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裡 你曾為我沉淪

王丹

　　1.其實我的心裡一直都有一面湖水，水的中央除了那幾首忘不掉的老歌經久不歇，還有你的容顏隨着歌聲切遠切近。

　　我只在大學校園裡見過尚春兩次，那個傢伙總是很忙。我們哲學系的所有學生，不是 忙得快要瘋掉，就是閒得想要去跳湖。總之，沒正常的時候。

　　尚春和我都來自一個地區的小城，他高我一屆，所以，當我發現尚春也在學校的時候，他已經捲鋪蓋雲遊去了。

　　工作後，沒事兒我就上網，或者去公司旁邊的圖書館借書，過得倒也悠閒。我常去的那個文學網站叫做“綠竹網站”，其中有一個“春暖花開”版塊，總是介紹一些關於文學現象的評論，從古希臘文學一直到現在的煙花文學，包羅萬象，似乎世界上所有的文字，這個主編都瀏覽過，所以，每一期的主題總是在網友的意料之外，又涵蓋在文學之內。就好像達利的畫，看者只有驚奇的份兒。

　　我偶爾也在上面寫點自己的思想，和主編有過一些不曾謀面的接觸，就在談到惺惺相惜的關頭，我的工作從旅行社的文員調到業務主管，時間突然緊湊起來，工作的需要，我也常常跟團在國內外四處走動，少了時間去網站，閒暇的夜裡會去人民廣場附近的“輪迴酒吧”。除了幾個角落可以暫時棲息，這座城市永遠都找不到關於心靈可以永久居住的訊息。

　　輪迴酒吧偶爾可以看到侯孝閒的影片，這時樂隊停止演奏，酒吧里所有的人在聲音和畫面的重疊中，回望歲月，打量自己，會找到一種純美的氣氛，在幽暗的燈光中，看穿這座浮華又世俗的城市。

　　樂隊總是唱一些老歌，而且杜絕用電子樂，因為場地偏小，那種木吉他的震盪也非常顫動人心。牆壁四周採用卵石，板材等天然的材料，木凳木桌也是一根根帶有樹皮的圓木製造而成，走進來的人們在淡淡的檀香中，可以忘記自己的年齡。隨着熟悉的音樂節奏響起，思想慢慢簡單，想不起來更多的事情。所以，來過這裡的人，一定還會來。而看過阿開彈奏的人，就一定要再看。

　　阿開的彈奏很純熟，不張揚，只是在興起的時候，才會換過雙手的位置，反彈吉他，這個時候，就會有一種與眾不同的聲音通過麥克慢慢飄出來，好像是很久以前游牧民族時代，一個個大篷車拖載的快樂和淡淡的憂傷，我想阿開一定去過很多地方，一定經歷過很多事情，可是在幽暗的燈光下，我看到的阿開除了下巴的小胡茬和一頭半長不短的黑髮略顯滄桑，他的臉孔竟然那樣年輕。因為常常來，所以和老闆還有樂隊慢慢熟悉，老闆是個南方人，不願意再回去，因為那裡有受過傷的記憶，他說。阿開這個時候就會默不作聲，靜靜地聽着，也許他什麼都沒聽，他的心裡裝滿的只有音樂。淡淡的憂傷的音樂。

　　進入冬季，旅行社的生意慢慢轉淡，除了海南線和東南亞的線路非常紅火，其他幾條線路雖然一再讓利，也少有人問津。於是，我又可以去綠竹網站，和那個不知名的主編侃談。而這一期的“春暖花開”的主題——“輪迴酒吧”行走邊緣。文章中多次提到阿開的彈奏，還有整個輪迴酒吧的氣氛。

　　剛剛要寫跟帖，發現自己的信息框不斷閃動，有人發信息過來。是編輯——“很久都沒見你。”

　　“剛剛忙完。”我回他。“阿開的反彈吉他更是經典。”

　　“沒聽過，你常去？”

