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茶 飄 香

一

暮色將合的時候，莊白坐在他家木樓前的廊檐下，竹塌上擺放着剛剛調煮好的新茶，熱氣騰騰．

莊白端起茶杯，用指尖剔開浮在杯沿的幾片葉芽，微閉上眼，輕輕呷了一口，不覺眉頭一皺： ＂今年春天的雨季，怕要提前來臨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自從他在四年前落足這個浙南鄉下小山莊以來，今天還是第一次品嘗到清明前春茶的澀味．那是一種在清香津潤中夾雜着的一絲不和諧．儘管味道很淡，但對於象他這樣嗜茶如命的茶道高手來說，這已足以讓他將這新茶目為次品了．

他的目光越過屋側的小竹林．那裡是個有着上百株茶樹的茶園．茶葉上的光澤在散淡的夕陽下，晶晶點點．東南一帶多紅土，適於植茶，茶質淡香而津潤．

＂今春地氣早動，損了茶芽，這是不祥的徵兆啊．＂

莊白的目光回到竹榻上．那裡放着一封書信，是晌午時寡婦二牛嫂家的兒子阿奴送過來的．阿奴只說托他捎信的人是個遊方和尚，骨相清奇．當時阿奴正在村口抓泥鰍，那和尚就把信給他，並在他的另一隻手上放了五個銅板．阿牛便嘿嘿傻笑起來．

莊白自從隱居此地以來，一直以種茶為生．除了幾個月上一次城，販了茶葉，購置些日常生活用品之外，幾乎不再拋頭露面．初到此地，他從一個老農手裡接管了這茶園．作為補償，他送給老農一付上了三次清漆的棺材．老農對這筆生意極為滿意，以至於在三天之後，便壽終正寢了．

老農理茶，完全是粗活，只論產量斤兩，不論茶質．莊白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重新調理了茶樹，並按照季節天氣變化，精心施肥，剪枝，採擷，烘焙．這樣雖然產量大跌，但茶品卻高了．城裡的大戶人家也慢慢品出了味道．好事者有以搜集莊白的品種為雅趣的，但卻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第一年茶葉收穫下來，莊白便利用從前的積蓄，從東山買回了三頭水牛．村里人對水牛歡迎的慶典超過了祭祖．各家各戶常年累月節省下來的吃食一夜之間在篝火旁告罄．牛角與山歌徹夜不停．莊白買牛，其實自己並不耕田．他以出租的名義，將水牛租借給山農們農忙時使用，條件只是農閒時，山農們須輪流為他牧牛．另外他還擇時利用牛糞給茶樹施肥．茶樹施肥是在秋天跟早春兩季，好茶樹是不能用人糞施肥的，人糞至毒，只有甲殼蟲跟豢狗有興趣，因為它們是具備消解能力的．最好的翻茶根方式是，秋後時，在茶樹根下挖兩條溝，再用過夏的莽草鋪下，澆上泉水．春季則不能施肥，茶芽旺了，茶葉便澀．

莊白在收到信時，儘管有所預料，可還是吃了一驚，心想：＂看來江湖上並無江湖之中與江湖之外的區別．原以為抽身退隱，得享清閒之身，可還是隱不了．＂

他在心裡苦笑了一聲．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山對面二牛嫂家的時候，他微笑了．

那年他來到這裡，阿奴還剛會在地上捏泥巴玩．面色紅潤的二牛嫂高挽袖子，裙裾很隨便的別在腰間．她插秧時俯身下去，高高聳起的臀部讓他看到了這個小山村濃郁的生命氣息．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有阿奴嘹亮的哭聲．他記不清楚二牛嫂是否在農閒間息向他暗送秋波，但她的畲家山歌唱得如泣如訴，似隱似現，有時在灰白的月色下聽起來，竟能使他的眼角漫上鉛水．

莊白覺得自己有些老了．山民性格純樸，都把莊白當半個神人看待．婚嫁紅白，莊白必為座上賓．他終日與山民相處，得其自然野趣，陶陶然處於林下之間，自覺頗有登仙之志．莊白又瞄了一眼那封書，想道：

＂只怕今後再也不得清閒了．＂

不遠處＂哞＂地一聲牛叫，接着是一個老年人粗啞的吆喝聲．莊白不用細想，便知道是木根伯回村了．這個村子統共只有幾百人丁，幾百畝山田．平時耕種要趕雨季．而村子裡在莊白來的時候居然連一頭水牛也沒有，只有一頭老黃牛，整天半死不活的趴在水塘前打瞌睡．

