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邢曉陽

^網絡預演版^

張志煥（某市某區某小學邢曉陽的同桌）

1

　　首先說，我無法預計這篇文章的長度，因為這個女孩兒是活在我童年的記憶里的一個特別的人。多少年了，她總是出沒在我不知不覺的回憶里，有時甚至是在夢裡。多少次了，我想把對這個已經十好幾年沒見面的老朋友的回憶寫下來，總想藉此紀念那一段珍貴的少小時光，可我始終是沒有動筆。這倒也有個好處：當我對成人的世界產生了厭倦，我就會莫名地想起她來，仿佛她永遠地停留在年少里等着我回來似的。我們活在世上，總有某個人是你永遠也不能忘，卻又永遠也見不到的，對於我，曉陽就是這個人了。

我對她的回憶是從小學五年級下半學期開始的，她剛轉學到我們班上。她那種三股頭髮編成的長辮子，（想起來，這個髮型好像失傳了好多年了。）天庭特飽滿，兩隻靈氣十足的大眼睛總閃着有點兒不好惹的神色。小嘴薄唇，又很能說會道，學習特別好，數語英三科成績平均，好不讓當時的我不服氣。後來因為坐同桌的關係，我才真正了解了她。原來為人很厚道，有那麼點俠腸儀膽的意思，總好打個抱不平。這點跟我有點像，可我那時候是一個典型的悶騷式的小男生，（其實現在仍然是，只不過表象已不明顯了。）比如，語文老師剛在黑板上寫錯了一個字，她馬上就給老師指出錯誤所在，那時候上語文課要抄筆記，在我的印象里我們抄的筆記總是比課文長得多，好多同學索性就不抄，可老師有法子制我們，凡不抄筆記者，一律被處以複寫十遍的極刑，曉陽從來沒被處罰過，但卻對我們受刑的人特關心，加上我和她是同桌的這層關係，有時她竟自告奮勇地幫我抄筆記，因為我上這節課是在抄着上星期的筆記，我當時有四五個語文課的筆記本，據不完全統計乃是全班之冠吧。正因為有了她的幫助，我不久算是徹底地與同時用三支鉛筆抄筆記的行為永別了。現在想想，今天如果還有這般的女孩子，我非得愛上她不可，就算她不喜歡我，我也願意上趕着獻殷勤；她若非趕我走，我准能給她立馬跪下，興許再磕兩響頭都說不定，在好女孩面前，男人的面子也就這麼回事兒了。

我和曉陽還有一個共同點：都特愛看閒書，比如《故事會》、《上海故事》什麼的，我們總愛在上課時小聲討論最新一期的某個故事的情節。我為此也付出了不少代價：常讓老師叫起來罰站，在當時的老師們看來，男孩子是大可不留情面的，反正十有八九沒心沒肺；女孩兒多少得給留點面子，她們自尊心強。我倒是覺得被罰站沒什麼大不了的，當然這主要取決於為了誰而承受這不公平的待遇，為了曉陽，呵！我還巴不得呢。多悲壯呀，那時候我剛學會了“英雄救美”一詞，這也成了每次被罰站時，我心裡的潛台詞，但沒敢跟曉陽提過，前面交待過了，我是個悶騷的人。小時候，我爸教導我說：滴水之恩，當報以湧泉。這回算是可以將這句話付之於行動了。我總想搶着買這些雜誌，只為了報答曉陽上回幫我抄筆記之恩，沒想到這為給她省錢的行為反倒弄巧成拙，我們一連買重了四五期，於是在一天放學後，我和曉陽就解決此事做了個約定：下月開始，她來買《故事會》和《上海故事》，我負責買《奧秘》及《幽默大師》，看吧，多麼仗義疏財又“勤儉持家”的女孩兒呀！也許愛情也該從娃娃抓起吧？可是不行呀，那不符合國情，也不符合校規，更不符合年代。

