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你為什麼還不考慮自己的事情？”我媽問。那個時候我已經很大很大了，周圍同齡的女孩幾乎都發出了喜帖，我似乎還沒有交過男朋友。所有的節假日我都賴家裡胡亂翻看書報，我媽自然擔心。
“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我只喜歡別人做我的媽媽，我不喜歡做別人的媽媽！”我想了想，很肯定地對我媽說。
“這麼大人了，說話總是不長腦子！”

我比我的弟妹大出許多。我妹妹晶出生後，我爸爸正好長期出差在外，在我媽最忙的一段日子裡，我得充當小幫手。
錢鍾書在《圍城》中大約這麼說：“如果第一個孩子是女孩，那麼可以為父母省一筆保姆費”，這話多少有點刻薄，父母到這一步也是不得已。但大概他也沒有看到另一面，那就是：這小保姆無意之中得了一件多麼可意的玩具。反正我妹妹晶在40厘米左右長的時候，我希望她永遠是那個樣子。
這一點她的哥哥我的弟弟鋒可能體會不到，那時我媽將他寄到幼兒園裡全托。

但這並不意味着我是一個多麼象樣子的姐姐。
晶漸漸長大，伶牙俐齒，帶着一種天生的驕傲。到了她上了小學的時候，我根本辯不贏她，敵不過她天性的自得。
“不過，晶，有一件事你永遠也不如我的”我說：“那就是在這個世界上，我有媽媽的時間比你多出七年！”
晶沒了話。

那時，我看《少年文藝》，也和他們一起看《小朋友》，其中有一首台灣小朋友的詩《媽媽》：
我每天回到了家
總是先找媽媽
因為只有見到了媽媽
才算真的到了家

最頑皮，受罰最多的我弟弟鋒也搶着說：“寫得很像！”。當時，我們熟識的一位孩子，媽媽剛故去了，我們都覺得她是最可憐的孩子。所以，我說出了晶永遠的劣勢，她無法反駁。
我媽見到晶臉上的委屈，沒有多想便對我說：“那如果我先沒了大女兒呢？”
“哈！那我一生一世都有媽媽了！”我很得意。
“那還是不要這樣”，我媽會了過來。而，晶看着我的眼光幾乎是仇恨的。

但晶這種認為媽媽頂重要的思想結束得比我早多了。她一上高中，便進入了強烈的反叛時期，時常與我媽頂撞。那時又正好是我媽為我的婚戀而着急的時候。
晶那時有一幫男女同學很要好，我媽擔心的就是她會與男同學從往過密而影響學習，這也是我媽和晶爭執的焦點。但據我的體會，晶根本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不會陷入所謂的“早戀”。

我小時候為了好玩，將晶的搖籃踩得高高的，晶連着被子飛出了搖籃，我媽驚叫着奔搶不及。因為裹着被子，飛行和墜落的過程沒有打斷晶的熟睡，我媽驚恐地抱起她時，她呼吸均勻。
那晚，我媽在不打斷晶的熟睡的前提下，仔細地查驗晶的每寸肌膚。等到半夜，直到晶自然地醒來，再給她餵水、吃奶、把尿，將一切正常功能測試齊全了，才睡下，然後的幾天，一直保持着對晶的觀察 ……

因此，在我媽的眼裡，我對晶永遠是那個漫不經心的小姐姐。所以，我為晶和同學正常交往的開釋顯得非常蒼白。
我反過去勸晶將就我媽一下，也很不具有說服力。因為我並沒有為她樹立一個即有優秀的學習成績又有豐富的課餘活動的高中生活的成功典範，而使得她麻煩倍增。我充當和事佬只能加深她對我的敵意。

“影，你有一張照片照得挺像企鵝的”晶嚼着口香糖，一面認真地抄着英語單詞，說話時，並沒有看我。
“嗯！”我對着鏡子描着口紅，我平時一貫素面朝天，但開始覺得至少要掌握化妝技巧。
“但奇怪咱媽卻覺得那張照得很好是不是？”晶吹着泡泡，繼續抄寫。
“嗯！”我在試着我的嘴唇能不能畫成櫻桃小口，沒工夫理會晶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所以呢，”晶繼續說：“今天早上媽拿着那張照片到徐阿姨那裡去了，說是要給你介紹對象”
“啊！”我猛地回頭，塗了一半的唇一定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而晶始終都沒有抬頭。晶的可惡和可怖之處就在於：她的幸災樂禍根本不動聲色。
“反正一張企鵝式的照片也不會有什麼效果”我呆了一下後，故作輕鬆。
“沒準兒，對方正好是只海獅等那兒”晶啪地吹了一個很大的泡泡，不再做聲了。
我大學畢業時可以分到首都或是沿海城市裡很好的單位，但我還是留在了本市，我媽說有些可惜。我對我媽說如果我去外地工作，每年回家都是一項巨大的工程，這樣算起來一生見到你的次數都是屈指可數的了，我媽聽我算這筆帳時笑了笑，有點欣慰，我覺得。
但在此刻，我湧出了一種很強烈的要遠離我母親的願望。