莊白正想着，木根伯已牽着牛來到屋前．木根鬚髮頒白，高挽褲腳，小腿上的泥巴被青筋撐得四分五裂．他把牛拴在一棵樹上，近前來唱了個喏．莊白欠了欠身道：

＂木根伯，上來呷一杯吧．＂

木根猶豫的看了看自己的泥腿子與雙手．莊白揮了揮手，於是木根便挨着竹榻坐下了．他腿上的泥巴散落了一地．

莊白笑道：＂ 木根伯，今年春雨會提前來到嗎？＂

木根眯起眼望着遠山．此時暮色低垂，山中夜霧漫着山頭，正與天上黑雲接合．木根道：＂以往雨季都在清明前後而來，今年怕要提前近旬了．＂

莊白哦了一聲：＂這麼說趕不上清明前摘茶了．＂

木根喝了口茶，低眉品了一下，道：＂居士，茶味其實相同，有高下之分，只不過是品嘗人的意味罷了．比如老朽手中這杯茶，在我勞作之後喝來，勝似甘露．而在居士品來，卻有美中不足．不知居士有何想法？＂

莊白笑着拱了拱手．木根沉吟道：

＂居士今日眼神有點游移不定，不知是否因茶味而若有所失？＂

莊白嘆口氣道：＂如同老伯耕種，稗苗叢生．＂

木根伯眯眼盯着莊白的眼睛道：＂恐怕不只於此吧？＂

莊白微微低下了頭．木根道：＂居士平日神定氣閒，雙目如山中泉水．今日如何卻微露寒氣？＂

莊白道：＂不瞞老伯，不才今日收到杭州＇白雲茶莊＇聞老闆一封信，要我日內赴杭，助理烘焙春茶．＂木根微笑道：＂居士眼中寒氣，不會是從茶味而來的吧？＂
莊白再次拱了拱手道：

＂莊某另有一事相托老伯．如果半月之後，莊某尚未歸來，這幾頭生畜及籬邊茶園便拜託老伯照顧了．另外在不才臥榻頂上，懸有兩瓮好茶，是莊某去年所精焙的紅茶．老伯可調以山後泉水，先熱鍋，後放茶葉，再加水．燒至七分即可，不可太過．＂

木根笑道：＂老朽坐等居士歸來再品不遲，不過料想老朽可能品嘗不到了！＂

這時竹樓下的水牛扭了扭粗壯的脖子，突然仰天長嘆了一聲．

莊白緩緩將信在燈下鋪張開來，又往茶杯中倒了點溫水．他開始逐字逐句揣摩着那張信．信是用行書書寫的，但從瘦硬的字體看，修書人顯然摹過柳體．信上寫道：

＂近年戴雲山東，姬岩頂上，新見兩株妙茶，堪為天下絕種．道傳昔年閩王王審知之妃子姬氏逝後，以山岩泉水浸身，葬於斯處．斯後塋上長出兩株茶樹，樹高過人，芳香撲鼻，不可方物．唯每年清明雨季之前，須得三兩玉女，沐浴淨身之後，採擷茶芽．茶味香美絕倫，天下名茶，無出其右．悉聞莊君休隱之後，閉關養茶，嗜茶如命，故置書相邀，盼君移步相來．區區微言，佳想安善．不宣．＂

莊白凝望着燈花，琢磨着修信人到底是誰．他把從前自己在江湖上交往的人逐一作了推敲，但如他一樣痴迷於茶道的人，他一個也想不起來了．他的酒中知己秦無衣，已在五年前在日本京都去逝，那時他從宇都宮趕來時，秦無衣已經入殮．他又從另一個可能性去推測，作為職業刺客的他，在江湖上樹敵太多了．

但他又實在擋不住那兩棵茶樹的誘惑．

於是他掩上門，走進臥室，呆了一下，便從床板底下摸出一個花底藍布包着的木盒．揭開木盒子，他拿出一把古色古香的長劍，隨手一抽，昏黃的室內便燦然生輝了．

二

一直到六年之前，莊白的這把劍仍是江湖上最致命的三大名劍之一．另外兩把，一把是浙江湖州秦家深藏的嬴政佩劍，一把是漢中張家的黑鐵劍．與其它兩大名劍相比，莊白的這把劍凝結着更多的血腥色彩．那全是因為他出手的緣故．黑白兩道，一聽說＂無血劍＂，無不變色．他也因此名聞天下，成了一位使人頭疼心驚的職業殺手．

莊白輕輕叩了叩劍刃，微有龍吟之聲．這時他鼻翼開始滲出濕潤的汗珠．他拼命按捺住從內心涌發上來的快感，舌尖＂噝＂地吸了一口氣．

莊家是名劍世家．這把劍鑄於東晉時候，那時他祖上莊無鬼着迷於長生不老之術，終日煉丹不已，與抱朴子葛洪，卜算子吳思過從甚密．忽一日，莊無鬼得一怪石， 葛洪把玩了數日，說是可以煉成銅，吳思則說是可以鍛煉成金．三人互揪着衣領吵鬧了半天．後來三人一起求教於雁盪山冶鐵大師公孫沿，公孫沿花了三年時間鑄成了此劍．傳說公孫沿其實是干將，莫邪之子眉間尺的後代．村野傳言，固不可信．

