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隨想
今天是母親節，我的櫃檯上放着一盒母親節的賀卡。以前我好象從來沒感覺到此節日的存在。客人們不時前來翻閱，選購賀卡。我也信手翻閱着這些精美的卡片。翻着翻着，不經意間，卻翻開了塵封的記憶，思念起遠在家鄉的母親。

我很早就離開母親獨立生活了。一九六八年初冬，在那全國上山下鄉的高峰里，我的一家被拆得七另八散的。哥哥去了建設兵團，姐姐妹妹隨父母‘幹部下放’到贛東北，剛進中學的我則隨着學校連鍋端，下放到江西中部山區的共產主義勞動大學的一所分校。四十歲以上的人很多都看過一部叫‘決裂’的電影。反映的就是‘共大’的生活，可我們真正的生活還要比那艱苦十倍，百倍。那是一所少年集中營。三年的共大生活，受盡了摧殘。13歲的我是全班年齡最小的，長得也瘦小，可干苦活累活不敢落後半點，不管是挑肥，挑水庫土方，還是上山扛毛竹都有定量，完不成的就要進‘學習班’去進行‘鬥私批修’。
四月的江西山區寒氣逼人，幾乎天天下雨，我們沒有任何雨具，在冰冷的水田中插秧，瘦小的身子在風雨中顫抖着；夏天的‘雙搶’是最苦最累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被趕起床，舉着毛主席語錄牌，列着隊下田幹活去，路上邊走着，邊打着瞌睡，稍不留神，撲通一聲就摔到水田裡去了，誰也不會笑話你，因為每個人都差不多。三頓飯全在田埂上吃，最大的幸福就是乘沒人看見時，偷偷地在田頭躺下，放平一兩分鐘。到晚上九點多收工時，已經疲憊不堪了的我（體重不到八十斤）還得挑着一百多斤重的穀子，顫顫悠悠地往回趕。回到宿舍時整個人都跟散了架似的；秋天，忙完秋收後，還要進山去砍小山竹，采野果，為的是儲備戰備糧。身上手上被荊棘劃得一道道的血口子；冬天，赤着腳，站在冰冷刺骨的水塘里挖塘泥，細細的小腿凍的又紅又腫……。相對農閒時，也有休息日，叫大禮拜，就是兩個星期休息一天。這天最大的幸福就是和同伴們一起來回跑上二十里路，去公社的小飯店吃一碗一毛五的肉絲麵。黑黑的麵條上面，撒着六七根細細的肉絲。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食物了。孱弱的身體，幼小的心靈，都超越了能承受的極限。多少個夜裡，把頭深深埋在被子裡，想到以死來獲得解脫。每每想到此，都禁不住想到我那慈祥可愛的媽媽，我是多麼想見到她啊，多麼希望此刻她那溫暖的手能摸摸我這紅腫的肩頭。她要知道我死了，會是多麼的傷心啊。我不能死，不能死。牙齒緊咬着被角，身子劇烈地抽泣着，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一次又一次，都是這麼過來的。
母親給了我生命，也給了我在逆境中生活下去了力量。

