雋永，緋轉流長，只銘記了內蒙東北的天高雲淡，盪氣迴腸，卻始終沒有在意到我們凝厚沉重的中原文化——波濤洶湧的黃河，精美超群的古文物，以及那些幾千年前征戰的戰場，百家爭鳴時代璀璨的繁榮。

　　歲月流逝，好象所有發生的故事——無論當時感動或影響了多少名人志士——都陸續被沖盪得無蹤無際，好象孔子依然站在黃河咆哮的山岡上大呼：不舍晝夜。所有的故事只在史書泛黃班駁的扉頁沉澱再沉澱，宛若黃土高原的形成，翻閱，來不及感慨。

　　原來在這裡，是我們文化的起源。我忍不住被驚得後退餘步，當頭棒喝！

　　旅行的第一個景點是平遙古城。很古老的城牆，很科學的建築。我沒聽清楚它的起建時間，就無法去設想它的滄桑。城下的地基上有一丈之遙的坐基，據說是當時設計防禦的首次發明——敵人不會兵臨城下地向上垂直放箭，傷到守城的士兵。點頭走過，腦海里呈現一片狼煙呼嘯，篝火通明的景象……想到一笑傾城戲諸侯的紅顏，空留禍水之名的背後是怎樣哀怨的無奈。

　　平遙城在古代是一個財富滿盈的地方，據說只要你隨便摔個跟頭，就可以看見金銀散落在磚瓦縫隙之中。平遙的商號遍地，有中國銀行最初的雛形，其業務範圍甚至衝出了國門，遠達西歐。

　　我只憑藉着我一點點金融知識的點滴去體會當年，在人潮如織的院巷裡想象着當年的繁榮。經濟，我所學習的經濟，在那個年代發展得那麼紅火，為什麼今天的山西給人留下的印象卻只是歷史和陳醋？

　　喬家大院的恢弘更是讓我傾倒。觀其外，如城如堡，高大雄偉；觀其內，如宮如殿，富麗堂皇。其精美雄厚，不亞於故宮，只是前者是民居，後者是皇家。

　　主人是清朝起家，只三代便將業務做得包羅萬象，儼然一家超級跨國公司。家規極嚴，管理有序。主人深知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明文規定：不許納妾，不許虐奴，不許賭博，不許酗酒等等。《大紅燈籠高高掛》中的故事並未發生在這樣的喬家大院當中。也對，如果主人的精力只在閨房內外牽絆，又怎麼會成就這樣規模的大業呢？

　　城牆後面的天空一片洗藍，襯着磚瓦的雄偉。我喜歡的廊檐上精美的雕飾，風格萬千。我總在想，如果一個人的精神世界裡除卻兒女私情之外，滿腔創業熱情，那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激情與境界？世界之大，應該有更多的追求，那麼每個人的心裡，要擁有什麼樣的志向才算沒有浪費這樣的天地的養育？我們的一生又都是在追求什麼呢？

　　曖昧的情調，沒有原因的開始，沒有結局的傳奇，在歷史的灰飛煙滅里，能留下些什麼呢？若我這樣痴迷地留戀着沉醉的暈眩，同時會浪費些着什麼呢？時間流逝，不舍晝夜。小時侯以為自己在蒼老的時候，會在下午的陽光下，在咖啡或清茶裊裊的余煙中微笑着回憶所有的年少輕狂，而現在事過境遷了才幾年，記住的又有哪些呢？有什麼還會讓我刻骨銘心地疼痛，如果我已飽經風霜得忽略了流年？

　　晉祠里昔日的輝煌在班駁的落漆之中，像股隱動的泉水汩汩地流出。無聲無息地，我卻可以感覺到很雄厚的歷史像無形的大霧，彌滿了我的整個意識。絕倫的建築，精緻的壁畫和彩塑，宋朝侍女溫婉的面龐藏匿着的流動的情愫，所有的細節都像是一場千秋古夢，朦朧絕美得沒有瑕疵。

　　在這樣的古舊中，我想起冬天的時候，在紫竹院裡，煙民說他最厭煩的是古建築里刷新的彩漆，他說那樣讓他有鄙夷的不屑。也許，沒有歷史留下的痕跡會讓人感覺不到悠久。我記得我當時給他的解釋是：歷朝歷代為了保存文物都會有刷新和維修，不能只貪圖了懷古而忽略了傳新啊。若歷史只留下陳舊，緬懷起來會不會有更多頹敗？

　　晉祠里的王家祠堂帶給我了一點驚喜。呵呵，有找到根源的感覺。想我湯湯大族，遍及大江南北，血脈相傳，竟然根源於此。

　　難老泉滾動的晉水是山西繁榮的源頭，幾千年以來源源不絕，水漲水落，延續着晉人的生命活力。卻在近幾年，由於山後小煤礦的濫采，斷了水源。不勝可惜，可嘆，可悲。雖有了當地政府近年來的保護，才又養起了一點水，但大勢遠不如前。

　　我們的文明能經得起怎樣的蹂躪與踐踏？能經得起後人什麼樣的不屑和濫自失控？當世界都顛覆的時候，我們是隨波逐流地墮落於蘼亂的深淵，還是采新納舊地獨立堅持本色的純潔？我們的悠久經歷不起絢爛卻短暫的誘惑嗎？我們需要在那些孤獨的夜裡靜靜地沉思些什麼，才對得起我們的靈魂？

　　今夕何夕？

　　我總在觀賞的同時思考着今昔。我離開了一直繁榮的北京才體會得到歷史的繁盛與凋零。喬家院落里有一雙古物：犀牛望月鏡。犀牛溫和的眼睛裡柔情似水地傾訴着什麼樣的故事？在明亮如月的鏡子裡，誰又能看見誰的影子？穿越千古，多少小人物的興衰成敗能在歲月里沉澱？又有多少鴻鵠之志最終功成了名就？

　　呼嘯的風裡，我聽不見回答。我只感覺我的疑問也一道被風吹散，化做大漠風沙，繼續侵蝕着衰落的文明。

　　微笑，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我帶走了一斤平遙牛肉，且讓鮮美多汁的美食昭告着未失落的文明，起碼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