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仙真人批《圍城》
(作者:假仙真人,2006年7月23日)
名家之所以成為名家,必有其過人之處。錢鍾書之所以是錢鍾書,就是因為他有名著,是名人,名字自然可以“規外行動”了。錢鍾書的《談藝錄》、《管錐編》,名頭太大,讓人不敢逼視,只好敬而遠之。實話實說,我沒看——就是看,可能也看不懂。《圍城》卻是詼諧幽默,傾倒無數,也包括我。
我對錢鍾書的崇拜,是從看陳道明扮演的方鴻漸開始的。而後,陸續買了《圍城》三本,另外還有《人•獸•鬼》和《錢鍾書集》。不讀不知道,一讀嚇一跳。真是字字珠璣,句句經典啊!人家錢鍾書果真是名不虛傳。我的膝蓋很自然地跪了下去,從此對錢先生就只有仰視的份了。
《圍城》我是怎麼看怎麼喜歡。與大多數名人名著一樣,《圍城》怎麼讚譽都不為過,其留給人們的空間只剩下吹毛求疵了。而錢先生是不希望留下哪怕一丁點兒錯漏在《圍城》裡,這從人民文學出版社版《圍城》“重印前記”里可以看出。在第二次至第四次印刷時,所作的主要修訂,就是修改了幾處錯字、錯漏和詞句。錢先生之認真、之一絲不苟,由此可見一斑,着實令我輩為自己得過且過的生活方式感到羞愧不已。為使自己的良心能得到一絲安寧,我決定對《圍城》吹下毛,拿起放大鏡來找找紕漏,以期使《圍城》看上去完美無缺。
先聲明一下:如果你認為我找到的有一兩處確屬小紕漏,毫無疑問,那是我作為錢迷應盡的義務;如果你認為我找到的根本不屬紕漏,沒有二話,那是我的眼拙無能,更是《圍城》無可挑剔無懈可擊的證明。如果我所說的與前人的有雷同之處,你說抄襲剝皮都行,我用天下文章一大抄來當擋箭牌,怪只怪我抄的本事不到家,讓你看出來了。
下面所謂的“小說寫作八戒”,純屬無稽之談,大可略過不看。閒話少說,言歸正傳。
假仙真人小說寫作八戒之一:切忌在一般意義上貶損醜化婦女兒童。
說明:每個女人都有其美麗之處,每個兒童都有其可愛之時。任何貶損醜化一般意義上的婦女兒童的文字,都是不可取的。在任何現代文化里,母親代表了良心和慈愛,兒童代表了純潔和未來。在任何現代社會裡,婦女兒童又都是社會的弱勢群體。真有本事的話,就嘲諷譏笑有權有勢的強勢階層吧,至少他們有反擊能力。
【例11】 “孩子不足兩歲,塌鼻子,眼睛兩條斜縫,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遠隔得彼此要害相思病,活像報上諷刺畫裡中國人的臉。”(第2-3頁,《圍城》,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2月第14次印刷。下同)
【評論】 如此看來,諷刺畫並沒有怎麼誇張,反而是寫實的了。
【例12】 “那女孩子年紀雖小,打扮得臉上顏色賽過雨後虹霓、三稜鏡下日光或者奼紫嫣紅開遍的花園。”(第147頁)
【評論】 女孩子年紀雖小,也知道示人以美了,理應表揚一下。當然審美品位,與錢先生不在同一個層次。
【例13】 “那軍官的老婆怕聞汽油味兒,給車一顛,連打噁心,嘴裡一口口濃厚的氣息里有作酸的紹興酒味、在腐化中的大蔥和蘿蔔味。”(第148頁)
【評論】 噁心是有傳染性的。
【例14】 “韓太太雖然相貌丑,紅頭髮,滿臉雀斑,像麵餅上蒼蠅下的糞,而舉止活潑得通了電似的。”(第197頁)
【評論】 這真是張令人生惡的臉。
【例15】 “女人塗脂抹粉的臉,經不起酒飯蒸出來的汗汽,和咬嚼運動的震掀,不免像黃梅時節的牆壁。范小姐雖然斯文,精緻得恨不能吃肉都吐渣,但多喝了半杯酒,臉上沒塗胭脂的地方都作粉紅色,仿佛外國肉莊裡陳列的小牛肉。”(第239頁)