六九年的春節前，下了場罕見的大雪。學校放假讓我們回去過年。那時的交通極為不便，儘管兩地在同一省內，可回去一趟要比現在來加拿大還難得多，時間還長得多，一切順利的話，最快三天可以到達，先乘汽車然後是火車，再轉輪船，再坐汽車，最後再步行30里這才到。這是我第一次去新家，母親執意要來接我。要不，我也不可能找到那個地圖上標不出來的既不通車，也不通廣播（更不談電燈電話了）的‘燕窩村’。和母親約好在南昌的親戚家會合。見面後，母親告訴我：因為下大雪，班車全部停開，這最後的一段路就不是30里步行了，而是100多里，所以父親決定和母親同來。頂着大風雪，步步艱難，走到半程，父親體力不支，在一家小旅店歇息時，母親出去打開水的那會，父親暈倒了，一頭跌到取暖的碳火盆里，手和頭都燒傷了。休息了一天后，母親要送父親回去。父親不同意，堅持說自己能回去，讓母親一人繼續前往。我隨母親返回時，雪雖停了，但路上積雪仍很深，不記得當時南昌至九江這段為什麼沒乘火車，而是選擇了搭原鄰居王師傅的便車。車行至廬山段，在一個下坡的急彎處，一個剎車，車尾猛然甩了個180度，我們下車後發現，車後輪離路沿只有二十公分，而路沿下面，是不見底的深淵……。到今天想起這事我還感到心驚。從九江乘船到了江北的湖口縣（蘇東坡寫的‘石鐘山記’的石鐘山就在這）。在長途汽車站，聚滿了人，卻沒一班車開出。問哪天能通車，答覆是‘不知到’。母親問我是在這住下來等着，還是象她來時那樣走回去。我覺得自己已經是個男子漢了，媽媽能走，我也能走，何況現在已經不下雪了。走！深一腳淺一腳地邁開了步子。白茫茫的大地，很少見到行人，偶爾幾隻覓食的鳥兒立在枝頭唱兩聲。腳越來越沉，身上開始冒汗，肚子也餓了。媽媽拿出饅頭給我吃，咬了一口我就還給她了，饅頭凍的象石頭一樣硬。心裡開始暗暗為自己的決定而後悔了。這荒郊野外，除了遠處裊裊的炊煙，大地沒有一絲生氣。天暗下來了。母親安慰我‘快了，前面就是那家我和你爸爸住過的旅店’。天全黑了，差不多每二三十步我就要跌一交。我身上的行李全到母親身上去了。母親牽着我的手,不停的給我講故事，趣聞，以分散我的注意力。我越來越不想聽了，抱怨道‘你說快了快了，怎麼老不到啊？’。好不容易到了那家旅店，說是旅店，其實就是間稍大的農夫的住房。此刻連鋪地鋪的位置都沒了。主人是個中年婦女，正在往外趕那些挑着行李的路人。母親抱着一線希望，拉着我擠上前去，母親還沒開口，顯然她認出了母親，朝母親擠了擠眼。等清完了多餘的人，她微笑着把我們領進一個小門，說‘這就是你的兒子啊，今晚你們就睡這，這是我自己的床，我去別處睡’顯然那位母親是被我母親的行動打動了。如果不能在這住下，後果真的不敢想象了。第二天早晨，媽媽告訴我，昨天夜裡我把她抱得很緊，還不斷地說夢話：不走了，不走了。
現在想想，母親獨自一人在大風雪中走完這段路的情形，她的艱辛，她的心境。那是什麼樣的力量支撐着她啊。我恨自己不是個畫家，不能用心血來畫一幅‘慈母風雪覓兒圖’：
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
冰天纖弱母 獨斗惡風雪

母親手快，腦快。她能一手打算盤，一手同時快速記帳。織毛衣又快又好，別人看了都認為是機器織的，我常象別人展示身上的毛衣來炫耀母親。剛恢復高考那年，既缺複習資料，又沒有複印機，借來的政治複習題和試卷都是媽媽幫我抄。我很少見過寫字象她那麼快的人。按說，這麼快的人，性格一般都急。可我母親對孩子們卻極有耐心。我九歲那年，有一天，媽媽下班回來，發現床沿垂下的床單被齊刷刷地剪了許多道口子，後來又發現新買的油布傘也是同樣的慘狀。她把我們幾個孩子叫到跟前，指着那些問着：‘這是誰幹的？’從母親嚴肅的表情我才看出自己闖禍了。抖縮地答到‘是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說：‘今天我拾到一把剪刀，想試試它快不快’。母親聽了，沒罵我，更沒打我，只是嘆了口氣，說：‘哎，兒子啊，你可不能拿這來試剪刀啊’。接着耐心地教育我應該懂得愛惜東西。等我自己有了孩子，才體會到自己的涵養和耐心是那麼的遠不及。小時候，我闖禍及多，可母親從未打過我，就是挨罵的記憶也很難搜索出。但我們之間有過一次‘衝突’，我卻記得異常清晰。我十一歲那年，一天夜裡停電，我從外面衝進來，黑暗中，一頭撞在正低頭摸火柴的媽媽的鼻子上。媽媽‘哎喲’一聲，就再沒聲音了。一片寂靜，屋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點亮蠟燭後，看見媽媽手捂着鼻子，臉上有淚水。我心裡難過極了，又悔又恨。輕扯着媽媽的衣角，說‘對不起，媽媽’。好長時間媽媽才開口：‘以後可不能這樣莽撞啊’。接着伸出手摸摸我的頭問：‘疼嗎？’。我眼淚刷的就出來了，頭搖得象撥浪鼓‘不疼，不疼’。