後來莊家流落江湖，到明代時，已經是落魄地不成樣子了．那時莊白祖父身背此劍，一邊啃着干硬的饅頭，一邊闖蕩江湖．他頭髻上沾了幾根蓬草，一副救世苦難於水火中的派頭．大街小巷孩童都跟定了拿他取笑．這時海邊鬧倭，莊白祖父立時跑到戚繼光的敢死隊中，搶過幾塊干餅一口氣吃了下去．之後他背上的劍開始重現光輝．他曾經八次與東瀛高手接殺，除了有一次被琉球國的武士使流星暗器割斷右臂外，其餘七次都是腰懸倭酋首級回帳見戚繼光．戚繼光這個時候總是捻着下巴上的鬍子，說道：

＂肚子餓了吧，光餅你就吃個夠吧．＂

後來戚繼光調到塞北，莊家便開始破落了．

莊白在黑道上成名完全是出於一個偶然的機會．那時他才十八歲，背着祖上傳下的＂無血劍＂，一邊啃着索然寡味的饅頭，一邊沿玄武湖畔走着．雞鳴寺的鐘聲驟然吸引了這位口乾舌燥的年輕人．莊白信步走上雞鳴寺，花九文錢點了一杯茶．粗劣的茶味，熏得他大嘔酸水．這時他看到離他不遠處有一僧一道對坐着，桌上擱着一壺上好的香茶．莊白抽了抽鼻子，嗅出茶香正是洞庭碧螺春，其時五月，茶香也已有點澀了．他聽到僧笑對道說：＂你先喝．＂

道對僧說：＂你先請．＂

莊白馬上端了自己的杯子湊過去，挨着桌沿坐了，笑嘻嘻地拿起茶壺，往自己的杯子倒滿了茶，而後一飲而盡．

僧道二人臉色大變，都緊張地看着莊白的臉．莊白又倒了一杯茶．

僧道二人的臉色舒解了．僧往道茶杯里添了一點茶水，道也往僧的杯里倒了點．僧道二人都是武林中著名人物，隨後他們二人都吐着白沫趴在桌上．一個眼看着玄武湖，一個瞪着大城牆．那時夕陽在天，水草淒迷．

莊白想起那次事故，心裡仍然惋惜不已．雖然自己出手巧妙，可畢竟是廢了兩大高手，但他遺憾的是那壺好茶，生生被那僧道給糟蹋了．莊白認為，有的人是不配飲茶的．

然後便是江南暮雨飄零，正是梅雨季節．莊白開始了他的職業殺手生涯．

此時莊白將劍插回鞘中．他覺得自己有點困了．他打了個噴嚏，心想：＂從浙南到閩中，最快也要四 `五天吧？先睡個好覺，明日好趕早．＂ 於是納頭便睡．

半夜時分，他突然聽到一下沉悶的劍吟之聲．他嚯然而起，只見一道白光，從窗格上直射出去．

翌日清晨，莊白大早便起來了，結束完畢，背上行囊，戴上那頂塗過不知多少次桐油的竹笠．剛走出樓門不遠，他便聽到許多人的哀嚎之聲．

木根伯昨晚突然去世，身上無血無痕．莊白走過悲傷的人群時，腳步在二牛嫂的身後頓了一下．二牛嫂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嚎啕大哭．莊白突然覺得她在看自己時的目光，有一點非常眩目的熟悉的東西．直到他來到村外，下了山坡，看到滿山帶着露珠的映山紅時，他才明白，自己這些年下來，簡直就象血紅的映山紅上的一點水珠，晶瑩透亮，隨後就滴落了．於是他發現，所謂隱居，其實只是隱，而不是居，騙騙自己而已．他再次去回憶了一下二牛嫂紅潤的臉龐，有些激動了．這時雨絲漸漸從遠山淅淅瀝瀝地灑過來了．而頭上的陽光，仍然懶洋洋地灑落下來，被照於他那寬大的肩膀上．他覺得腳上的芒鞋，已經全濕透了．