2

回憶暫停了，我又來到了現在。時光一天天地飛逝而過，在某種意義上說，曉陽成了我的安眠藥，她總能在我深感傷痛的時段讓我的心情不至於過份地對愛情耿耿於懷；另一方面，她也是我的毒藥，每每讓我總有想躲在小時候的欲望。也許曉陽現正在地球的某個角落裡，享受着相夫教子的幸福生活；而我這個她小時候的老朋友，卻在這裡自顧自又神經兮兮地寫起了往事，我知道我已無力改變什麼了，就算時光能倒轉，也一樣不可能改變任何事實。我只是再一次想起了童年，想起了曉陽的自信、爽快、正義、不拘形式等等特質，這些特質強烈地影響了我日後對女人的審美，我自己在二十歲上下的時候就意識到了，但當時仍很模糊不清，緣因青春的熱力讓我和如我一樣的同齡人實在不能自己，那時候的世界比我現在的仿佛寬廣許多，所以行為的目的性微弱，一時間我尚不能斷定究竟是誰在潛移默化地左右着我對女人的認知，當今我算是明白了，正是她，曉陽，早在十五年前就被植入我的思想里支配着我，但並不武斷、強制，多年來我竟是在冥冥之中，從來沒感覺不自由地被一個人的個性控制着，人們常愛把逝去不在且揮不去的懷念稱之永遠，我也一樣，但稍有不同的是，我更愛把“特別”稱之為永遠，明顯地，曉陽在我童年裡確實占據着一個特別之隅。

我十二歲時的記憶里，有兩件大事：我那年迷上了足球，更確切地說是從此迷上了　DIEGO MARADONA，在那年的世界盃戰役中，我的偶像天馬行空般地橫掃千軍，看着他率領的阿根廷隊最終問鼎，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什麼是快樂與榮耀；另外的一件便是我班上來了新同學了。現在想起來，我當時看見曉陽從容地走進教室的一剎那，臉上一定是那種少年不經掩示的真實的表情：我被這個漂亮又可愛的女生迷住了，這種沉迷料想是絕不會遜於對“老馬”的那種程度的，仿佛她已在我的感知里預定了位置似的，新同學來過不是一個兩個了，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渾身的血液幾近沸了，看着她的眼睛，我的臉就會不自覺地泛紅，宛如看到了動畫片裡花仙子，總好象和這樣的女孩相距非常遙遠，卻又不捨得隻眼巴巴的干看着她的一舉一動；總想熱情地對她說：“歡迎你來到我們班上。”或是“很榮幸我們成了同學。”之類的話，可又覺得這樣的歡迎語似不足以表達我全部的心理，索性不如不說。我對一個人的無法言宣的熱情往往就把我推向了那一種完全背道而馳的表達上去了，我冷冷地對她說：“你以前是哪部分的？”這話聽起來簡直就是老電影裡“國軍”對被懷疑的地下工作者的盤問，我這是怎麼了，好話總不能好說，明明心裡特想靠近，偏偏要表現出對來人的不懈一顧？以後稍大一點，我發現了一個出自《三十六計》的詞：欲擒姑縱，查了查成語字典，感覺上這也許就是對我這類行為的概括吧，可我敢向老天發誓，我對曉陽可不是這樣的，這僅憑推算時間就足以證明了。曉陽聽了我的問話，笑笑回答道：“我以前是勸業場小學的。”我一聽不由得咧開剛吃完油條的嘴說：“你怎麼現在才轉學呢？”看，我終於露了馬腳了，這真是不由自主的呀！這就是我成年以後，對待真心喜歡的女人的態度的起源，我找到自己了，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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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萬事皆有個源頭，我找到了愛的起源，這個“愛”是廣義上的，在成年後，當我愛上一個人時，我難倒不是在沿續並豐富着這種風格嗎？所幸又可悲的是，我明明是被這樣的風格束縛住了，可自己卻自欺地認為我就是我，沒有誰能改變。我簡直是蠢蛋一個，再溫柔的老母雞的屁股也孵化不了我了，我只有被當成越南人愛吃的“毛蛋”，最終滿足了那些喜歡獵奇又貪吃的人。或許我本來就是個怪物，一個並不十分讓人討厭甚至常令人不敢太由衷地喜歡的小丑，任何人都有自己存在的價值，我就是當人們看膩了普遍存在的人性之後，被偶爾用作調劑調劑口味的另類吧。然而我的心境是一成不變的善良，可我偏偏對此喪失了表現欲，誰也看不到我也會心軟、我也會流淚、我也會寂寞難耐。愛情是個什麼東西？在當前的時代裡，我欲把它說成是由兩個分居左右的躺在天平稱盤上的蘋果，只要是等重的，誰也沒有理由說它們不是一對兒。愛情不可否認地，在過了一定年紀後，常常是個實體，虛也虛不得了。