　　“是的。”

　　“今天我還去，酒吧見？”

　　我到的時候，看見阿開正和一個人在角落裡聊天，走過去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溫暖，這樣的感覺，記憶中只有一個人給過我，他的眼神是暖的，讓你不由自由地在裡面下沉。

　　“尚春？”

　　“是你？”尚春也是驚喜。

　　“‘春暖花開’是你主創的？怪不得那樣優秀。”

　　“你就是叫做葉的網友啊？”

　　“失望了不是？”我打趣。

　　“沒有，只是一點預感都沒有。前一段時間忙什麼？”他問我。

　　“四處奔波，流浪，逃竄……”我笑。

　　“那一定在旅行社工作。”

　　我看尚春，“你知道嗎？你寫字，看人，說話都不像人，像神仙。”

　　我要了一杯橙汁，慢慢坐下來。“今天不忙？”我問阿開。

　　“主唱去北京了，大家休息一晚，好在也沒多少客人。”阿開說話的時候，手是一定要交叉的，這樣的人防禦能力很強。然而受了傷，很難痊癒。阿開很不自然，不太說話。

　　“什麼時候教我學吉他？只是答應而已啊！”

　　阿開想了想，說：“這裡的環境不好，我白天空閒的時候教你。”

　　“好哇，我教你打字，上網，兩不相欠。”

　　“唉，難道我長得像空氣嗎？”尚春有點不滿。

　　“我們兩個都是單身漢，無牽無掛的，你當然不同了。”我試探尚春。

　　“你怎麼知道？”

　　“看的。”我的心有點痛，“戀愛的人不一樣。”

　　尚春還在追問我到底哪裡不一樣，我和阿開已經站起來要離開了。

　　這樣冷冷的夜，有很強勁的風吹開我裹在毛裙外的短大衣，我都沒有發覺。我也忘記了阿開就在身旁走着，我的心從高中到大學，一直就只想着尚春，原來愛那麼容易擱淺。我的心很涼，已經感覺不出來外界的冰冷。

　　阿開看看我，不說話，一直走。快到家的時候，阿開突然問我：“喜歡他？”

　　我一驚，抬起頭，很不好意思，然後點點頭，說：“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記得卻是那樣深。”

　　“總有人給你傷痕，總有人給你溫暖，總有人給你溫暖又給你傷痕。”阿開說。

　　我笑，“你一定每樣都嘗試了，所以快樂的時候也總是不明所以地憂傷。”

　　“如果你真的不要，就放下。總舉着也沒用。”

　　“嗯。”我點頭，“明天教我彈吉他。”

　　2.春天的故事新鮮脆弱，好像故鄉的櫻花，在這樣芬芳的季節，隱隱藏着不悅。

　　跟着阿開學習吉他幾經兩個多月了，春節的那天，輪迴酒吧八折酬賓，多了很多陌生的臉孔，阿開一刻不停地在台上演奏，我的對面坐着尚春和他的女朋友莫天。

　　莫天是那種很懂得裝扮修飾自己，享受生活的女人，一身素裝顯得與別人不苟同，說話的方式和談話的內容卻又不太遠離別人。尚春說他是某某電台的著名DJ，主持着時尚娛樂的節目。

　　“這樣的氣氛比較適合和自己最要好最老的朋友在一起。”莫天說。

　　“那你是嫌我不夠老嘍。”尚春問道。

　　“總覺得差點什麼，看你日後的表現吧。”

　　我覺得心裡總有一個地方很酸很酸，喝進去的橙汁也攪得胃非常不舒服。只好站起來，有些事情，你不能接受，至少可以讓自己遠離。

　　“我走開一下。”我對尚春打個招呼，離開位置。

　　走到台邊，搬一個凳子，默默地看阿開彈吉他，阿開回頭看我，一個音兒沒撥上去，惹得台下眾人起鬨。阿開也不言語，繼續彈他的曲子，只是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緊湊，好像一陣暴雨，不斷地錘打着地面，然後不計後果地突然停止。阿開彈完，掌聲中回頭沖我笑笑，繼續彈。