雲山起伏．莊白從山下仰望，但見一處山居在茫茫雲海中若隱若現．正如一隻漂動 的小舟．半山腰處，兩株參天大杉樹，亭亭如蓋，遮下一個小亭子，在蒼翠之間，別有風味．

臨近小亭子時，莊白忽地聽見一陣肅殺之聲，隨風撲來．他心下一怔，細細一聽，聽得亭中有人朗聲說道：

＂客自遠方而來，何不進亭一敘？＂

莊白進得亭來，只見一修長少年席地而坐．面前一幾，一桐琴，一壺香茶，兩個玉杯．那少年身著和服，貌像清雅．少年起身躬了躬身道： ＂在下大江竹太郎．＂

莊白蹙了蹙眉道：＂貴國御書房管監大江匡房與閣下如何稱呼？＂少年道：＂正是家叔．＂

莊白笑道：＂難怪了．歧阜此時正是櫻花盛開的時候，你為何到此？＂竹太郎道：＂仆平生有兩件事放不下，一是茶道，二是劍道．仆平生最敬佩的一個人，你知道是誰嗎？＂

莊白苦笑一聲：＂莫非是在下？＂

竹太郎道：＂閣下當年孤身深入本州，以一劍刺殺北條家八個武士．如今關東關西一帶，一提起莊君之名，莫不膽戰心寒．不過，家叔每每與仆提起閣下時，總有溢美之辭．＂

莊白想起跟大江匡房在京都研論劍法，兵法與茶道時的情景，眼角不覺一熱．莊白問道：＂匡房君安好嗎？＂

竹太郎道：＂仆家叔已經去世．只留下兵書一部．＂

莊白嘆了口氣道：＂他終於還是留下兵書了!孫子說＇兵者，詭道也＇．匡房君頗有異議，提出＇兵者，銳氣也＇．就憑這一句話，日本的歷史將為改觀．而中國的歷史，或許也要改觀了！＂

竹太郎道：＂仆家叔著作這部兵書，其實只是對<<三國志>>與德川時代的一個總結..”

莊白道：＂你很有些眼光，不知閣下又是從何處獲得＇廣陵散＇斷譜？＂

竹太郎笑了：＂稽康臨刑，自稱＇廣陵散＇自此曲絕．那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後來他外甥東渡日本，正帶了此譜．後來平家時代，曲譜收於宮中．仆家祖重新按曲，到了家父，又另外翻新，故有肅殺之氣．＂

莊白笑道：＂那麼，你為何不在御書房品茶理書？＂

竹太郎道：＂書讀的越多越沒有意思．就象品茶，你品的茶多了，還有什麼味道？既為劍客，便當生於劍，而死於劍!＂

莊白道：＂這麼說，是你給我送的信了？＂

竹太郎笑道：＂沒錯．那個遊方和尚對銀子很感興趣．＂

莊白摘下竹笠，在几案對面坐了．這時亭子外面開始下起了小雨．莊白抬頭看了看頂峰，但見雲霧蒸騰，那幢山居，已經縹緲杳然了．

竹太郎在莊白面前的茶杯里倒了茶．那茶色黃中帶綠，正是上品．莊白輕輕吸了口氣，便覺一股清香，直沁腦門．竹太郎淡淡一笑：＂家叔說過，閣下不喝紅茶．＂

莊白笑道：＂其實在京都時，也品過幾次烏龍紅茶，不過全是匡房君親手調烹罷了．＂竹太郎把琴推到一邊笑道：＂閣下覺得此茶如何？＂莊白道：＂有點味道．＂

竹太郎道：＂那麼打擾一下，仆可否借閣下神劍把玩一 次 ．＂

莊白放下茶杯，調目亭外道：＂你想論劍？ ＂ 竹太郎道：＂仆嗜劍如命 !＂

莊白眉峰一聳．他顧自望着頂峰上的山居．竹太郎此時已經拔出劍來，置於案上．莊白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口劍，說道：＂是武田家的吧？＂

竹太郎笑道：＂好眼光!＂

莊白笑道：＂ 你知道，我曾經在武田信玄幕下當任過三個月的劍師．＂

竹太郎道：＂家叔多次提到．＂莊白道：＂那麼，我如何送你的骨灰回本州呢？＂ 竹太郎道：＂仆如隕命，自有人攜仆骨灰回京都．仆如贏了，願將先生的屍骨攜送回京都，與家叔並葬一處 ．＂

莊白長嘆一聲道：＂你極象我熟悉的一個人．出手吧，小兄弟 !＂


三

薄暮時分，鳥鳴山寂．澗泉如咽，滿山的竹林，鬱鬱蔥蔥，青翠如墨．莊白緩步登上山頂，放眼望去，但見天高雲低，煙霧蒼茫，碧海無際．枝蔓橫生的鐵灰色的石岩壁上，點綴着些許映山紅，淒艷如血．

山壁崖邊是一個小道觀，紅磚琉璃，四處都是潤滑的青苔．高高的岩頂上，兩株淡綠的茶樹挺拔着．莊白在岩下痴立了一會，而後竟自朝觀中走進去．

那道觀名＂留情觀＂，匾額是當年王審知所題，那字跡破裂縱橫，卻頗具神韻，顯見氣質．莊白拿眼覷了，微笑了一下，拍打了領袖．剛進觀門，便見一個瘦弱清秀的年輕女道迎了出來．女道笑盈盈問道：＂來的施主可是莊居士？＂