【評論】 噁心得我以後可能都要拒吃小牛肉了。
【例16】 “二人舊嫌盡釋,親熱得有如結義姐妹(因為親生姐妹倒彼此忌嫉的)”(第294頁)
【評論】 嘆一聲,無言。
假仙真人小說寫作八戒之二: 切忌假借洋語洋句型、亂用人名掌故,勿把俏皮當幽默。
說明:用中文寫作,給中國人看,就要說地道的中國話,而不是假借洋語洋句型。當然嘍,路是人走出來的,話是人說出來的。等到有那麼一天,這種洋腔洋調被中國人普遍接受的時候,這些散發着洋味的句子,可以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證據。
插科打諢應該有個限度,應該限制在合情合理的範圍內。非專業讀者不懂的人名掌故,偶爾使用,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但常用則屬自討沒趣。如果小說還要別人作注才能讀得懂,那這種小說不看也罷。
【例21】 “方鴻漸心中電光瞥過似的,忽然照徹,可是射眼得不敢逼視”(第15頁)
【評論】 “射得人不敢逼視”,可以;“射得眼不敢逼視”,也不錯;但“射眼得不敢逼視”,就不知所云了。
【例22】 “歷史該如洛高(Fr. von Logau)所說,把刺刀磨尖當筆,蘸鮮血當墨水,寫在敵人的皮膚上當紙。”(第36頁)
【評論】 “寫在敵人的皮膚上當紙”,首先與前面的句型不一致,其次是洋語法。寫的東西,不管寫在哪裡,可以當情書,可以當宣言,可以當最後通牒,就是不可以當紙。這裡能當紙的,只有“敵人的皮膚”而已。
【例23】 “一個叫陳士屏,是歐美煙草公司的高等職員,大家喚他Z. B.,仿佛德文里 ‘有例為證’的縮寫。一個叫丁訥生,外國名字倒不是詩人Tennyson而是海軍大將Nelson,也在什麼英國輪船公司做事。”(第41頁)
【評論】 知道的人,知道錢先生這是知識淵博;不知道的人,可能會以為作者在故意賣弄。
【例24】 “柔嘉雖然比不上法國劇人沙拉•貝恩哈脫(Sarah Barnhardt),腰身纖細得一粒奎寧丸吞到肚子裡就像懷孕,但她的瘦削是不能否認的”(第296-297頁)
【評論】 這沙拉•貝恩哈脫的腰身可真夠纖細的,與趙飛燕有的一比了。這是哪兒來的尤物?怎麼是“法國劇人”,而不是個藝人?更稀奇難得了。
【例25】 “鴻漸見了她面,不大自然,手不停弄着書桌上他自德國帶回的Supernorma牌四色鉛筆。”(第243頁)
【評論】 Supernorma是一種鉛筆的牌子,四色,德國貨。如果不是錢先生寫出來,那今生今世可能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牌子的稀罕物了。兩色、三色的圓珠筆,以前的確見過;四色的鉛筆,卻是第一次聽說。看到eBay上現在還有賣的,只是價格不菲。
【例26】“蒙馬脫爾(Monmartre)的‘跳蚤市場’和耶路撒冷聖廟的‘世界蚤虱大會’全像在這歐亞大旅社裡舉行。”(第151頁)
【評論】 “蒙馬脫爾(Monmartre)”,換成“蒙特馬脫爾(Montmartre)”,或換成“蒙特利爾(Montreal)”,對於讀者來說,沒有太大的不同。
【例27】 “掌柜寫賬的桌子邊坐個胖女人坦白地攤開白而不坦的胸膛,餵孩子吃奶”(第149頁)
【評論】 有幾個女人的胸膛不是“白而不坦”的?噢,原來有個“坦白”在前面,是玩文字遊戲呀。這個文字遊戲怎麼看着不大自然,有生拼硬湊的感覺?不好意思 。