　　我想起和阿開學琴的那段日子，雖然有很冷的風吹着，可是阿開似乎結霜的臉總有一種倔強的力量，這樣力量來自何方呢？是一個疼的不能再疼的傷口，還是一個沉沉的記憶？

　　我沒問過阿開過去的事情，只知道他在南方一所大學畢業後，沒有從事與專業相關的工作，返回故鄉，自己租了一個房子，每個月他的父母總會不放心，拎一大堆日用品塞滿他的柜子。阿開那個時候是沒有表情的，只是眼神很淒迷，好像是一個被騙的孩子。

　　阿開的床很大，但是被亂七八糟的雜物堆得只剩下很小的面積躺下去。我拿起來他床上的一隻黑氣球，說：“這樣的氣球很難搞到。”

　　“但是很好看。”

　　“我看看阿開，黑色的拖鞋，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高領毛衣，黑色里看不到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腐爛。瘦瘦的阿開，蒼白的臉，被一身黑色包裹着，似乎永遠拒絕溫暖。”

　　我以為阿開會永遠獨自一人，甚至有可能像湯姆。漢克斯《漂流者》那樣，哪天找一個荒島就此隱姓埋名，只抱着他心愛的吉他，只抱着他賦予生命的音樂。可是，有一天，阿開打電話找我，說在公司附近，一起出來吃飯，我交待同事不去食堂，然後走出大樓，看見瘦瘦的阿開身邊，是一個瘦瘦的女子。她穿着簡單，牛仔褲、短大衣……一身休閒，看起來很舒服，和阿開很配。

　　“尚春一會兒就來，去哪兒吃午飯？”阿開對我講。

　　“去‘餃子王’，人多，熱鬧。”剛到沒多久，尚春就來了。

　　“她呢？”阿開問。

　　“她走不開，錄節目。”尚春解釋。

　　“她們不是從來都直播嗎？”阿開不悅。“算了，反正該在的都在。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女朋友玲子，在《XX日報》做記者。”

　　“呀，就在我們公司附近，以後可以一起吃午飯了。”我看着伶子，她沒有莫天那樣誇張的傲氣，一種簡樸和自然流露外表，讓人看上去就想接近。

　　“我在這裡沒什麼朋友，雖然是生長過的城市，卻是異常的陌生，你們，我很信任。”

　　阿開說。

　　“說來我跟伶子還是同行呢，呵呵。”尚春笑。

　　“別套磁，記者，風餐露宿的，您細皮嫩肉的幹得來嗎？大編輯。”

　　“你看，人家一個學校的出來混，江湖上碰見了都做個揖、抱抱拳叫聲師哥，你就知道打擊我、詆毀我、埋汰我……”尚春狡辯。

　　“得了吧，都知根知底兒的，你有什麼我不知道？我聽說你10歲還跟隔壁的翠花玩兒過家家呢。”

　　“誰呀？翠花不是上酸菜的那位嗎？她叫穆木。”

　　“招了吧，呵呵。”

　　如果我不能得到他的愛，我就只能得到他的友情，唯有這樣，我的愛才不會死亡，我的心才會持續溫暖。

　　“我聽說過‘幹上了記者，沒朋友的就不要再找了，有朋友的就趕緊結婚吧’這樣的勸告。”我對伶子講。

　　伶子笑而不語。偏過頭去看阿開，可愛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等待承諾，等待結局。

　　我看阿開，他的表情很沉靜，因為應為太沉靜就不能不讓人擔心，因為，阿開的故事，沒有人清楚。在一個故事還沒有解決之前，如果再發生故事，除了積壓潰爛就只有一切成空。

　　晚上我去學琴的時候，阿開的屋子有了很大的改觀，黑色的氣球依然堆在床上，其它瑣碎的物品就不見了影綜。

　　“她說她喜歡我。”阿開坐在床邊對我講。

　　我記得阿開說過不要的就不要舉着，可是誰又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麼呢？

　　“我大學的時候有一個女朋友叫小荷，也說過她喜歡我。可是，我一直追求的那個人始終都沒有答應。”

