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風吹過耳邊，總會留下風的話語。

　　有些穿越切開路，像刀子一樣切開路和與路混同在一起生命的行程，也會讓這一行程擁有一種不同的迴響。

　　穿過敦煌與嘉峪關之間三百公里的戈壁就是這樣。在我三十歲的記憶中，有花、有草、有樹木與房屋、水和很多悅目的東西，但沒有戈壁。戈壁是在不經意之間破門闖入的，她堅硬地闖入，劃出三百公里長，無限寬廣的空間，她不說一句話，沒有一句解釋，讓我記憶中柔弱的花草披落如紅雨，然後，用她的堅硬覆蓋其上。這塊堅硬寬廣的空間已經突破了我記憶的屋子，她延伸而出，比我的想像要更寬更廣。

　　應該用遭遇戈壁來形容我與戈壁的相遇。因為要去敦煌莫高窟，要去天下第一雄關嘉峪關，所以路經了這段戈壁。莫高窟與嘉峪關都是中國人尤其是中國文人一生中必要去駐足的地方，那的水與他們生命中的水流於一脈，出於一體，他們緊密調融。而戈壁僅僅是路經，但她卻那麼堅硬地留在了我的世界。

　　一條路將三百公里長的戈壁分成兩半，比一條船分開水更加地無可阻擋。從我的眼際到天邊，沒有一處低房，一處人煙，沒有一棵矮樹，有些地方，偶見一簇簇的節節草和紅柳，紅柳本來是與人齊高，開滿紫花的灌木，但此處由於沒有水，她只是長成草的模樣，而更多的地方則是寸草不生，飛鳥斷絕。

　　這樣，大地就等於從我的腳下的路面，向兩邊延伸，延到天邊，天之外，在我的眼際之外，闊然而堅硬地延伸，沒有阻礙，也沒人能夠阻礙，她只是默然而堅硬地伸展着。

　　戈壁的陽光同樣是堅硬的，她硬朗地射下來，穿透一切遮掩而且無處不在。抬頭看天，戈壁的天藍得透明，讓人旋暈。大塊的雲飄浮在透明的天與赤裸的大地之間，說她飄浮並不準確，應該說她浮而不飄，一整塊一整塊就停在那兒，厚重如小山，讓她頭頂的天與腳下的地都更顯其遼闊。

　　身居城市，很難深入遼闊的概念。面對戈壁，遼闊就突然間以展現的姿態輔將開來，她不能形容，因為她在你所有能形容的詞彙之外。她默然地出現在那，卻無聲地震憾着你。

　　行過一段寸草不生的路程，突然間，路邊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水窪，小的象一個臉盆，但水已經沒有了，只從龜裂的土層，知道這在不遠的日子曾經積了一點點的水。但就在這乾枯了的水窪邊，三棵小草緊貼着地皮盎然生長。

　　我和三個朋友不約而同地下了車。在這之前，我們曾幸運地看到了旱海蜃樓，茫茫戈壁突然出現了一片湖泊，樹木山巒的倒影盡收眼底，我們一同驚呼，但驚呼之後，很快就歸於了平靜。而面對這三棵草，我們驚呼在心，卻喑啞與喉。戈壁她拒絕一切，但堅韌的生命卻不理會任何拒絕也不欣然於任何接受，她只是尋水而生，沿水而長，自生自滅，卻生生不息。

　　許多話在喉，許多話在這麼遼闊的天地與小小草面前，又立時變得微小。

　　我們坐在草邊，不知道是想變成一窪水，還是想做一棵草，只是默然無語。車行其間，風吹過車窗，窗前用來遮擋陽光的窗簾，猛烈地隨風鼓盪，聲如急鼓，而腳踏上戈壁之時，卻發現這裡是寧靜的，寧靜如遠古，落滿荒涼。高天和雲停在頭上，腳下的大地滾燙而無聲。遠處，還有三處風柱，風卷着黃沙直上高天，像三個擎天的柱子，但它們就在那立着，並不移動，陽光照過，還真如三條黃龍。這三條黃龍，我們在車上已經觀察很久了，很美。但我們知道，一旦相遇大風這就是三條惡龍。

　　戈壁就是這樣，她寧靜若處子，暴怒如邪魔。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發怒，不知道她發怒的時候會捲走什麼，摧折什麼，熄滅什麼，但我們知道有些東西可以被摧折，但是不能被熄滅。

　　從發現草處往前走，綠色漸添，漸走漸佳，甚至紅柳長出了灌木的模樣，紫花搖曳，接着是一棵棵的沙棗樹，原來車已到安西，這三百公里路上唯一的一小塊綠州，小的像一塊大雲。這就是古代著名的瓜州。玄奘西天取經之時，絲綢之路正值戰亂，唐太宗怕其危險，一紙扣命，追到了安西。但他還是上路了。《西遊記》中說他有三個徒弟，個個神通，其實，他唯一的徒弟也在戈壁的深處退卻了，走過戈壁與沙漠的只有他自己。張騫出使西域的時候，同樣在這條絲綢之路上，被匈奴扣壓了十年，十年，他逃出之後，仍然獨自穿過大漠，用他那帶着沙粒的腳踏在了西域的土地上。

　　這些古人平時離我好像很遠，今天卻如在近旁，他們和草和樹木站在一起，和我一起穿行過三百公里長的茫茫戈壁。

　　茫茫戈壁，時時有蒼涼慢落，蒼涼卻不傷感，處處感受到的是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