　　曉陽是個快人快語的外向的女孩，這是她給我的第一印象，實在是我那時表達能力比她略遜一籌，在班上向來愛說話的我，自她來了以後也不得不退居次席，我嘴上雖不服氣，可心裡卻是欣然接受這一變化的，看來我的自知知明的態度起步的還算及時，不然若帶着忌賢妒能的思維長大，我今天沒準兒真能成個人物呢？我和她目前差不多高，一米五二，這也讓我感覺到了一點點小小的小自悲，想那時候我還沒能真正的了解自悲是何物，所以就不妨多寫幾個“小”字吧，以示與自悲的本尊加以區別。她開始被安排坐在最後一排，與我相隔仿佛十萬八千里。以她的身高，若她提出要求坐前面的話，想班上的同學是無人可以提出異議的，可她呢，好像就喜歡坐最後面似的，看不出半點兒的某些女孩兒的小肚雞腸和不情願，每天都是高高興興的樣子，每節課上還特活躍地回答問題。班主任是語文老師：講課用普通話，批評人用天津話，這樣的風格實不多見，所以我至今仍記憶猶新。沒記錯的話她應該姓李，火氣比一般女老師大得多，雖然同學們多數敢恕不敢言，但少數同學還是客觀而辨證地私下裡給這位新任班主任作過負面的評價，這其中就有曉陽，對了，也有我，不過老實說，我是跟腔兒的。

語文課，語文課，手總是停不下來的，筆記太多，且得豎着耳朵。老師大抄，大夥小抄，瞧這通兒忙。多年以後想起這個來，還真得對李老師說聲感謝，這確實是一種強化的訓練，是有點沒勁，但確練成了字兒寫多少都不累的功夫。坐在我後面的曉陽，視力不大好，看不清黑板上筆走如飛的字，常找我借筆記本欲跟上課上的進度，因為誰抄得慢了，再一抬頭，剛才滿滿一黑板的字早已化成一陣白霧迷漫在講台周圍，老師正在那霧裡書寫着下文。有個別懂事的同學，常憋足了勁等在老師擦黑板之前，搶過板擦兒帶為處理，可這卻無心地損害了後排同學的利益，其實就是直接地損害了曉陽的利益，但我從來沒怪過那些懂事之徒，因為曉陽每一次抄完我的筆記，在她還給我筆記本的同時，總是習慣性地沖我甜甜地一笑。我呢，總是朝她作個鬼臉兒，意欲表示那是我應該做的，沒什麼，沒什麼。我心想：“哎，真是不打不相識嘛，嘿嘿！”正在上着課，我其實根本不可能笑出聲兒來，寫是這麼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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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對曉陽所有的回憶不是按時間順序而進行的。實在是現實里的可遇而不可求讓我不得不冒着丟了上下文邏輯的危險，大膽且隨性地，在茫茫的虛擬世界裡試着找尋她，仿佛世界越不真實，我就越有可能尋回這段永遠的記憶。也許她對我說來太完美了吧，這也就讓我對她形成了一種不由自主的依賴，現實里女孩沒有的氣質，我就喜歡用她的某一點特徵給補足上，在我的思想里女孩就該像曉陽那樣率性且矜持、熱情又自信。

不久以後，學校老師將班上的座位來了個大調整，全班男女同學按高矮排成縱列，讓男女同學就這麼好似聽天由命似的配對兒，我心裡別提多緊張了，我默數着女 生的次序，算來算去我都得和那個被稱作“508號骷髏”的女生坐一塊兒，真倒霉呀。我低着頭等待着老師宣布我的不幸。“邢曉陽、張志煥，你們坐在第三排。”老師的胖身子擋在教室門口兒，一隻手指向教室內，讓我和曉陽馬上就進去。如果非要我現在對此意外之喜說明一下，我想除非你有被奧斯卡提名並立即上台領獎的經驗，你可能理解不了我那時的感受。這樣說是有點誇張，但對於我，能和曉陽坐同桌簡直是天賜般的容幸－－心裡是這想的，嘴上從來沒說過，開始是什麼態度對她，不能因為坐了同桌就立馬改變，那樣讓小哥們看見了多沒面子呀，不能不能不能啊!我心裡卻清楚得很，我是真沒譜兒，不一定哪天就得讓曉陽的熱情似火給熔化了。