　　我慢慢坐在阿開的旁邊，聽他這樣講下去。

　　“我總是在傷害小荷，從她那裡得到的溫暖只在彈唱的片刻就消散了，唱歌的時候，我很冷，我的眼前就總是我想要得到的那個人。”

　　阿開停頓下來，似乎在記憶中無法清醒。

　　“後來呢？”我問。

　　“後來，有很多女孩子喜歡我，和我親近，我都沒有拒絕。小荷知道了，也不說什麼，一如既往地關心我，擔心我。可我那個時候，竟然下定決心躲着她，課也不上，就在酒吧裡面住，那兒的人很雜，我的思想似乎只能朝着一個極端狂奔。終於有一天，小荷來酒吧，當眾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掉，說誰把這兒的吉他都砸了，她今晚就跟誰走。”

　　“啊！那個時候還都很年輕啊。”

　　阿開點頭，“我就那樣看着她走，她走後，有她的靈魂留下來，留在原地逼視我，她的靈魂在流淚，黑色的眼淚，在夜裡發着暗淡的光芒。大學畢業後，我再沒見到過她，以後每次在酒吧里彈唱，我都能看見她站在黑暗裡看着我，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應該用怎樣的表情和心情面對她。”

　　“你說，我和伶子能快樂嗎？”

　　“那麼，你就不要在往事中繼續憂傷。你已經有了新的方向。而且現在，大家已經不再年輕。”

　　阿開看看我，點點頭。

　　3.如果眼淚可以不流，如果可以奢求溫柔，如果你知道這樣要的就夠……

　　春天了，春天的旅行社總是特別忙碌，各條新的路線在陸續開通，去東南亞度假的遊客也陸續歸來，市場就那麼大，新一輪的征戰就要上演。

　　我對阿開說，“我又要忙了，你多保重。我回來的時候就去看你，好好照顧伶子，快樂一點。”

　　阿開不住點頭，突然問了一句：“是春天了嗎？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看阿開有點失常地失神，還是有點擔心，“不管怎樣，要看開，要看開，看不開的都臥軌了，臥軌了也還是看不開，憑白斷送了那麼好的詩句。”

　　“我走了。”我在網上給尚春留言。

　　“去哪裡？”

　　“不一定，再聯繫。”

　　“有好東西帶回來。”

　　“吃的還是穿的？”

　　“看的。”

　　“收到。”

　　現在的旅遊線路為了吸引遊客，真是想把人累死，一天就要轉好幾個景點，這個景點的名字還沒看清就已經車開到下一個了，更有的線路包括飛機，硬臥，輪船……各種交通方式，真是竭其所能，幾天下來還覺得新鮮，對於我這種司空見慣早沒感覺的人，看到旅遊線路就想吐。鞍馬勞頓後，只想睡眠。

　　在歐洲流浪的空閒，去了書店買幾本小說，帶給尚春。回來的時候，已經夏日炎炎，去張家屆，九寨溝的人群又接踵而至，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台沒感情的機器，辜負了所有山川雲霧，好端端的一派自然錦繡，偏偏是我這樣一個不解風情之人一次次地帶着一批又一批也不知道解不解的人，一遍一遍來來回回。

　　等到可以有時間靜下來，好好地呆在這座我討厭的城市走走，大概是8月份了，去看阿開的時候，發現他異常憂鬱，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勸解，明白了那樣的故事，發生在任何一個沒感情的人身上，多少都應該有一點觸動。