莊白還了一禮，笑道：＂在下冒昧來到仙山寶殿，想拜見觀主，討杯清茶潤喉．＂那女道士便帶莊白到觀堂上坐了，笑道：＂本師玄機道人知悉居士來到，正在後院更衣．居士稍候 ＂小女道說着退了下去．

莊白借隙打量了一下觀堂殿．殿堂的左面是一幅唐代女詩人兼道士魚玄機的詩跡掛軸，右邊是唐伯虎的<<秋風仕女圖>>的真本．那畫的左下邊是一首題詩，字跡正與他懷裡的那封信相仿．詩道：

夜半秋風涼，八月桂花香．
可憐紈扇人，清影起彷徨．

莊白凝思一會，記不起來江湖中曾有一位叫玄機的道人．想來是位潛心問道的高人，只是化名示人罷了．他去國多年，於江湖事跡，已經漠然．

那年輕女道端來一杯茶，笑道：＂居士，這是今春山上最新一手＂香姬茶＂，只採三百六十五片，不經爐火，卻是在岩上曝曬，又經清泉浸泡半宿，凌晨起爐，便連那泉水一併烹煮稍刻，在新春竹筒中漉了，而後以岩頂茶樹上露珠調潤，再以映山紅花瓣碾碎，擦塗杯沿，待那茶杯顏色粉紅了，方可將茶注入其中．觀主吩咐，先請居士一品．＂

莊白只瞥了一眼茶色，登時便雙目熠熠發光．那茶色呈淡綠，水如凝玉．他不用鼻子吸，似乎已覺得有一股暗香，沁上腦門．他正要接過茶杯，那小女道笑說道：

＂觀主交代，居士如覺不便就飲，小道可先代嘗．＂

莊白大笑了，道：＂莊某嗜茶如命，不必小師傅動勞．＂說着小心翼翼拿接過茶杯，慢慢品了一口，忍不住脫口道：

＂妙 !＂

他憑着多年的經驗，一瞧之下，便知此茶無毒．茶性最真，茶中若放毒，即便是一點點，那茶色便暗了．女道笑着退了下去．

莊白此時想來，如是玄機道人邀自己前來，僅憑這一杯茶，已值得他出手殺竹太郎了．只是竹太郎畢竟也是個茶道，劍道中一等高手，如若縱橫江湖，難有敵手．可惜他年紀輕輕，竟斃命於自己劍下．山下亭子中那場劍斗，直是天昏地暗，草木亂飛．竹太郎的劍路剛氣十足，鋒芒畢露，直似山崩地裂，嚯如羿射九日落．若不是莊白深知東瀛武士劍風之凌厲霸道，於最後一手以微妙的輕功，結合無血劍絕招＂送子觀音＂點破竹太郎咽喉，此時在此品茶的，恐怕不會是他了．

正思量着，聽得堂後一個輕柔的女人聲音，幽幽說道：

＂居士終於還是來了!妾身不能遠接，望多見諒．＂

莊白起身朗聲應道：＂是玄機道長嗎？莊某多謝觀主妙茶．這茶的確是極品，實不虛莊某此行．不過，在下心下納悶，卻不知道長以如此厚禮相待，所為何故？＂

玄機道：＂居士已將竹太郎殺了？＂莊白撫掌道：＂可惜了一個優秀的劍士．莊某心中有愧．＂玄機冷笑一聲，頓了一會，嘆了口氣道：

＂這樣很好! 居士真想不起來貧道是誰了？＂

莊白怔了一下．這時他腦中似有一團雲霧散開．他必須在短時間內，去檢索一下自己這輩子接觸過的幾個女人．他首先想到了太湖邊上的踏搖娘．那是廿九年前吧．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他在姑蘇城中與＂神偷一枝梅＂痛飲之後，踏月而行，正遇見踏搖娘在一艘畫舫上輕歌短笛．借着酒性，他上了船．當東方既白，舟上杯盤狼籍的時候，他與踏搖娘春夢方蘇，各自眼神倦怠，戀意似水．

而他再次見到踏搖娘時，已是三年之後，她委身於蘇州知縣之時了．那次踏搖娘對他秋波一橫，淚落漣漣，自此音訊杳然．

他又想到了鵝湖的度芙蓉，西域的琵琶女，嶗山的趙姑，滇南的搭薩婆，杭州的秋憐姑娘 ……

莊白正漫思間，聽得玄機說道：＂往事如煙．看來居士是有些老了．居士還記得福王府之事嗎？＂

莊白＂呀＂了一聲，似乎猛醒過來．廿三年前，他受僱於河南福王府，探丸擊劍．
那時福王有一新寵妃子，豐彩動人，盡掩國色．每次他與福王說劍之時，那妃子便潛身屏風之後，偷覷他擊劍狂歌，放浪形骸．一日，福王進京為皇帝祝壽，那妃子便約莊白踏月翻入後宮，與她幽會．只是一夜露水之情．如今那妃子的相貌，他再去回想起來，恍如隔世．而且，玄機觀主若是那妃子，此時年紀，怕已在半百之外了．