【例28】 “當天晚上,一行五人買了三等臥車票在金華上火車,明天一早可到鷹潭,有幾個多情而肯遠遊的蚤虱一路陪着他們。”(第154頁)
【評論】 錢先生對這些蚤虱可謂情有獨鍾啊。人都走了,還讓這些討厭的東西跟着噁心人,儘管以後錢先生再也不需要這些蚤虱出場了。
假仙真人小說寫作八戒之三: 切忌尖酸刻薄。
說明:可以風趣,可以幽默,可以貶損,但不可以尖酸刻薄,不可以讓人感到噁心。
【例31】 “鮑小姐本想說‘睡得像豬’,一轉念想說‘像死人’,終覺得死人比豬好不了多少,所以向英文裡借來那個比喻。”(第5頁)
【評論】 據錢夫人介紹,“鮑魚之肆是臭的,所以那位小姐姓鮑。”難怪,鮑小姐說話都找不到不熏人的詞。
【例32】 “蘇小姐面有得色道:‘她跟方先生吃飯回來害肚子,這時候什麼都吃不進。我只擔心她別生了痢疾呢!’”(第18頁)
【評論】 蘇小姐咒人都那麼自然,脫口而出。
【例33】 “一坐下去,他後悔無及,因為沈太太身上有一股味道,文言裡的雅稱跟古羅馬成語都借羊來比喻:“慍羝。”這暖烘烘的味道,攙了脂粉香和花香,熏得方鴻漸泛胃,又不好意思抽煙解穢。心裡想這真是從法國新回來的女人,把巴黎大菜場的“臭味交響曲”都帶到中國來了。自己在巴黎從沒有碰見過他,今天偏避免不了,可見巴黎大而天下小。沈太太生得怪樣,打扮得妖氣。她眼睛下兩個黑袋,像圓殼行軍熱水瓶,想是儲蓄着多情的熱淚,嘴唇塗的濃胭脂給唾沫進了嘴,把黯黃崎嶇的牙齒染道紅痕,血淋淋的像偵探小說里謀殺案的線索”(第56頁)
【評論】 空氣污染和視覺污染,沈太太一人全占了。從花都巴黎只帶回了這些,算是白去了一趟。
【例34】 “方遯翁看完信,像母雞下了蛋,叫得一分鐘內全家知道這消息。”(第290頁)
【評論】 這方遯翁叫得不像公雞,反像母雞,可見雄性激素水平下降到什麼程度了。
【例35】 “侯營長有個桔皮大鼻子,鼻子上附帶一張臉,臉上應有盡有,並未給鼻子擠去眉眼,鼻尖生幾個酒刺,像未熟的草莓,高聲說笑,一望而知是位豪傑。”(第160頁)
【評論】 生理上的缺陷,怎麼取笑都是能逗得人前仰後合的。
【例36】 “他們投宿的店裡,廚房設在門口,前間白天是過客的餐堂,晚上是店主夫婦的洞房,後間隔為兩間暗不見日、漏雨透風、夏暖冬涼、順天應時的客房。店周圍濃烈的尿屎氣,仿佛這店是棵菜,客人有出肥料灌溉的義務。”(第174頁)
【評論】 好不熏人。
【例37】 “說完笑咪咪地望着李梅亭,這時候,上帝會懊悔沒在人身上添一條能搖的狗尾巴,因此減低了不知多少表情的效果。”(第184頁)
【評論】 給人添條狗尾巴,與湖上笠翁給人嫁接了狗部件,如出一轍。
【例38】 “‘東坡’兩個字給鮑小姐南洋口音念得好像法國話里的‘墳墓’(tombeau)。”(第5頁)
【評論】 想象力是不受限制的,一下子就到了這個讓人敬畏的地方。
【例39】 “那張是七月初的《滬報》,教育消息欄里印着兩張小照,銅版模糊,很像乩壇上拍的鬼魂照相。”(第27-28頁)
【評論】 嚇死個人。
【例40】 “假如蘇小姐也不跟他講話,鴻漸真要覺得自己子虛烏有,像五更雞啼時的鬼影”(第50頁)
【評論】 鬼影一閃,即便是子虛烏有,也讓人感到不安。
【例91】 “沈先生下唇肥厚倒垂,一望而知是個說話多而快像嘴裡在瀉肚子下痢的人。”(第56頁)
【評論】 下唇肥厚倒垂之人,必然話多嘴快像下痢。可憐。
【例92】 “那最難措辭的一段話還悶在心裡,像喉嚨里咳不出來的粘痰,攪得奇癢難搔。”(第109頁)
【評論】 這口粘痰,還不憋死個把人。難受!