　　“我覺得我和伶子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阿開無奈地對我講。“我們的想法，我們的習慣。最近我的脾氣很暴躁，我們開始爭吵，這樣下去，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剛好可以互相補充，想得開一點嘛！阿開，你少了沉靜，歲月的重量壓得住一切，你要相信自己。”阿開看看我，點頭。

　　尚春來的時候也是愁眉苦臉，“你說，有的人不好好地呆在中國，偏偏要往國外跑，還口口聲聲說，那兒適合她，她到底是哪國人哪！”

　　我和阿開相視，阿開苦笑。

　　“葉，你不知道我最近有多慘，天天睡不好，天天做夢，天天夢裡都有人吵着要出國。

　　昨晚上我夢見徐志摩了，他張口就說出國好哇，他輕輕一甩袖子就出國了，真是氣死我，起床我就把所有徐志摩的書都毀了。那可都是絕版的、線裝的呀！“

　　我不理他，拿出兜子裡的英文小說遞給他，他的眼睛一亮，然後又沒了光彩，他問我：“國外好嗎？”

　　我打開那本英文小說——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翻到一頁遞給他，上面翻譯過來應該是那經典的一段：有些人，在出生地好像是過客，孩提時代熟悉的濃蔭鬱郁的小巷，遊戲其中的人煙稠密的街衢，不過是旅途中的一個宿站。他們在親友中落落寡歡，唯一熟稔的環境裡也隻身獨處，這樣本土的陌生感，迫使他們遠遊異域……

　　尚春看着，說：“我就知道，她畢竟是不能苟同於這個世界的人，她畢竟是不能在正常的生活里生長，我就知道。”

　　“也許只是不一樣的生活方式，和她這個人沒多大關係，你同她一起去好了。”我建議尚春，看到他現在這副模樣，我也不好過。

　　“唉，你不知道。”尚春嘆息。

　　“是不是她個人認為，這樣繼續的正常的戀愛、結婚是她無法忍受的？”

　　“你好像比我還清楚她。”

　　“其實這個世界上，太優秀的和最不優秀的群落都能夠快樂生長，只是夾在中間的人群始終也沒有辦法在原有的位置上落腳，她們總要去經歷很多事情，找尋很多的角落，然後才能讀懂自己。”

　　“那麼你呢？葉，你去過那麼多的地方，有什麼地方是你最嚮往的。”尚春問。

　　“我想去耶路撒冷，去看看哭牆，去看看聖徒們朝聖的虔誠眼神，這樣的都市生活里實在找不到那樣純真的眸子。西藏我是不會去了，尼泊爾要比現在的那裡好很多。最想去的地方也許只是一個冰冷的小島，一片純白。”

　　“你呢，阿開，你最想去哪裡？”

　　阿開也不說話，撥想琴弦，唱到：“我只能給你一間小小的閣樓：一扇朝北的窗戶，讓你望望星空的星斗……”

　　我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漆黑的夜色中，我們的心中都有大大的願望，我們沒有辦法容忍自己只是像一朵小花一樣，一輩子生死枯榮只在一小片屬於自己，屬於陽光，屬於土壤，屬於風的空間。我們沒有辦法走近小花的世界，狹隘的靈魂都走不近。

　　我們一起唱：我只能給你一間小小的閣樓：一扇朝北的窗戶，讓你望望星空的星斗……

　　我看見尚春的眼睛裡有光芒在閃爍，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在快樂和悲傷的時候，都一定要流眼淚，這樣就夠了嗎？我們要的是散亂生活中片刻的寧靜，我們卻無法忍受這樣的平靜。

　　4.有人說高山上的一面湖水，是淌在地球表面的一滴眼淚……

　　阿開最近看起來還是沉靜異常，然而聽他彈琴，心境會變得澄明干靜，簡潔洗鍊的曲子，配以純熟的手法，聽琴的時刻會讓人的心突然變成一面湖水。

　　莫天走的前一天下午，我們五個人在白天的輪迴酒吧里靜靜坐着，尚春不說話，呆呆地坐在莫天旁邊。阿開和伶子也是沉默，好像我們都是陌生人，從未相遇過，相遇了也只是為了這樣坐坐而已。