想起曉陽剛來班上的第一天放學的時候，我已對這個新來的女同學好奇了一整天。她怎麼長得這麼漂亮呢？這是第一個很大的問號。長長的辮子，背帶牛仔褲，雪白的襪子，還有一輛20的自行車，她簡直就是我們班的公主呀！（讀者請注意年代，這樣的裝束在80年代中期是不普遍的。）男同學們一窩風地跑到學校停車處的門口兒，就等曉陽從裡面出來了。她一臉的“驕傲”似的，揚着頭笑盈盈地推着車往外走，沒出幾步，一個比我直接多得多的壞小子衝上前去，一把攔住了曉陽的出路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想打此過，留下買路財。”瞧吧，整個兒一李鬼。曉陽呢，滿臉的鎮定自若，猛地回過頭朝車棚里說了一句，“李老師，我們順路！”嘎小子們一聽此言正像是奪路而逃的猢猻，早已找不着北了。還沒等我做出一樣的反應，那幫猴全都沒了影兒，我仔細再看，哪來的老師呀？怎麼這么半天都不見出來呀？料想方之是計。我心想：“多虧我反應慢，要不然這頭一回合算是栽定了。”看着曉陽笑笑的看着我，好像在對我說：“還不走人，你們也就這點出息了。”我越看她那表情，心裡就越不平靜，臉已經紅得讓人看得出來了，不行，我非得把這口氣給爭回來，於是想都沒想就再次攔住了她的去路，我道：“小娘子倒有些伎倆，嘿嘿嘿嘿！但你騙不了我，說吧，年方幾何，姓氏名誰呀？”我正學着電視裡面的紈絝子弟的樣子說道着，就聽身後有人說道：“張志煥！你幹什麼呢？”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呀？不會是李老師吧？不好，這次是真栽了。曉陽仿佛看出了我的不安，笑着對我身後的老師說：“李老師好！他問我是從哪個學校轉來的？”聽曉陽這樣幫我解圍，我這才敢回頭，只見一張表情比平常更複雜的臉，大眼鏡後的大眼睛裡充滿了無盡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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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那時還小，這樣的應對能力對我來說簡直是個天大的難題，我在那天回家的路上，怎麼想怎麼佩服曉陽的頭腦冷靜、反應敏捷，都一邊兒大的人，我怎麼就這麼不經事兒呢？我不由得狠狠地恨了自己一路。我那時候特胖，爸媽擔心我長不高，於是強制性地要求我每天步行上下學，要知道得走足足一個小時呀，不過我挺高興的，因為這樣就沒人約束我放學後的時光了，反正回家晚了，只需一句：路上堵車了，准能了事兒。還有，直到現在對着電腦敲這段小時候的故事的片刻，我還是依舊不能自己的興奮，我常愛邊走邊揚着頭看天，傍晚的天空美麗異常，自更小的時候我就喜歡這種星星月亮都跟着我走的感覺，仿佛自己一下子就成了它們的主宰。形色匆匆的人們在此時並不悠閒，他們和我一樣，即便再眷戀黃昏也還是要回家的，86年正好趕上哈雷慧星回歸，這就更讓我看天的癖好有了個名正言順的說法，每天回家的路上，我都努力地試圖在浩瀚的天空裡找尋那顆拖着長長尾巴的絢麗的星子，正如我目前試圖在同樣浩瀚的網際間尋找曉陽，沒有可能也許正是最大的可能，因為沒有跡象表明我此生就再也不會遇見她，當然，我確實是沒能再次遇見，而在我心裡此種希望渺茫反而進化成了一種永恆的期待與懷念。同樣，對於那顆慧星的再度光臨，我也同樣滿懷着希望，儘管我也許無緣活到2062年了。人生就是對回憶的創造與玩味，再創造再玩味直至終老而去的一個過程。

　　曉陽現在會是個什麼樣子呢？十幾年後的今天，我早已變得面目全非。想即便我與曉陽能在某天再次重逢，她也未必認得出我了，但我一定會認出她來的，她那張仿佛永遠富於朝氣與樂觀的臉，在我的意念里，多年來真的沒有被歲月修改過，她的笑容總是那樣清晰如昨，以至我常常懷疑它的真實性。光陰對頑固不化的人往往是不留情面的。我就是這樣：我沒有用心去討好時光仙子，我沒有用樂觀且輕鬆的方式善用仙子賜給我的每個晝夜，我的黑夜比白天多，我的痛苦比歡樂多，這是怎麼了？難不成我真的不能如達觀、平易的人們一樣生存嗎？難不成我真的命中注定總要我看着一個一個愛我的人離我而去嗎？到頭來只能自己躲在眼前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反覆聽着《全世界失眠》，對着電腦顯示屏作着無謂且憂傷的傾訴，誰也不曾聽見，仿佛全世界都在被失眠煎熬着，無論白天或黑夜，一遍又一遍，全世界失眠，（全世界失眠，請點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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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人的世界裡有兩大毒草：一是愛情，二是失眠。很不幸地，我兩樣全都沾上了，二者本就是一對兒，而且人越是對現實的種種不滿足，失眠就越是變本加厲，沒聽說過生活在平實無爭里的人也有這毛病。我的心有多麼渴望回返童年，與曉陽一次次地毫無戒心且率直天然的交談，讓人無法不對成人世界裡明明是作繭自縛般的言詞產生厭倦。可我回不去了，永遠也回不去了，對這不可違的天意，我只有憑對童年裡某個我曾眷戀過的影子的說話，不談愛情，只道童真，想這才能讓我對女人的“企圖”最大程度的被淡化且日久彌純。當用盡萬千種回歸童貞的方法仍無法面對自己的時候，我只剩下寫字了，偶而文字是激烈的，偶而又是溫柔的，偶而竟是色迷迷的邪念，偶而也是苦不勝收的孤單，無論怎樣我的心在這樣的一個過程里真的得到了些許的慰藉。