【例93】 “於是辛楣下車向孫小姐要了手電,叫鴻漸也下車,兩人一左一右參差照着,那八輛車送出殯似的跟了田岸上的電光走”(第142頁)
【評論】前面挖墳,後面送殯——皆想象力之功。
假仙真人小說寫作八戒之四: 比喻自身要成立,切忌似是而非。
說明:為了行文的準確、形象、生動,比喻是有效的手法。如果比喻本身就讓人覺得有問題,那這樣的比喻還不如不要。似是而非的東西,可能會給人新鮮感,但不要太過明顯,否則適得其反。
【例41】 “旁邊一碟饅頭,遠看也像玷污了清白的大閨女,全是黑斑點,走近了,這些黑點飛升而消散於周遭的陰暗之中,原來是蒼蠅。這東西跟蚊子臭蟲算得小飯店裡的歲寒三友,現在剛是深秋天氣,還顯不出它們的後凋勁節。”(第154頁)
【評論】 “遠看也像玷污了清白的大閨女,全是黑斑點”?“玷污了清白的大閨女”能看出來?還看出“全是黑斑點”?我個人是沒有這種透視本事的,別說遠看不出來,就是近看也是白費。
【例42】 “也因為這門功課容易,他們瞧不起它,仿佛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第200頁)
【評論】 如果“瞧不起”,那麼肯定有其它原因,決不會僅僅是因為“容易到手”。如果說是“不知道珍惜”什麼的,應該問題不大,因為不是經過努力獲得的,不管是什麼,人們往往是不知道珍惜的,這也是為什麼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說法。所以說,“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看似有理,實則荒謬。一言誤盡天下少女。
【例43】 “方鴻漸洗了澡,回到艙里,躺下又坐起來,打消已起的念頭仿佛跟女人懷孕要打胎一樣的難受”(第15頁)
【評論】 打胎難受,可以理解。為此,“要打胎”會感到擔心害怕,但說“要打胎”也是難受,就不好理解了。
【例44】 “她眼睛並不頂大,可是靈活溫柔,反襯得許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講的大話,大而無當。”(第47頁)
【評論】 “她眼睛並不頂大”,不意味着“她眼睛不大”,更不意味着“她眼睛小”,很可能也是個“大眼睛”。
如果說“政治家講的大話”是“大而空”,那我就不說什麼了,但說“大而無當”確實有點不當。
【例45】 “他知道他們來意是探口氣,便一字不提,可是他們精神和說話里包含的惋惜,總像聖誕老人放在襪子裡的禮物,送了才肯走。”(第262頁)
【評論】 在國外,孩子們平安夜把聖誕襪掛在壁爐上,據說聖誕老人會從煙囪下來把禮物放到襪子裡。但對於“聖誕老人放在襪子裡的禮物”,我想,是不會再送人的了。
【例46】 “請他吃的飯未必像扔在尼羅河裡的麵包,過些日子會加了倍浮回原主。”(第266頁)
【評論】 尼羅河還有這種神秘的現象?真是神了。怪不得埃及人自古以來就崇拜尼羅河,看來不是沒有道理的。之所以說奇了,是因為尼羅河是單向流動的,有什麼神秘力量能讓麵包浮回原主,而不是隨水流走呢?當然,如果是在神話童話里發生過這種奇事,那也就不足為奇了。或者現實中確實發生過一兩次,就像兔子撞死到樹上一樣,那不提也罷了。
【例47】 “氣頭上雖然以吵嘴為快,吵完了,他們都覺得疲乏和空虛,像戲散場和酒醒後的心理。”(第300頁)
【評論】 “戲散場和酒醒後的心理”,有疲乏的感覺,不假;但說有空虛的感覺,就過於勉強了。疲乏和空虛兼而有之的,更像是自慰後的心理。
【例48】 “自己答應過去看她,何妨去一次呢?明知也許從此多事,可是實在生活太無聊,現成的女朋友太缺乏了!好比睡不着的人,顧不得安眠藥片的害處,先要圖眼前的舒服。”(第44-45頁)
【評論】 失眠的人,吃安眠藥片,是為了解除眼前的痛苦,而不是“要圖眼前的舒服”。安眠藥片的害處,睡不着的人當然心知肚明,是藥三分毒嘛,只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就像生病的人,是不能諱疾忌醫、畏害拒藥的。如果一定要說“顧不得害處,先要圖眼前的舒服”,那麼何妨以毒品為例?