　　“箱子買好了嗎？”我問莫天。

　　莫天一驚，抬起頭看我笑笑，然後點頭。

　　莫天直飛東京的機票是尚春托我在旅行社，通過關係搞到的，沒有代理費，省了幾百塊錢。莫天來找我拿票的時候，看着我對面牆上世界各地著名景點的掛圖，對我說：“有機會到日本一定來找我。”

　　“會的，你多保重。我也不知道同你怎樣講，因為我現在也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里，到底要留下的是什麼。”我坐在莫天的對面，我看着她保養良好的面孔，粉嫩細膩，眉頭間卻隱着一絲憂鬱。

　　“可是我一定要走，這樣的生活繼續下去，我就沒有辦法快樂。”莫天的眼神是希望我能夠明白。

　　“我明白，除了機票就只能給你祝福了。什麼時候想回來，給我發郵件，還給你買機票。”我笑。

　　莫天現在就像那天從旅行社走出一樣，站起來握了我的手，然後什麼都沒看，大步流星地瞬間就沒了蹤影。

　　“就這樣完了。”尚春自言自語。

　　“別灰心，說不定很快就回來了。”我安慰他。

　　“說不定永遠都不會回來。”

　　我沒有辦法讓尚春保持快樂，就這樣結束一段戀情太過殘忍，甚至還沒來得及體驗愛的滋味，愛就已經消失，我還能說什麼？看看外面的光線，時間是九月，是收穫的季節。在冰雪還沒有到來之前的這段日子，有多少人在期待着空氣可以再冷一點，可以凍結牆上的鐘，可以凍結離人的腳步。

　　以後的尚春還是不快樂，晚上沒事兒就到酒吧來買醉。綠竹網站上“春暖花開”欄目還是一樣的優秀，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在這個人的思想里，也沒有人會過問，人們只看到他的文字，卻不知道這個人的文字和他的痛苦他的快樂他的靈魂早就分離。當文字失去生命，就透出一種固有的冷氣，讓你看不懂也走不近。它們一個個是那樣的突兀，排列出一個陣容，拒絕靠近。

　　那天晚上，尚春又喝醉了，我當時正在機場和客戶們聊天，給他們換登機牌，阿開打來電話，說：“那個傢伙在這裡，方便的話就過來吧，情況不是很妙。”

　　半個小時後，我趕到酒吧，看見尚春倚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睡了。我走到他的身旁，摸摸他蓬亂的頭髮。我看着尚春閉着的眼睛，不會再有溫暖的眼神從裡面流露出來，不會再有人站在高中教學樓的窗前，靜靜地看我疊紙飛機，不會再有人將我放飛不要的紙飛機一個個揀拾起，夾在書本中。那只是下意識的溫暖的眼神，溫暖的動作。

　　有人點《痛哭的人》，阿開在台上彈奏，主唱很拿手伍佰的歌，一直可以唱到人的心裡，可是尚春的心已經緊緊地閉上了，不會有音樂進入，也不會有溫暖流出來。歲月總是帶走我們最拿手的，10年後20年後，這個主唱再來唱《痛哭的人》，他自己肯定就先會捧腹大笑。

　　我坐在尚春的旁邊，緊握着他的手，多少年來，我一直渴望能夠近距離直視他的眼睛，可以握握他的雙手，可現在，它們是如此冰冷，在這樣的溫暖的酒吧里，只有尚春一個人停留在一個冰冷的段落里，不肯跳出來。

　　我對阿開打個招呼，示意先送尚春回家。阿開有點不放心，我又示意用電話聯繫，阿開點點頭，繼續彈下首曲子。

　　在樓下的醫院裡，我買了兩瓶解酒藥，給尚春灌進去。尚春睜開眼睛，說了一句：“其實我沒醉，你灌那麼多藥幹什麼？”