莊白一邊納悶，一邊品茶．他想從更細處疏縷一下自己的思緒．遽然間，他的手一抖，似有所悟．但他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測．他起身正要往後堂走去，卻聽得一聲如迴蕩在空谷中的低吟：

＂月落秋山外．＂

莊白幾乎是不加思索，脫口續上道：＂花謝禪寺邊．＂

　 四

那玄機自後堂幽幽閃身而出，手執拂塵，白衣黑辮，秋波帶水，眉蹙春山．玄機黯然道：＂莊君別來安好？＂莊白雖已猜到九分玄機的身份，但忽然之間與玄機一碰面，畢竟還是呆住了．他手中的杯子，＂砰＂地一聲，失落在地，茶水漫蜒開來，清香四散．莊白抬了抬手，苦笑一下道：

＂雪照，沒想到果然是你?!＂

玄機嘆了口氣，道：＂人生出沒無常，如今畢竟重逢．京都一別，杳無音信．莊君，我在這人煙罕至的荒山岩頂上，已經等了你三年，也找了你三年了．你倒是逍遙自在，在浙南以茶養身，修習正果．莊君，你再細覷一眼，你看奴家還象當年的雪照嗎？＂說着，兩道清淚，便如拂曉露珠般滴落．

莊白覺得自己腦中，稠得正如一杯濃濃的隔夜的烏龍茶．他不得不排除眾多的過眼煙雲，重新去把自己與這個自稱玄機的清雅女道士聯繫起來．

莊白當年與江湖著名牙醫秦無衣一起亡命東瀛時，那邊的日本國正群雄並起，戰亂頻乃．亂世出英雄，英雄造亂世，自古而然，中外一般．莊白憑着一把劍，出入於群豪之間，遊刃有餘．不到一年，關東關西一帶，都知道有個冷面殺手，白衣芒鞋，神出鬼沒，劍術深不可測．莊白也因此結交了諸多名流．

偶有一日，莊白正與皇宮中御書房的管事大江匡房，在京都西郊的半涼寺品茶下棋．其時寺院中多株古櫻正值綻放．匡房棋藝精湛，棋風如劍，莊白調侃說與他過目，實在只是捨命陪君子．對於匡房在棋局上的劫殺，莊白雖絞盡腦汁，仍然多是處於下風．

而這一天，莊白無意中卻下了一手險棋，匡房琢磨了半天，仍然舉棋不定，無法落子．莊白於是趁這間隙，移目窗外．那時霧氣蒸騰，清風徐來，落英繽紛．莊白忽地看見一個高挑的白衣少女，雲鬢低挽，輕斂裙裾，不着布襪，卻趿踏着木屐，一邊輕笑着，一邊匆匆穿過櫻花樹叢．

匡房看莊白有點凝神了，於是敲棋笑道：＂是宮中的雪照公主啊．已經這麼大了，還是像他哥哥旭川殿下一樣，不守規距．公主小的時候，御書房的書籍，都不知被她撕毀了多少冊．不過，長得可是更加出色了！＂

莊白笑了笑，落手一子道：＂公主難得天真．看她眉目，便如雲山霧水，恰似大江君布局，錯落迷離，神韻有加．＂

正說着，雪照的木屐忽然被地上濕潤的磚石絆了一下．她趔趄着慌忙扶住一株櫻花樹，但那右足的木屐卻被她踢到了數尺之外．這時她羞紅了臉，重重喘着氣，目光恰好跟莊白對視了一下．莊白瞬即撩衣而起，穿越出窗戶．就在雪照俯行向前屈身去揀木屐的剎那，莊白兩指夾起木屐，遞給了她．

雪照臉色益發紅了，她慌亂地套上木屐，大聲說道：＂你是誰？誰要你揀我的鞋子了？！＂

莊白笑道：＂真是對不起，在下素來好多管閒事，看公主玉足纖纖，磚石稜角分明，不免起憐．得罪了．＂說着，返身入室，對匡房道：＂大江君，該你下手了．＂匡房搖搖頭，敲子笑道：＂仆多見不怪，只是擾了莊君清興．＂