　　好了，讓我對曉陽繼續回憶吧！

　　班上來了個活潑的曉陽，我覺得整個學校仿佛都有了色彩，她並不是那種乖乖的女生，對老師的吩咐總是完全服從。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且敢於表達出來，我當時覺得她簡直就是個女中豪傑，我那時還不懂愛情這個東西，否則非得早早地陷入情網之中難以自拔。她仿佛是枝帶刺兒的玫瑰，美麗且不宜接近，可年少好奇的我卻偏偏對這枝初具規模的花朵有了想求其香、識其銳的欲望，當然這欲望是純粹童貞的那種，充其量不過是得讓自己感覺比別的男生更能接近曉陽罷了。歲月讓我早已失去了這樣的感受，純純的思念配上羞羞的問答，我想起來那時候就覺得自己可愛、真實。而現在的我是怎麼了，非要把自己里三層外三層地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好像就怕顯山露水似的，為人到了這地步就像生活在北極的Eskimo一樣，實際上是生存條件所迫，卻也常常是自覺自愿的，或許我永遠只有躲在電腦前發放些勞騷的勇氣了，再無直言無忌的膽量，我想某些膽量並不是天生的，而是着實需要某種外力的推動的，就像鬧革命一樣，大部分人還是需要幾個領頭的人物的。成年了，敢放膽進言的人就越來越少，我也就越來越患上勇氣的陽痿，也許世事對我來說就是只大老虎，我儘管屬虎，此刻也只能降格為貓，而且還是只自私自利的貓，一隻喪失了某種活力的貓，一隻習慣在半夜活動的夜貓，一隻掙扎在是與不是、有遙遠的方向卻沒車代步的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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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回憶來到了那十幾年前班上組織的元旦聯歡會。胖班主任深覺目前班上的學習勁頭不足，但這新年還是要過的，結果她選擇了個短平快的方式，一沒布置教室；二沒排節目，只讓那幾個“帶槓兒的”的女生買來一些桔子、瓜子什麼的，反正那次元旦聯歡會是我的歷史上最一切從簡的一回，卻也是最令我難忘的一回，因為今年班上來了曉陽。直到現在都一直害怕聽到小時候的一部西德電影《英俊少年》裡面的歌兒《夏日裡最後的玫瑰》，那悠揚的旋律，至今讓我流連忘返，聽久了我甚至會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童年，又回到了那天聯歡的現場。