　　我笑着看他，不明白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可以沉淪到什麼地步。”尚春微微嘆氣，“生活啊，總要將美好的扼殺，將純真的玷污，將無暇的弄出個傷口。能體驗這樣的心境還真是不錯。”尚春打量我的屋子，沒有太多的家具，牆上是我從不同地方找出來的奇形怪狀的紀念品。

　　我不再理他，打電話給阿開，說這裡沒問題了，他還要去接加班的伶子。

　　“你什麼時候還走？帶我一起走吧，這座城市已經一天天腐爛了。”

　　我看看尚春，表情怪怪的，“你真的沒事兒？”

　　尚春用力拍拍自己，“完全正常。”

　　“我聽說綠竹網站被賣了？”我倒了一大杯子水給尚春。

　　“是啊，所有的欄目更改得面目全非，走了一批人。曾經合作過的朋友也都散了，消失了，在這座城市，別的城市，這個國家，其它國家。一切突然變得渺小，離開的那天，選擇離開的人搬着自己的箱子默默走出來，回望那座大樓，突然有一種莫名其妙悲壯的感覺。當晚一起喝酒，面對着生活都有一種前所未有的不確定性，所有關於生活的痛苦一下子變得很輕，像竹子一樣輕，身體突然空了。”

　　我想想尚春的話，這樣的感覺自己也不是沒有過，現在的工作也算順利，可就是不快樂，每天重複不斷地做同樣的事情，說同樣的話語，走同樣的路，一點改變都沒有，自己的心和城市一層不變的角落一起下陷，不能飛翔。也許，生活選擇了我們，只是讓我們去選擇怎樣生活。

　　尚春開始約我，我們一起去空曠的廣場，看草坪的鴿子起起落落，張開翅膀飛向前方，即使沒有方向也要騰空。它們不是在尋找愛，不是在尋找新的生活，大地還是那片大地，它們只是在自由灑脫地飛翔。

　　我想起來阿開對我說過，這樣的廣場其實是教會人類怎樣學會享受自由。自由地忘記憂傷，學會飛翔。

　　我看着尚春，突然有話要說。尚春微笑，說：“我明白，如果有一天你要離開也不是你的本意，是你的心，溫暖的心。”我有點感動，這樣看着尚春，不會想到過去也不會計劃什麼未來，突然有一種奇特的幻覺找上來，是一種生生世世的感覺。而心裡的那面湖水，泛出的竟是歲月難得一見的光芒。

　　春天又來了，阿開在伶子不忙的時候，牽著她的手在廣場上靜靜喝一杯可樂，一坐就是一個下午。尚春又有了新的工作，還是做網站的編輯，他說那個工作相對自由一點，如果做到這家也倒了，就再換一家，中國這麼多家網站，總會有永遠都屹立不倒的。只要還有網站存在，他就一直做下去。

　　我笑，笑他的固執，笑他的堅持。而我呢？春天到了，我的職位又被提升，經理說要開一個分部，公司決定由我去掌舵。我笑，笑着說我不做了，給我多少錢我也不做了，讓我去耶路撒冷去冰島我也不做了。

　　我的心裡有一面湖水，從表面上來看，就好像是我的一滴眼淚那麼簡單。曾經這面湖水裡有過一個溫暖的容顏，後來他濃縮成我的一滴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出，淚水流出來的感覺真好。現在我的身體像竹子一樣空，我選擇離開這裡，一個人走在似曾相識的土地上，我會突然聽到阿開的琴聲，他和伶子也來了嗎？我也會突然想起尚春給我的最後一個擁抱，像孩子一樣略帶悲情的擁抱，讓人銘記一生。

　　一切如此簡單又如此難忘，站在那個冰冷的小島上，不似天上也不似人間，我突然流出一滴眼淚，就在淚水墜落的剎那，我看到自己的心重新溢滿了那面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