後來，我用晶的聲氣對我媽嚷：“我的事不用你管！”，而且是當着徐阿姨的面。

接着，我真的遠離了我母親，去了南方的城市，現在又飛到了太平洋的這邊，距母親越來越遠。離開十年有餘，其間不願多想她對我是如何的牽掛和擔憂。
我並不懂我自己是怎樣的性格！

我妹妹晶自然也是位奇特的人。她自認為非常善用聰明，不做多餘的事。
年前我寫了一封E-mail讚揚她不僅能來到美國留學，而且半年內就轉到了她理想的學校，並且她的先生也如願轉到該校與她團聚，可喜可賀云云。
她回了這樣一封：
“心領！見你打了這麼多字，感到：累！累！累！（她寫的是：累！X 3），看你說了這麼多話，覺得：酸！酸！酸！（當然也是：酸！X 3）。 影，你的這一套，對我，可免！如有事，電話！”
於是，我這裡半夜電話鈴聲大作，一定是晶來訪，她選這個時候是因為一定有人在和不會上網占線。讓她寫份那樣電報式的E-mail，她會難過萬分。

我出了趟遠門，兩天前回來。夜晚，又接到了晶的電話：“影，你回來了，給媽打個電話吧，她老念叨”
“哦！是了，是了，好像明天就是母親節”我睡眼惺忪。
“倒不是什麼母親節，你多久沒有給媽打電話了，弄得我最近一打電話回家，她就當是你”晶一貫半夜工作，自然精神。
“噢，除了這條罪狀，還有別的嗎？”我打着哈欠。
“你快要個孩子吧，不然我的耳朵先被她磨出繭來，她說我們的孩子都由她來帶”晶傳達的是最高指示，底氣十足。

然後，我匆匆地往家裡打了個電話，我爸說媽媽去了龍阿姨那裡。龍阿姨是我媽的大學同學，我曾在她家寄居過一段時間，龍阿姨也是很不容易的。
再打電話追了過去，龍阿姨笑問：“影，什麼時候見着你的小寶寶？”，我套用李春波《一封家書》裡的句子：你們操了一輩子的心，現在也該歇歇啦。
等我媽再問我時，已為人妻的我又拿出老早對她說的那句：我喜歡別人做我媽媽，我不喜歡做別人的媽媽。
其實我想說的是：見你們曾這樣的艱難，我真的不知道是否能勝任母親的角色，突然覺得眼眶有些沉重，便匆匆收線。

我三、四歲的時候，和母親走在路上。走在母親前面，我不知怎地突發奇想，故意一瘸一瘸的。
“小影，你好好走路給我看看”我媽詫道，她心中的一絲隱憂突然驚現。
“我是在學跛子走路”我說。
“你還這樣！”我媽厲聲喝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

我在十一個月左右的時候，患上了小兒麻痹症，那時我媽大學畢業後分在農村中學教書，我爸在另一個地方。為了我的病，我媽每天要背我走幾十里路去縣衛生站打針，再去一位老中醫家做針灸理療。下雪天，為了防滑，我媽在套鞋上綁了草繩，再拄上拐棍。
發現得早，針灸藥物中西結合治療，使得我長大後跑五十米，一百米拿良好沒問題。

後來我在外地工作乘火車回家探親時，駛過我媽曾經工作過的鄉村地區，我腦海里浮現了這樣一幅情形：
大雪紛飛，一位自小就生活在都市裡的年輕女人，背上袱了她的病兒，一齊裹在大衣里，艱難地行走在鄉村的道路上，憂心忡忡。她手裡拄的棍子勉強地分擔了幾分她的沉重，她腳上着裹的草繩 ……
……

我那次回家後與我媽談起我小時候跛行的頑皮，我媽在我年少時對我的教育上又加了一句：“而且，你今後凡是看到有腿疾的人乞討，都應該施捨！”。

我們姊弟妹三人也奇怪，心裡都對母親有無限的依戀，似乎從未正面衷心感激過媽媽對我們所做的一切，卻異口同聲地指責母親偏心。一想到母親好，便認為她對另兩個更好。其中大約又以我的話最為不酸不涼。“媽，我知道啦！我得的都是你嘴上的好，實際的好處你都給了他們了。你也說我乖嘛，誰都知道：會哭的孩子多吃奶。”
我真的忘了我當時為了什麼要這樣說……

要寫母親，總不知道該從那些連綿的思緒里抽取些什麼。避重就輕地將這篇東西寫得“蹦蹦跳跳”的，也繞不過湧出的那股酸澀的心潮。

力圖緩解一下混沌的心情，突然地想到給晶打個電話，我倆一拉起話來總是一點兒正經也沒有。而且，沒準兒現在她正在進行她的白晝睡眠，她處於半迷糊狀態，說起話來，我就可以占上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