上大學後又再次地離開了母親。但不管在哪，每年過年，我是必定要回去的（直到來加拿大之前）。回家後最愉快的事除了陪母親聊天，和她一起包餃子外，還有一樣：和她老人家一起上菜場買菜。
童年中，暑假的清晨，媽媽常會輕輕地拍醒我，問我願不願和她一起去菜場。我便一骨碌爬起來，輕手輕腳地和媽媽一起出門。一上路，我就象只快樂的小鳥，在媽媽身前身後奔跑着跳躍着。菜場是個熱鬧的集市，處了賣菜，還有各種五花八門的：補鍋的，修鎖的，耍猴的，賣老鼠藥的……。媽媽讓我挑選我喜歡吃的早點，我邊吃着，邊在那些地攤跟前穿梭着。那是童年生活中最美好的記憶的一部分。這些深深地刻印下來了，並潛移默化着。
現在，母親腿腳不利索，我一手攙着她，一手提着菜藍，饒有興致地看着母親在一個個小攤前選購，問價，還價，付錢……。幾乎每購一種菜母親都要還價，多則一毛，少則五分。母親的心算速算能力是我最佩服的了，她能立即報出幾塊幾毛一斤的魚，一斤六兩五應該是多少錢。當小販拿出計算器搗鼓半天后，說‘你老是對的’時，我心裡可自豪了。我不知道這是她做了幾十年會計的原因，還是她有着從未開發的數學天賦。回來的路上，在街角轉彎處，她脫開我攙着的手，滯後兩步。我回頭時，正看見她老從口袋裡掏出五毛錢，放在乞丐的小碗裡。我一估算，這差不多是今天費那麼多口舌還價得來的總和。
母親不但反應快,且極願接受新事物。記憶力也非常的好。退休後，六十多歲她開始學習日語。上了個‘蘇州桃花塢函授學院’的函授辦。每天做題，朗讀，背單詞，非常認真。考試分數總在班上的中上水平。學期結束時，被評為了優秀學員。

我一生中，有過幾次面臨去向的抉擇。無論是大學畢業，還是後來為解決兩地分居而調動工作，在徵詢母親意見時，母親都從未把要我回到她身邊作為重要因素來考慮。幾年前，當我們考慮移民加拿大時，父親有些依依不捨，心中泱泱不快。母親反而寬慰我，鼓勵我：‘去吧，出去闖闖吧。要我是你這個年齡，早就考托福出去了。加拿大也沒多遠，現在不都‘地球村’了嗎？’。母親深愛着自己的兒子，卻從不力求把兒子栓在身邊。把她的愛心和兒子一起放飛。她知道，飛得再遠，兒子和母親的心都是緊緊連着的。
記不起是誰說過的一句話‘能為之付出一切卻又決不想占有的愛，世界上只有一種，就是母愛’。

來加後的第一個春節，回去探望了父母。至今又是兩年過去了。上個月，太太回去看望了老人。母親剛剛度過了她的八十壽辰。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慈祥，那麼的有力；思維還是那麼的敏捷；記憶還是那麼的清晰。在外的遊子，最寬慰的莫過於得知父母的安泰了。

再次翻閱手邊的這些媽媽卡，裡面的祝福語都是法文的，句子大都不能讀全。惟獨最後的那一句，卻認得非常的真切，讀來朗朗上口，有着音樂的韻律。在心中我一遍有一遍地重複着：
Mama, je t’aime. (媽媽，我愛你)

2002．5．於 Montre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