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16)

王老師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終於，她推開了門.

紀林的房間收拾得干乾淨淨，井井有條，她很快找到玉如的相片，馬上明白紀林沉進去的原因。

“這樣的女孩身體健康倒也罷了。”她自語着，就在她把相片放回去的時候，她的手接觸到一個淡綠色的筆記本。那是紀林的日記本。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翻開了。

“玉如，你是怎樣的女孩，你美若姣花，柔若湖水.......我忍不住想擁你入懷，卻唯恐污了你的冰清玉潔........" 什麼時候，兒子已從那個稀里糊塗的小男孩變得如此的柔情多意，她一點也未察覺到，她感到心中有些醋意。

“玉如的心臟天生就不好，前些年又染上肝炎，我真不知道怎樣才能愛護她，讓她儘快恢復健康。” 白紙黑字，紀美說得一點不假，王老師開始沉不住氣了。

“今天我陪玉如去檢查身體，醫生告訴我，玉如的心臟很差，以後不能要小孩，這一定不要讓她知道........" 王老師的心掉進冰庫里，渾身上下冷透了。

“今天，小羅問大家一個問題，母親和妻子同時掉進河裡先救誰。我沒有參加大家的討論，但我知道我無論如何都要先救玉如，自從那一天，玉如已是我的妻子，哪怕耗盡生命中的最後一絲力氣也要把生的希望留給她.........."讀到這兒，王老師黯然神傷，難道這就是一生辛勞養兒育女的回報？想起紀林小時候發高燒昏迷不醒，她守在兒子的床邊兩天兩夜未眠, 仿佛就發生在昨天。如今兒子大了不管母親了，可無論如何也得珍惜自己呀。

那個孟玉如一定是千年的狐狸精，把兒子的魂勾得沒了蹤影。王老師憤憤不平地想。

“.........從得出的數據知道，我們這座城市的污染排在全國的前列，想着玉如每天呼吸着那麼骯髒的空氣，我心都在痛。快點考出去吧，讓玉如少受一天污染的折磨......." 王老師已出離憤怒，她看不下去了，悲恨在她的胸中燃燒。

她有些恍惚，不知道怎樣走回客廳的，紀美問她是否哭過。

她問女兒，如果她與女兒的男朋友同時掉進水中，應先救誰。紀美說，這麼弱智的問題還用問，當然是媽媽，天下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王老師突然覺得血濃於水，平時她瞧不上眼的紀美，此時也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對紀美說：”你哥和孟玉如恐怕已有了那層關係，我想管也管不了。”

紀美說：“我就知道這類女人表面很會裝處，其實骨子裡最淫蕩，我們銀行就有一個這樣的女人，跟孟玉如一個狐狸精模樣，表面上文靜，最後跟處長在賓館開房間被他老婆抓了個正着。孟玉如看見我哥要出國了，就哄他上床，我哥就象股票一樣被套牢了。”

紀美的一番胡言亂語，王老師一字一句都聽進去了，她深感振救兒子的任務艱巨而重大。她呆坐在沙發上， 腦子亂成一團，理不清思路，這時候電話鈴響了。

“一定是我的！” 紀美雀躍着跑了過去，抓起了電話， 一連串歡快的聲音頓時響徹客廳：“哈，我就知道是你們，沒錯，就是‘白泉河’的那家餐館，他們燒的兔子好吃得不得了......"

"媽，我要出去玩，今天晚上不回家吃晚飯。”紀美放下了電話，跑進自己的房間， 出來的時候已經“煥然一新”，一件緊身的薄型毛衣過份畢露出她性感的曲線，火爆的身材, 毛衣的圖案是個巨大的骷髏，骷髏的兩個黑洞正好在她那對豐滿無比的胸脯間上下起伏；一條上緊下松的黑色牛仔褲，性感惹火, 上面綴着銀光閃閃的金屬亮片。

“紀美，你看你穿的，這衣服, 是什麼東西啊......”王老師打量着紀美，心裡在發麻，她不快地說：“這叫美嗎？簡直就是亂七八糟，妖魔鬼怪，你看人家瑩雪穿的，規規矩矩，清清爽爽，她上次來我們家穿的那條黑白條子裙子才三十多塊錢......”

“三十多快？”紀美鼻子一哼，冷笑一聲：“三十多塊還能買裙子, 只能買抹布吧? 買十條她的裙子也買不了我的這件骷髏毛衣，哼，三十多快，那種裙子是人穿的嗎？”

“我就認為她穿的比你的好看一百倍，你以為錢越貴就越美嗎？”

“媽，你懂什麼，我可沒耐心裝淑女。”紀美不耐煩地說，轉過身， 抓起小提包，就要推門離去。

“你怎麼一天到晚都不落屋， 天天在外面吃餐館也不怕吃出個肝炎來？” 王老師追了過去，不安地皺起了眉毛，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餐館的衛生......"

