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15)

那天, 跟紀林和玉如分手後回到家裡，瑩雪思緒萬千，心神恍惚：想那紀林已有了“小昭”，為什麼王老師還對她說那些意味深長的話呢？害得自己還為他胡思亂想了一陣子。現在這個謎語打破了，心裡反而平靜了。

說是說平靜，翻開的托福書沒有再動一頁。想自己也是一個美麗的女子，一米六八的高挑身段，肌膚若雪，纖腰豐胸，多少人勸她參加本市青春小姐的競賽，如果不是為GRE所累，說不定也拿了個名次什麼的。而那個“小昭”呢？身高不足一米六，卻蹁躚裊娜，靈秀逼人，仿佛一陣風吹來，她就可以飄上天去，追雲伴月。看來身高呀，三圍呀都並不重要，有靈氣女孩一樣出類拔萃。算了，不要再東想西想了，瑩雪強迫自己回到書中去，畢竟托福拿650也不是輕易而舉的事，儘管新東方每年都有托福滿分。說GRE都有人拿滿分，那不是人, 那是機器。

玉如回到家，一樣的思前慮後，情縈意逗：想好端端的怎麼出了個高瑩雪，身段美得象模特兒，滿是青春的朝氣，又是什麼紀林母親的得意門生，想必他媽一定很喜歡她，如果她是我，恐怕紀林家人早就同意了，哪用捱到現在連紀林家的門都不知在哪兒。再想紀林不讓他家人知我，必是他家人不容我。紀林為着不傷我心才故意瞞着我。

坐在床上， 她用手抱住膝，毫無睡意, 仰望着窗櫺, 她茫然無緒, 心底朦朦朧朧地滾湧起一股難言的惆悵, 突然間, 遠方傳來的一兩聲汽車的轟鳴, 劃破了夜的寂靜, 所有的千思萬慮頓時湊聚在一處，如理不清的亂麻，玉如心痛神痴，眼中落淚，望着窗外一輪殘月在雲絮中穿行，由不得憶起古人的: "正人間、天上愁濃。雲階月地，關鎖千重......" 更有"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她痴痴呆呆的，又是一夜無眠。

那天晚上，紀林同樣的心亂如麻，想着分手前玉如那容愁情痴的模樣，恨不得立刻把她娶到身邊，這樣懸着的心才可以放得下。可現在的條件一點都不具備，不要妄談什麼簽證，獎學金，連GRE都未考。

就這樣胡思亂想着, 他進了家門，客廳里，母親和紀美正在看電視。這些日子他覺得母親和紀美好像比平常親密得多。電視裡，正在播一部港台的連續劇，大意是媳婦不能生孩子，婆婆逼着小兩口離婚。

“象這種不能下蛋的母雞，就該推出去殺了。”紀美總是那樣刻薄，紀林早已習慣，可這次聽來，覺得特別的刺耳。

他說：“最該殺的是那種不該下蛋時卻有了野蛋的母雞。”話一出口，紀林也發現自己過份了。

紀美心裡有鬼，哪受得了這種夾槍帶棒的話，一下蹦了起來，高聲嚷道：“野蛋倒不怕，可怕的是蛋裡面有什麼肝炎呀，病毒呀，孵出五隻眼睛的怪種。”

紀林火氣沖天，走過去就想教訓妹妹，被母親喝住。他氣得無處可發泄，感到喉嚨似有一團火在烤，他口乾舌燥，抓起一杯水就要喝。

紀美尖聲叫道：“放下, 放下, 那可是我的杯子呀，別把肝炎病毒傳給我。你要喝，就讓家裡給你準備一個肝炎病人專用杯！”

一絲一縷的悲涼從紀林心底冉冉升起，很快就聚集成一團，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深深地陷入了沉默之中，心中在對自己大聲疾呼：快離開這兒，離開這兒，帶着玉如遠走他鄉。

王老師冷眼旁觀二人爭吵，心知七八分，禁不住鎖住了眉頭， 眼裡滿含擔憂地打量着兒子。

第二天是星期六，紀林象往常一樣去了GRE補習班。

王老師問紀美：“你就這麼肯定那孟玉如又是心臟病又是肝炎。”紀美說：“張蘭的姐姐跟孟玉如是同學，孟玉如的病誰都知道，你不信，你自己調查好了。”說到這裡，她頭一仰，鼻子一哼：”瞧她那副自以為是的模樣，以為自己是仙女，其實就是一個狐狸精專門哄男人。”