　　班主任就坐於講台上，教室里的一切如昔，一點過新年的氣氛都沒有。由於沒有排練節目，好多內向的同學連瓜子兒都不敢嗑一個，因為李老師已經放出話來說，她要現場抓節目，特別是要抓那些平時上課愛說話的同學上講台表演，我已經估計到我一定會上節目單兒的，但我想我還至於被第一個叫上台，實在是因為班上有比我還愛說話的人，論起這個愛上課說話的程度，曉陽跟我的段位不相上下，我想她應該和我上台時間差不太多的。　　“邢曉陽”！老師不知為什麼先叫了曉陽的名字，與此同時那幾個“九段”的同學差點就沒笑聲兒來，他們還用壞壞的鬼臉兒朝曉陽幸樂禍。我心裡別提有多氣了，可又沒有打抱不平的勇氣，只能朝身邊的曉陽說：這也太不公平了。　　曉陽呢，對我甜甜地笑笑，站起身還是那麼從容，好像這個小突然一點難不倒她似的。老師見曉陽上了台接着說：同學們，曉陽的父母都是市歌舞劇院的演員，她從小就受到了很好的藝術薰陶，今天就讓她給你們打頭陣，來大夥鼓掌歡迎！”　　我心想：“好你個曉陽，竟敢瞞着我，怪不得你一點兒也不害怕呢？”我邊想着邊玩命鼓掌，嘴裡不自覺地高喊一聲：“好！”　　這下同學聽見全笑了，老師也嚇了一跳，笑笑對全班同學說：“我們班還真有高人，曉陽同學還沒唱呢，就有人開始叫好兒了，張志煥，你倒說說，好在哪兒呀？”　　以我那時候的道行，面對這樣的玩笑，我只有滿臉通紅的份兒了，倒不完全是因為老師調侃我，而是另有原因，這是我心裡的密秘：我喜歡曉陽。我真怕讓同學和老師看出來，於是用胳膊碰掉個桔子，跟着假裝低頭去撿，我不能讓大夥看見我火得發熱的臉，萬萬不能。　　“那我就給大家唱一首《英俊少年》的主題曲《夏日裡最後的玫瑰》吧！”曉陽說罷，歌聲傳來。　　“真他奶奶的好聽呀！”我心裡說着，一時想不起任何形容詞，結果想起了我奶奶，也就根本沒功夫再去理那隻被我弄落在地的桔子。　　　看着她唱歌的樣子，就像當時在電視上唱歌的專業演員，雙手一上一下，十指相扣，停放胸與腹之間的位置，簡直可稱作有板有眼。再聽嗓音，比原唱還原唱，嘹亮多了。她臉上的表情仿佛是在講述着歌詞，至動情處，眉心上顯現了兩道豎向的淺淺的折印。美麗的大眼睛，時睜時合，偶有微虛，好像在看我似的。我回應給曉陽兩個大拇指，意思是說：“絕了！”現在想是沒有人會注意我的這個動作的，大夥都已然被曉陽的歌聲所陶醉，包括我們的老師，因為我也瞥見坐在曉陽位子上的那個人的胖胖的右手在自己的大腿上不自主地隨歌聲打着拍子。曉陽顯然看到了我手語，臉上的表情也突然一下與歌意失去了聯繫，那表情足能讓任何人感到她和我的親密。我見她對我這樣，在我心上，平生為了女人第一次打起了小鼓兒，難道這就是在我人生里，“愛”對我的心作的第一次拜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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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唱的可真好聽！”我一臉傻相地對曉陽說，台上正在演着業餘相聲，見曉陽坐回座位，我哪有那個閒功夫聽兩個嘎小子白話呀！　　“是嗎？真好假好？你騙人說好話。”曉陽好像對我的話半信半疑似的，笑得又甜了不知多少倍，我心裡一時間麻酥酥的，這種感覺並止不住地往身體的各個角落發散着，弄得我口特干，心再次砰砰急跳，臉又有些紅了。不行，我得吃個桔子潤潤。　　“行了，吃個桔子吧，瞧你滿臉通紅，就跟做了虧心事似的。”曉陽真是人精呀！總能把我看個底兒掉，什麼也瞞不了她。　　“你吃，你吃，唱了半天嗓子幹了吧？”我有點假模假樣地說。　　“我看，干的是你吧！”曉陽只這一句，我的臉就沒地兒擱了。　　“張志煥，你平時那麼能說話，上來吧，給同學們演個節目！”胖李終於點了我的大名，幸好我有準備，嘿嘿嘿嘿！從昨天我就一直在想，萬一胖李叫我上台，我該表演點什麼呢？我一時拿不定主意，隨手取了本《故事會》，剛翻了幾頁，發現一個滿有趣的偵探故事，心想這個不錯嘛，行，就是它了，明個就演這個吧。而現在我改了主意，原因有二：一來曉陽的表演太出彩兒了，我就不能用那個我們兩個都看過的故事來矇事；二呢，主要是想在曉陽面前抖抖歡兒。現在想想這第二點原因好像是全體男人的共性，且是不分年齡的，只要面對你心怡的女人，男人還不都是這老一套把勢，當然風格上粗有明暗之分。　　上了講台，我才明白敢情班上原來有這麼多人，朝下面一看，全是臉，一張一張的。我清咳了兩聲，說道：我的節目是‘晚上八點半的電視機’，說真的這不算是我即興的主意，而是來自於平常的積累。我能背好多廣告詞兒。　　“現代生活注重美，也講求生活情趣……麥氏咖啡，滴滴香濃，意猶未盡。……圓點代表愛慕關懷……金利來，男人的世界。……歡迎各界來我廠選購，來電請打243567，廠長：王富貴……,此時全班已是哄堂大笑了。我在三十幾張笑臉里努力地找着曉陽，她在笑，笑不露齒卻甜蜜無比。這樣我就放心了，本來就是為了博得美人兒一笑嘛。我見目的達成，趕緊對同學們說：“就到這裡，再見吧！”　　走下台，我想：第一次上台表演節目，總算沒丟臉，可我平常挺害羞的一小子，怎麼能夠隨機應變到這樣的水平，太奇怪了？”　　這個問題直到我後來十五六歲的時候才找到標準答案：這是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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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現在對自己的感情會因何人何事而付出，心裡早已有了譜兒，這倒並不意味着我就能夠對愛情的發生做到完美而無憾，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想這一切都是過程吧，有時候人對自己原來持有的對愛情的態度會因為一次的不走運而被全盤否定，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這時候我們的愛情觀像是一盒濕透的火柴，一根打不着，根根打不着。我的辦法是預防所有的愛情發生的可能，我得先花些時間把那盒火柴涼涼干，而且必須得干透了，之後就一準兒好用了。　　可是不行，人非聖賢。七情六慾，在這就不多說了，此話題稍一深入，我真擔心壞了我這鍋純情的靚湯，嗨，就是這篇文章啦。寫到這兒，我自己還沒搞清楚本文的體載是什麼，整個兒一四不像，自不量力地說：“興許真就在迷迷糊糊里創造了一種全新的格式，真沒準兒呀！”我現在正極力地控制着全文的字數。