“少說我幾句，好不好。” 紀美已經拉開了門，回過頭來，對她媽不懷好意地一笑：“別擔心我要得肝炎，我健康得很呢，這個世上，就算男人死得差不多了，我也絕不會拉一個肝炎患者當伴。你老人家要有這個閒心，去管管紀林吧，他一天都跟那個狐狸精在一起，說不準他已經患上了肝炎，拜託他不要傳染給全家。”

紀美隨口吐出的一番胡說八道，王老師聽得頭昏眼花，她無力地靠在沙發上，下意識地摸着自己的肝區，似乎隱隱約約感到有些疼痛。

紀美那天出門，主要是跟她的一群“狐朋狗友”去一個叫‘白泉河’的地方吃兔子，紀美愛玩愛瘋愛吃，聽說那家餐館的兔子燒得特別好，早就心往神馳，今天能呼朋喚友同行，哪有不快哉的道理。

紀美與朋友們在‘白泉河’碰了頭，大家商量着光去吃太沒勁，一定要玩個遊戲出來才過癮。她眼珠子一轉，一個妙計浮上心頭。

於是一行七個人， 進了餐館坐了下來, 瞎的瞎, 聾的聾，有的人身上打着顫， 有的人兩腳一瘸一拐， 有的人手指伸不直象雞的爪子一樣， 有的人頭不停地搖來搖去， 如中了風一般， 還有個人是花痴，嘴微開，舌頭伸了出來，看見女的就開始流口水。紀美裝的是睜眼瞎，她兩眼茫然， 慢騰騰地磨蹭到餐館老闆跟前，以無比憂傷的口氣告訴他，他們是一家人，因為父母近親結婚，生下七個孩子全是殘疾。老闆看這一家人也夠稀奇古怪了，忍住笑，吩咐店小兒給他們上酒上菜。

吃完飯，紀美高喊：“老闆, 上帳單”。賬單一來, 紀美一看，氣得大叫：“你????開黑店啊，我們才吃多少， 你就要七百塊錢。 ”

這時候， 裝花痴的也不瘋了，他聽後也大喊：“老闆， 你當我們是‘外傻’啊？這樣敲詐我們，也不怕我領幾個公安局的來把你這破店給砸了。”

老闆一聽，笑得直不起腰，指着紀美笑道：“你說，你說，你不是睜眼瞎嗎？怎麼看得清楚賬單？” 然後他又指着“花痴”說：“你如果是弱智，怎麼會頭腦清楚說出這番話來？你們這一群人進店，我就知道你們是假貨，我只想看看你們到底能演到什麼時候。”

紀美他們一聽，知道老闆略施小計讓他們露了餡，人人只好恢復了原形。

“演技不好，還是讓你老人家識破了。”紀美笑道。

“一看你們就知道水平不夠，還騙得了我？”

“我還是國家三級話劇演員呢, 演技還沒過關? ”剛才裝瘸子的那人不服氣地說。

“你是裝得最像的一個, 只是他們演砸了. " 老闆笑道: "生活中有的人比你演得還要好. " 他的臉突然一沉, 老闆咬牙切齒地說: "那個混帳王八蛋，如果我下次再看見他，非把他剁成肉漿不可。”而後，他告訴紀美他們：“有天下午，有個人慌慌張張地跑來，謊稱是我兒子同學的家長，說我兒子在學校打架出了人命，我一聽慌得不得了，他安慰我說沒事，他可以幫我照顧店裡，讓我快去學校。我趕緊往學校跑，跑了一半，突然醒悟上當了，我那兒子平時都很乖，哪可能打架。當我上氣不接下氣跑回家時，他早把櫃檯里的錢席捲一空跑掉了。”

“你真傻，怎麼可能相信一個陌生人呢？”紀美說。

“他說得活靈活現，我當時太急，也就信了，我兒子可是我的心肝寶貝啊！他肯定是把我家庭情況摸熟了，所以才敢這樣做。”老闆嘆道：“這個世道太黑了，千萬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那天晚上，紀美回家已經很晚了，王老師批評了兩句後，又說：“現在這個社會上壞人很多，你可得小心啊，別上當了。”

“我當然知道。”紀美漫不經心地說：“這個世道太黑了，千萬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要是紀林也懂這個道理就好了。”王老師若有所思，突然摸到自己的肝區，她真的感到那兒在痛，痛得難受，“難道我也被傳染上了？”她心慌意亂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