假仙真人小說寫作八戒之五:比喻要通俗、易懂、常見,切忌畫蛇添足。
說明:比喻要畫龍點睛。
如果被比喻的,比用作比喻的還要為人所熟知還要易於理解,這樣的比喻還是不要的好。
【例51】 “這吻的分量很輕,範圍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場端茶送客時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邊,或者從前西洋法庭見證人宣誓時的把嘴唇碰一碰《聖經》,至多像那些信女們吻西藏活佛或羅馬教皇的大腳指,一種敬而遠之的親近。”(第95頁)
【評論】 “清朝官場端茶送客時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邊”,其分量和範圍,不知道;“從前西洋法庭見證人宣誓時的把嘴唇碰一碰《聖經》”,其分量和範圍,不知道;“那些信女們吻西藏活佛或羅馬教皇的大腳指”,其分量和範圍,不知道。但現在我都知道了,因為就像“這吻”,想必其“分量很輕,範圍很小”,“一種敬而遠之的親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誰“仿佛”誰了。
【例52】 “燈光照着孫小姐驚奇的眼睛張得像吉沃吐(Giotto)畫的‘○’一樣圓”(第135頁)
【評論】 吉沃吐(Giotto)是誰,我不知道;他畫的‘○’有多圓,我更不知道。謝謝作者,讓我從上面的句子裡知道了有吉沃吐(Giotto)這麼一個人,從中也能想象得出他畫的‘○’有多圓,就是像“燈光照着孫小姐驚奇的眼睛張得一樣圓”。
【例53】 “那寡婦遠遠地望着孫小姐,使她想起牛或馬的瞪眼向人請求,因為眼睛就是不會說話的動物的舌頭。”(第165-166頁)
【評論】 這眼睛,是“不會說話的動物”的眼睛,不管是牛的還是馬的,但把這個理解帶回原來句子,我怎麼也找不着北了,因為“(不會說話的動物的)眼睛就是不會說話的動物的舌頭”。這個,這個,怎麼說呢?原話所要表達的意思,不難明白,但是話這樣說出來,有點那個。
【例54】 “顧爾謙忙想收回那句話,仿佛給人拉住的蛇尾巴要縮進洞”(第167頁)
【評論】 我要明確地說,這句話問題多多。首先,“要縮進洞”的,不是“蛇尾巴”,而是蛇。怎麼改都可以,最簡單的該法就是把“尾巴”兩個字調整一下位置,即改為“給人拉住尾巴的蛇要縮進洞”,這樣讀來邏輯上才講的通。通是通了,但似乎還有其他問題。
都是那個“縮”字惹的禍。對於能“縮進洞”的有頭有尾的動物,要頭靠洞外尾靠洞裡,才有可能做出“縮進洞”這樣的動作。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人在什麼位置拉住了它的尾巴?在洞裡?那這個動物再蠢也會靠本能往洞外跑,而不是往洞裡縮,再說蛇洞小,人進不去。看來,只能反過來,頭靠洞裡尾在洞外,這種情形不叫“縮”,而叫“鑽”。
即使改成了“給人拉住尾巴的蛇要鑽進洞”,也還是樂事兒多多。
小時候,大人們常說,遇到蛇時,提着蛇尾巴一抖,蛇就B萎了,往地上一摔,蛇就玩完了。拉着蛇尾巴幹什麼?好玩呀?一邊玩去!