　　87年的年初，不知道是怎麼搞的，市教育局竟在全市中小學範圍里大搞而特搞地掀起了“掃除頭虱”的運動。學校的少先隊大隊長及教務處主任對此極為重視，他們充分利用了課間每一段可利用的時間，進入各年級各班做大搜捕，生怕有漏網之魚似的。聽老師說頭虱極具強勁的繁殖能力，凡“攜帶者”這次定要嚴懲不怠。有一男同學接着老師的話茬兒，便小聲地說：“這下，誰頭髮長誰倒霉，嘿嘿！”我聽了這話不禁側轉過頭看大辨子的曉陽，說心裡話，我挺為她擔心的，這萬一她也不幸染上頭虱，這根濃密的，其實就是曉陽的一種象徵的大辨子，想是難逃厄運而性命不保。曉陽察覺到我在看她，也轉過頭，對我笑笑說：沒準兒。但我看得出來，她的笑裡頭還是藏着一絲擔心的，她的從容呢，倒是老樣子，好象她永遠都能戰勝自己似的顯露無餘。我心裡那份小愛意再次涌了上來，我說：“你，不可能的！”　　說話間，“頭虱偵緝隊”破門而入，我心裡都“格登”了一下，一為曉陽，二為自己，我心想，就我這兩根毛，真要是也長了頭虱，想只剩那一條光明的光頭之路了。此刻，我心裡對這來歷不明的頭虱真稱得上是恨之入骨啊！　　還沒等我多想，就聽見有女生在哭了，沒錯兒，查出一個來，就是前面提到的那“508號骷髏”小姐，好傢夥聽這嗓門兒！我對她也是很同情的。男生目前尚無人落網，正應了誰頭髮長誰到霉那句話，敢情該死的虱子也了解男孩洗頭不勤的壞習慣，也他母親的嫌我們髒，真是氣煞我也！　　我的頭被老師很隨便地撥弄了兩下就沒了下文，同時間，少先隊大隊長的手始終沒離開曉陽的頭髮，左翻翻、右找找，老半天沒個結論，我看着都着急。曉陽倒挺自然沒什麼太異常的表情。　　“剪！”得，怕什麼來什麼，大隊長說：“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他長長地喘了口氣，接着說：“虱子。”我心裡這個氣呀，真想站起來對他說：“你，你，你，你……”估計我若是真的站起來的話，至多也就能說出這幾個重複的“你”字，那時候我還真就沒那膽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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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陽的臉上有點無奈，又有點不快。想是她很捨不得她的頭髮吧？她慢慢地附下上半身，用兩 只胳膊墊在書桌上，臉枕在胳膊上，在我的角度上我也難以看見她臉上的表情。我想她是如大多女孩子一樣內心越委曲就越容易哭吧？但坐在她身邊的我卻沒有聽到有什麼動靜，她就那麼一直靜靜地趴在桌上，一動不動，直到第三節課的上課鈴聲響起，她還沒有任何的動作，我只有傻傻地、偷偷地瞄着她。胖李老師走進了教室，“三道槓兒”喊道：起立！一陣稀里糊塗的桌椅的碰撞聲中，曉陽仍低着頭好像很勉強地隨着大家站起，但嘴裡沒出聲。又是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曉陽就順勢一坐又恢復剛才的姿勢。我真不知道該不該勸勸她，更不知道該怎麼勸她。　　胖李看了看出席情況，不免問：“為什麼，有幾個人不在呀？他們去哪了？嘴快的倖免的同學說：“他們因為要剪頭髮，都哭了，還在外面了，沒回來。”　　“什麼？太不像話了，還有沒紀律性，班長！去把他們都給我找回來！”胖李頓了頓又道：“就沒有哪位同學雖然要剪頭髮，但還是留下來的？”　　“有啊！邢曉陽。”其實還有好幾個同學，我卻只說了曉陽的名字。　　“好，很好嘛，這才對，大家要向曉陽同學學習。哎，曉陽怎麼，不舒服啊？”李老師剛才發現曉陽一直趴在桌上，並關切似的走近曉陽。　　“沒事兒吧？”胖李習慣性地摸了摸曉陽的腦門兒。　　“沒事兒！”曉陽終於坐起身，我趕緊把頭探出胖李的胖身體的障礙之外，欲看清曉陽倒底哭了沒有，好象她的眼淚對我很重要似的。“行，夠艮，我心裡佩服的不得了。”曉陽的臉上居然沒有一星半點的淚，眼睛還是那麼明亮且從容。