紀美不喜歡玉如, 因為她們見過面，那是三年前的一個周末。

紀美與一大幫社會上的哥們姐們到郊外的桃花山玩。這一群精力正旺的男男女女一路瘋瘋打打，想盡法子發泄過剩的體力。這不，在林子裡，他們想出了一個遊戲：所有的八個男人分出兩組，再從女人中選出兩個身高大小一致的充當“接力棒”，兩個男人一前一後抬着“接力棒”，跑到林子外的湖邊再返回來，將“接力棒”傳給下兩個人, 兩組開始比賽, 看誰跑得快.

紀美恰好被選成“接力棒”，兩個男人抬着她，邊跑邊罵：“滿身的賊肉外面看不出，其實重得象頭豬。”

紀美被抬在半空中，依舊嘻笑回罵：“還自稱童男子呢，這點勁都沒有，絕對是個冒牌貨。我勸你們回家好好練習一下虎臥撐。否則以後結婚不被老婆罵死才怪呢。”

不巧的是，紀林和玉如當時正好坐在湖邊，一字不差地, 耳聞了紀美驚世駭俗的精彩言辭, 同時目睹了紀美被兩個大男人抬着，從樹林裡衝出來的"絕妙"一幕。那正是春夏交接之際，衣衫單薄，紀美頭髮凌亂，衣裙不整，腰間露出一大截白花花的肉。紀林看見她，恨不得找一個地縫鑽進去。紀美倒是大大方方叫比賽暫停，熱情地朝他倆打招呼。

玉如本身就潔身自好，平素最厭惡那種隨隨便便，舉止不檢的女孩。況且她一直活在自己詩情畫意的境界裡, 何曾聽過如此下流露骨的言語. 見紀美與一群男人瘋瘋癲癲, 哪能及時反應過來她就是紀林的妹妹! 如躲瘟疫般唯恐避之不及, 見紀美向他們打招呼，一下子呆了, 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 愣在那兒一言不發。紀林倒是尷尬地敷衍了幾句。

見玉如不理她，紀美氣壞了，長了這麼大，從來就沒人給她白眼，在家裡父母也得讓她三分，哪曾受如此的氣，在一大幫朋友面前顏面盡失。

另一個“接力棒”張蘭說：“這個女孩我認識，我姐的同學，叫孟玉如。聽說一肚子的文章，我姐他們稱她“女秀才”，可惜一身的病, 她從不住大學宿舍, 天天回家......"

“看她那個樣子我就知道她准有病，瘦得象會走路的乾屍，梅草風也比她強。”紀美仍是滿肚子的火氣沖天。

剛才抬紀美身子的男生說：“你可得對人家好點，她可是你未來的嫂嫂。”

“未來的嫂嫂，誰說得准，這年頭就是上床也不算。”紀美氣急敗壞地回應。

事後，玉如依然疑惑滿懷, 她怎麼也想不通, 紀林不是出身知識分子家庭嗎? 那種家庭怎會養出這樣的女孩, "她是你妹妹嗎? 這可能嗎? 我怎麼也沒想到她是你的親妹妹, 我還以為是......" 她本想說, 我還以為是個女流氓故意找話與你答腔.

紀林着實在心裡有些責怪玉如對他妹妹的冷淡，但轉念一想：自己愛玉如不就是欣賞她那份清高自許，纖塵不染的品格嗎？

王老師最初得知紀林有女朋友時，並不緊張。她知道紀美的男朋友一大堆，紀林也可能玩玩罷了。隨着時間的推移，她看見紀林一天到晚神色凝重，根本就不象玩的模樣，她前思後慮，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她很清楚，紀林不喜歡瑩雪，她是勉強不了的，但是未來的媳婦必須身體健康，這是最起碼的要求。相信天底下任何母親都有同樣的心理。

想着兒子一天到晚失魂落魄的樣子，“孟玉如，你到底是怎樣的女人。”王老師禁不住又自言自語。

“怎樣的女人，你自個兒去瞧吧，鍾紀林的房間一定有她的狐狸相片，你去翻好了。”紀美一肚子的壞水。

望着兒子房間的門，王老師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