莊白夾起一子，微頓一下，正要擊秤，突然雪照嗵嗵沖了進來，一把就將棋盤掀翻了，而後脫下木屐，一手拎上一隻就走了．莊白跟匡房相視一笑．匡房道：＂莊君，你輸了！＂

莊白笑道：＂未必．＂

五

眼前的雪照，也就是玄機觀主，已是三十多歲的少婦了．但她的眉目之間，仍然像雨後映山紅般清淡圓潤．

莊白呆看了雪照一會，澀然一笑，說道：＂雪照，真沒有想到是你，而且你的漢語，已經讓人辨不出你是京都來的了！沒想到你風姿依然，只是清減了些許．我最想念的，還是你那粗黑的長辮子．那時，你的辮子散解開來，讓我心醉．不過我沒想到，雪照，你也長大了．＂

雪照輕盈笑了笑道：＂罷了，莊君，在這岩頂上呆了三年，奴家發現，其實山霧最可養顏．春季如以映山紅花蕊調入茶中，早中晚三次服用，大可頤養眼目．而夏季則須用柿葉芽經宿浸泡於泉水中，次日與茶一起烹調，寢前服用，於顴額大有裨益．秋季以新菊入茶，可以調心經．冬季則以窖藏三年之雪水，碾梅為泥，與茶共煮，則來春時，必定面若桃花．＂

莊白笑道：＂這就難怪了．養生之道，莫名其妙．＂

雪照卻又嘆了口氣，道：＂可惜茶道不能養心．茶注入杯中，再倒出也難．＂

莊白道：＂這麼說，雪照，你不是為了品茶來到這窮山極頂的？＂

雪照笑道：＂莊君，你還記得那年月圓春花之夜，你手攜我哥哥之手，對我說的話了嗎？＂

莊白沉沉地低下了頭，眼角隱隱有點模糊了．他覺得此時自己似乎正在夢中，面前有無邊無際的水霧雲天，又有一輪濕潤的彎月，在他腦海中黯然懸浮着．輕盈的雪照，仍是一襲白衣，雙袖捋起，皓腕似雪，踏着淡淡的月色，朝他走來． ．

那是他與雪照初次見面後的第三個夜晚，匡房又約他來到半涼寺，正是月高影淡時候．莊白履約而至．匡房道：＂莊君，有點麻煩了，旭川殿下跟雪照公主想要見你．＂

莊白訝然道：＂卻是為何？＂匡房苦笑道：＂見了後你便知道了．＂

他擊了下掌，夜霧中踱出一個年輕男子．匡房朝他躬了躬身，轉對莊白道：＂這是旭川殿下．殿下聽說莊君劍術高明，想跟你搏鬥一次． ＂

莊白道：＂雪照公主呢？＂

旭川袖手引劍道：＂如你殺了我，雪照自然會見你．＂

莊白看了一眼匡房．匡房道：＂莊君，手下留情！＂

莊白笑了笑，一劍遞出，旭川慌忙退後三步，但他根本無隙拔出劍來．莊白收劍入鞘，笑道：＂殿下，現在你出手吧．＂

旭川脫手出劍，高懸於頭前，但他卻不知道劍往哪邊砍下去．莊白又是一笑．旭川於是汗落如豆，覺得劍重如山．匡房這時笑道：

＂兵者，銳氣也．殿下對劍道的把握，已有八分．你持劍凝重如山，這是劍道精神．方才如你一劍劈斬而出，莊君只要後退一步，便可消解你的殺勢．而那時莊君如若出手，你未來得及收劍還招，他已經可以置殿下於絕境．＂

旭川想了好一會，把劍扔了，大聲道：＂雪照，別躲了，快出來吧！＂

雪照從一株櫻樹下裊娜走了出來．旭川笑道：＂雪照，我殺不了莊君，你只好出嫁了．＂莊白笑道：＂雪照公主要出嫁了，還是這麼年輕呀！不知是哪家將軍的公子娶她做新娘？＂

匡房笑道：＂雪照公主跟旭川殿下打了個賭，說是殿下如若殺不了她深恨的一個人，她就要嫁給那個人．＂莊白笑問道：＂卻不知那人是誰？＂

旭川攜起莊白的手，笑道：＂莊君，雪照就拜託給你了！請多關照．＂ ．

六

莊白道：＂雪照，我當初說什麼了？＂但他話一出口馬上便後悔了．他已清晰地記起來，自己當初在跟雪照巫山雲雨之後說的那句話：

＂雪照，你是美麗的．便在今年，待秋後月圓之夜，我要請武田家作媒，娶你作我的新娘 !＂

這時雪照把髮辮解散了，那青絲密如雲瀑．莊白慌忙掉過頭去．他覺得自己已經承受不了黑白分明的刺激．十八年前的那個春夜，在半涼寺的＂有心齋＂，雪照也是這樣，絲帶一扯，滿室無光．那個夜晚雪照忽然間溫柔無比，笑靨蕩漾了，把莊白嚇了一跳．