上面還只停留在理論層面上。但實際上呢,就是捕獵者,都可能沒有拉住正在鑽洞的蛇的尾巴的經歷,更不用說普通讀者了。
“顧爾謙忙想收回那句話”,本來很好理解,這加了一個“仿佛”,仿佛專門來添亂似的,反而不知所云了。
【例55】 “烤山薯這東西,本來像中國諺語裡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你聞的時候,覺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過爾爾。”(第171頁)
【評論】 前面有比喻,後面有說明,中間夾了個“香味比滋味好”,不倫不類。非但不倫不類,更有畫蛇添足之嫌。
滋味,是泛指嘴吃出來的味道,而香味不過是一種味道,與滋味不是一個層次上的概念,如何並列比較?可能有人會說,從後面的說明可以看出來,這裡的香味是指鼻聞出來的,而不是嘴嘗出來的,與滋味沒有上下位關係。這就有點強詞奪理了。不錯,香味可以指鼻聞出來的,但是,是指鼻聞出來的一種味道,而不是泛指鼻聞出來的味道。泛指是有詞的,就是“氣味”一詞。無論如何,香味還是與滋味不在一個層次上。如果你硬要說這裡的香味是泛指,那我只能說你是洋文讀多了,以至於把外文的語感帶進了中文。
假仙真人小說寫作八戒之六:比喻與比喻對象,要在邏輯上有對應關係。
說明:比喻,如果與比喻對象在邏輯上沒有對應關係,那要這個比喻幹什麼用呢?
【例61】 “蘇小姐忙問他戰事怎樣,他便背誦剛做好的一篇社論,眼裡仍沒有方鴻漸,但又提防着他,恰像慰問害傳染病者的人對細菌的態度。”(第52頁)
【評論】 儘管都是提防,但“眼裡仍沒有方鴻漸”,說的是本來可以看見,只是沒把他放在眼裡;而對細菌的態度,則是想看也看不見的。“恰像”嗎?似像非像。
【例62】 “年齡是個自然歷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實,就像飲食男女,像死亡。”(第248頁)
【評論】 “像死亡”,沒有疑義,掉過來說也應該成立,即“死亡是個自然歷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實,像年齡。”說與不說一個樣。
而“像飲食男女”則是另外一個問題。先不說那些靠輸液的人算不算“超越”了“飲食”,單說這“男女”——應該肯定的是,有些和尚尼姑確實“超越”了“男女”,這是不應否認的客觀事實。
【例63】 “這種抱行政野心的人最靠不住,捧他上了台,自己未必有多大好處;仿佛洋車夫辛辛苦苦把坐車人拉到了飯店,依然拖着空車子吃西風,別想跟他進去吃。”(第249頁)
【評論】 前後半句分開看,都沒有問題。問題是,這個比喻得着嗎?抬轎子的人把“這種抱行政野心的人”抬了上去,確實“自己未必有多大好處”,由於心裡覺得應該有點好處,因此會感到非常失望;而洋車夫把坐車人拉到飯店,確實“別想跟他進去吃”,但實際上也沒“想跟他進去吃”,因此沒有半分失望。
【例64】 “虧得做官的人栽筋斗,宛如貓從高處掉下來,總能四腳着地,不致太狼狽”(第217頁)
【評論】 這個比喻似乎不具有普遍意義,這得看是什麼朝代、什麼國家。在朱元璋治下的中國,做官的人栽個筋斗就沒命,別說像貓,就是狗都不像,因為狗也不過摔斷只腿,還不至於送命。
【例65】 “害羞臉紅跟打呵欠或口吃一樣,有傳染性,情況粘滯,仿佛像穿橡皮鞋走泥淖,踏不下而又拔不出。”(第190頁)
【評論】 不需要多言,“害羞臉紅”不“跟打呵欠或口吃一樣”,沒“有傳染性”。你把個小姑娘逗得害羞臉紅,你也會跟着臉紅?不至於吧。
假仙真人小說寫作八戒之七:凡涉獵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少說為佳。