　　轉眼接近下午一點鐘了。我特期待曉陽的出現。在鈴聲響起前的兩三分鐘，曉陽終於出現了，天哪！齊耳兒的短髮，這是曉陽嗎？她臉上洋溢着快樂的笑容，好像完全沒被“頭虱事件”所影響。說真的，我覺得曉陽就算是沒頭髮都好看，我喜歡的是她的性格。當然，同樣說真的：前一句話的中肯的程度是隨着年齡的增長循序而成的，絕非，絕非當年真就這麼想過。在愛情來臨的前夕，我早就已過了更着重外在的年紀。曉陽安靜地坐下來，沒等我先開口，她笑笑對我說：“志煥，好看嗎？”我的心也 就再次擁有了急跳一陣的理由。“好看，全新的邢曉陽，再剪短點，簡直就是那英俊少年了，嘿嘿！”　　“你看看這是什麼？”說着曉陽從書包里神秘地取出一個深紅色半透明的塑料袋，接着從中拿出一條兩頭都用紅綢子紮緊的辨子，這就她上午還掛在腦後的辨子，我看着她拿在手中擺弄着，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兒，於是對她開句玩笑說：“放下你的皮鞭，能給我看看嗎？”　　曉陽沖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有虱子的，你，？”

　　這天的數學課上，我試圖數清曉陽的辨子倒底有多少根頭髮，但直到下午放學時我仍是滿腦子的漿糊兒……

　　　　　　　　　　　　　　　11

　　轉眼小學畢業了。

　　而今那張小學畢業合照仍靜靜地躺在我家寫字檯的抽屜里，曉陽還在那兒，就站在我的身後，因為臉正對着陽光，她和我幾乎是同一個表情：皺着眉頭，撅着小嘴兒，全都好像不大願意離開自己的年少似的。還有就是那天的陽光非常的明媚。人生或許就是如此：相逢即成永恆。我不想再寫下去了，懷念往往只能帶給人的是傷感，哪怕只那一點點，我也不願意。我更不是想借本文把對曉陽的懷念記錄下來供自己一個人去潤滑回憶、或好像還在祈求上天能讓我在多年以後再度見到曉陽，不，不是的。　　　　我忘記了我們有沒有互贈禮物，但我記得在我上初中的第一天早上，我路過市歌舞劇院的門口兒時，我站在馬路對面，遠遠看到一個扎着我熟悉的辨子的女孩兒，穿着那條熟悉的背帶牛仔褲，和那輛同樣熟悉的20式的小車，穿過車流，不久如同消失在電影裡的漸褪的鏡頭裡，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曉陽，兒時的純情把我對她的記憶鎖在了那一刻，我想這同樣也是一種永遠……

　　　　　　　　　　　　　　　　　2002年5月18日，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