雪照的眼圈紅了，道：＂莊君，那時你還不如一劍把我殺了．就你這句話，我拒絕了北條家的求婚，退掉了豐臣家的聘禮．後來武田家兵敗，豐臣要天皇將我幽禁在半涼寺，直到豐臣秀吉病逝，我才逃了出來．＂

莊白嘆了口氣，道：＂雪照，這麼多年，給你添麻煩了 !＂

這時小女道端上兩杯茶．雪照拿起一杯，道：＂這麼說，這十八年來，你從來沒有想起過我？＂

莊白想了想，沉聲道：＂是的．＂

雪照微笑道：＂這樣也好．不過卻是為了什麼？＂

莊白道：＂因為我是個刺客．那時我的職業要求我，除了鋒芒之外，我不能再去考慮任何其它事情 !＂說完這話，莊白的眼圈紅了．

雪照緩緩放下茶杯笑道：＂是這樣！那麼，你真覺得自己這輩子沒作過什麼後悔事嗎？＂

莊白凝神想了想，道：＂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情愛如蜻蜓點水，白駒過隙．劍客的鋒刃上只有鮮血，沒有後悔．劍客的心上，只有兩個字，＇無情＇！＂

雪照笑了，道：＂很好．那麼，莊君，你看竹太郎像誰？＂

莊白頓時一怔．他第一眼見到竹太郎時，便覺得他極像自己非常熟悉的一個人．這個感覺，使他在與竹太郎鬥劍時，幾次處於危機中．莊白於是問道：＂是像匡房君嗎？＂

話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大江家族，因為久處宮中，整飭書籍，因此他們家的人一般都是肥白矮胖，上身躬曲．但竹太郎臉色黝黑，身形碩長，絕不像大江家族的人．莊白於是道：＂那麼冒昧問一句，雪照，這麼說，竹太郎是你的兒子了？＂

雪照笑道：＂是的．＂莊白道：＂對不起了，雪照！不知我該做什麼才能補償？＂
　 　
這時年輕女道上了一盤青紫色的小果子．雪照吃了一個，又泯了口茶，道：＂莊君，後來我帶着竹太郎藏身到了穗高岳，等你不來，聽說你已經回到震旦，生死茫茫，竹太郎無人可托，妾身便嫁給了大江家的平房君．平房君一年後便謝世了．＂

莊白對匡房的兄弟平房印象不是很深，但是他奇怪的是，竹太郎實際上一點都不肖乃父．莊白覺得雪照的話疑點太多，因為她在嫁給平房時，竹太郎早已出世了．莊白道：＂那麼，竹太郎的劍法是旭川所授了？＂

雪照道：＂不錯．後來旭川跟竹太郎比劍時，竹太郎一劍點死了我哥哥．我們母子只好亡命來到大陸．＂

莊白默然無語．雪照又挑起一個青紫小果，含在口中，笑道：＂莊君，你一生嗜劍如命，嗜酒如命，嗜茶如命，就這些，你不覺得你兒子酷似你嗎？！＂

莊白笑了笑，但隨即便呆住了．他驀然想起竹太郎臨死時倔強的眼神，多像自己年輕時候．但是，他萬萬料不到自己還有一個兒子，而且就在日間，被自己刺死於山下．他習慣性地伸手按住劍柄，但他對自己接下去的動作一點操縱思維都沒有了．他眼前晃來晃去的，全都是竹太郎咽喉中噴射出來的猩紅的血注．

莊白噙淚抬起頭來，突然看見兩道清艷的血流，正從雪照的鼻孔中滲出，就像霧中兩瓣映山紅．莊白騰身而起，一把摟住了雪照，迅急點了她身上的廿七處大穴．雪照含笑吐出一顆小果核，莊白接住一看，那核子已呈黑色．莊白痛叫一聲，忍不住淚流滿面了：

＂你吞服的是穗高岳上的修羅子吧？！雪照，你何必如此？！＂

修羅子本身並無毒性，花色淡紫，果色青紫．但修羅子如與綠茶混合飲用，則其毒如鴆．雪照在莊白懷中，氣若游絲，眉梢輕輕顫動，那目光卻盯緊了莊白：

＂莊君，你我之間，總算做了一次修羅場了吧 ？！＂

莊白已經泣不成聲了．他望着漸漸氣絕的雪照，覺得她帶血的臉和那半瞌着的清清的眼神，真像一個剛剛出生，憨睡初醒的嬰兒．

莊白抱着雪照，來到姬妃陵旁．雪照的頭髮，鬆散地低垂着．那陵上立着一塊石碑，上書＂神仙第一家＂．莊白笑了笑．忽然間那四周的竹林晃蕩起來，天昏地暗．莊白覺得自己雙手沉甸甸的，然而，懷中的雪照，霎那間卻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