說明:言多必失,特別是涉足自己不熟悉的領域。
【例71】 “唐小姐無意修飾,可見心裡並沒有男人,鴻漸自以為這結論有深刻的心理根據,合嚴密的邏輯推理,可以背後批Q.E.D.的。”(第55頁)
【評論】 “批”這個字用的,是用得奇巧呢還是用得蹊蹺呢?我也說不準。金聖歎批《水滸傳》,批《西廂記》,毛澤東批二十四史,假仙真人批《圍城》,都是批註評論別人的東西。可Q.E.D.是要自己寫上去的,以示證明完畢,不是外人老師批的。
既然錢先生這麼用過“批”字,那咱也來這麼用一次。“唐小姐無意修飾,可見心裡並沒有男人”,裡面只有前提條件和結論,沒有任何證明過程,就是自己“批”上Q.E.D.,交到老師那裡,老師也只能給你批個零分的。
【例72】 “數學系主任問他怎樣把導師向各桌分配,這才難倒了他。有導師資格的教授副教授講師四十餘人,而一百三十餘男學生開不到二十桌。假使每桌一位導師、六個學生,要有二十位導師不能和學生同吃飯。假使每桌一位導師、七個學生,導師不能獨當一面,這一點尊嚴都不能維持,漸漸地會招學生輕視的。假使每桌兩位導師、四個學生,那末現在八個人一桌的菜聽說已經吃不夠,人數減少而桌數增多,菜的質量一定更糟,是不是學校準備多貼些錢。”(第210-211頁)
【評論】 這種讓數字說話的段子,在《圍城》裡是少見的。不幸的是,就這麼幾個簡單的數字,也被弄得顛三倒四的。可以想見,這種顛三倒四,絕對不是作者的疏忽,當然是作者有意而為之的,目的就是要讓那些人出出醜。就這麼個“怎樣把導師向各桌分配”的小學算術題,竟由堂堂的數學系主任提出,竟然還“難倒了”李梅亭。
這道算術題的已知條件是:現有男學生一百三十餘人,開飯不到二十桌,每桌八人。問:現加入導師四十餘人與學生同桌吃飯,“怎樣把導師向各桌分配”較為合理?
答案1:增加桌數,每桌一位導師、三四個學生;缺點是“菜的質量一定更糟”。
答案2:將上面答案里的兩桌並一桌,即每桌兩位導師、六七個學生;缺點是“導師不能獨當一面”,有損尊嚴。
有趣的是,錢先生不但讓李梅亭把每桌一位導師兩位導師搞成個顛倒顛,還鄭重其事地增加了一種根本無須考慮的可能性,即“假使每桌一位導師、六個學生,要有二十位導師不能和學生同吃飯。”你說這個李梅亭,對數字不敏感不說,頭腦還思維不清。這讓我想起了葛優演的李梅亭的那個光光的腦門,還“熱鬧的馬路不長草,聰明的腦袋不長毛”呢!
可以想象,當錢先生把這段讀給錢夫人聽時,錢夫人肯定笑了,還可能大笑了。這笑,不一定是開心的笑,但肯定是理解的笑,無奈的笑。
如果是我這種一根筋的來寫,可能會寫成:
“數學系主任問他怎樣把導師向各桌分配,這才難倒了他。有導師資格的教授副教授講師四十餘人,而一百三十餘男學生開不到二十桌。假使每桌兩位導師、六七個學生,導師不能獨當一面,這一點尊嚴都不能維持,漸漸地會招學生輕視的。假使每桌一位導師、三四個學生,那末現在八個人一桌的菜聽說已經吃不夠,人數減少而桌數增多,菜的質量一定更糟,是不是學校準備多貼些錢。”
這樣,數字沒問題了,文字也簡潔了,但趣味沒了,李梅亭那種沒有學識只有權術的形象也打折了。如果這樣寫,那就不是錢鍾書了。
有人可能要說了,錢鍾書這樣寫了,還成功了,為什麼還“戒”我們寫呢?道理很簡單,就是因為錢鍾書是名人,而我們是普通人。這就是區別。這就好像私情男女,在名人則屬風流韻事,在常人則是道德敗壞。不可不察。
假仙真人小說寫作八戒之八:寫字作文,邏輯第一,切忌言過其實、以偏概全。
說明:不管是科學邏輯,是藝術邏輯,是生活邏輯,還是強盜邏輯,思維不能混亂到什麼邏輯也不符合的地步。適度的誇張可以,過度的誇張就是荒謬。如果邏輯有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繞着走。
【例81】 “水涸的時候,大家都不走木板橋而踏着石子過溪,這表示只要沒有危險,人人願意規外行動。”(第220頁)
【評論】 這種推理太武斷。頂多“表示”愛走捷徑、追求新奇等,並不能“表示”“人人願意規外行動”。再說,建橋的目的,是為通行提供安全便利,並無“規”定要求非走橋不可。一旦“踏着石子過溪”同樣安全且更加便利有趣的話,誰還犯傻繞路走橋呢?這裡與“規外行動”扯不上邊。
【例82】 “(方鴻漸)到後來,疲乏不堪,自我意識愈縮愈小,身體只好推出自己之外,學我佛如來捨身餵虎的榜樣,盡那些蚤虱去受用。”(第151頁)
【評論】 我佛如來捨身餵虎,是主動的,是甘心情願的,是為救餓虎母子。方鴻漸餵蚤虱,是被動的,是無可奈何的,是“自我意識愈縮愈小”的必然結果。這樣比喻,邏輯上講不通。我當然不是說作者這樣寫一定就是對佛祖的褻瀆,但說這是對方鴻漸的無限拔高,總不至於有什麼大錯的。
【例83】 “鮑小姐的回答毫不合邏輯:‘也許你喜歡蘇小姐死魚肚那樣的白。你自已就是掃煙囪的小黑炭,不照照鏡子!’”(第16頁)
【評論】 鮑小姐的話中間,省去了一句過渡性質的話,卻無半點不合邏輯的地方。作者的“毫不合邏輯”讓人費解。莫非錢先生在此使用的是“矛盾修辭法”?那佩服一下先。
【例84】 “兩人起床,把內衣脫個精光,赤身裸體,又冷又笑,手指沿衣服縫掏着捺着,把衣服抖了又抖,然後穿上。”(第151頁)
【評論】 “又冷又笑”,好生奇怪。這個“冷”和這個“笑”,是怎樣並列的關係呀?我想了幾天都沒有想出來。
【例85】 “高校長用唱黨歌、校歌、帶頭喊口號的聲音叫‘好!’敬大家一杯。”(第235頁)
【評論】 唱黨歌、校歌的聲音,和帶頭喊口號的聲音,通常是相差很大的。這一個喊好聲,不知是怎樣喊出來的。
【例86】 “說着,把自己姓名寫給辛楣,言外有要求他在報上揄揚之意”(第145頁)
【例87】 “言下大有以人力挽回天命之意。”(第225頁)
【評論】 “言外之意”也好,“言下之意”也罷,如果有,相信細心的讀者是可以讀出來的,還勞作者不辭辛苦地具體寫出來,真是難為了。
【例88】 “旅館名叫“歐亞大旅社”。雖然直到現在歐洲人沒來住過,但這名稱不失為一種預言,還不能斷定它是誇大之詞。”(第149頁)
【評論】 名字,可以寄託願望,可以表示吉利,都十分正常。並非一定要有歐洲人來過這裡,這裡才有旅館可以叫“歐亞大旅社”。
【例89】 “柔嘉打個面積一方寸的大呵欠。像一切人,鴻漸恨旁人聽自己說話的時候打呵欠,一年來在課堂上變相催眠的經驗更增加了他的恨,他立刻閉嘴。”(第288頁)
【評論】 一切人?正在熱戀中的人,怎麼樣都可愛,別說是打個呵欠了。
【例90】 “像一切教育程度不高的人,方老太太對於白紙上寫的黑字非常迷信”(第290頁)
【評論】 以偏概全。反例如下:我就屬於那種“教育程度不高的人”,並沒有“對於白紙上寫的黑字非常迷信”,否則就不會在這裡對白紙黑字的《圍城》說三道四了。
有人讀後可能會說,這樣認真,那還不得累死人?碼字是累,不累誰付你一個大洋一個字?有人會問:你碼了這麼多字,吹毛求疵,累不累呀?我可以告訴你,我不累,我用計算機打字很輕鬆。也正因為輕鬆不累,所以沒有人給我一分錢。你讀我的字是不是有種輕飄飄的感覺?那就對嘍,因為這些字本來就不值錢。
【後記】 寫完了,讀給太太聽。太太邊聽邊笑,說:這不是無賴嘛!而後問是誰寫的,得知是我寫的後,又大聲笑了起來,說:你這不是把無知當有趣嗎?沒事閒的!呵呵,就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