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18)

紀林午夜夢回，感覺胸口被人重重一擊，忽然驚醒過來，心猶自忐忑亂跳。“玉如，玉如，玉如......”他在心中狂呼着玉如的名字，醒後再也無法入睡。看了看時間：才凌晨三點。

第二天清晨, 他心慌意亂, 沒有去上班，徑直趕到玉如的單位---區圖書館。

“你怎麼來了？”紀林從天而降，玉如滿臉的驚愕。

紀林猛然抓住玉如的手，呼吸急促地說：“玉如，咱們馬上結婚吧，我再也承受不起這份惶恐不安。”玉如望着紀林，他眼圈發黑，眼睛布滿血絲，一臉憔悴和潦倒，使她又想起了腫瘤醫院的一幕，心裡由不得一酸，但她只是輕輕說：“你不要在這兒拉拉扯扯，單位人多，我們出去說。”“拉拉扯扯，我幹嘛不能拉扯我的妻子？”紀林動氣了。玉如唯恐他作出什麼衝動的舉止，硬是把他拉到室外的綠化地帶。

外面風一吹，紀林漸漸冷靜下來。

他吸了一口氣, 平緩地說：“玉如，我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拿到簽證，出國這條路太漫長了。你一日不成為我正式的妻子，我一日就害怕擔心，這樣下去我真的要瘋了。我們並不非要等出國才結婚，為什麼不馬上結婚呢？你不要管你們單位的晚婚土政策， 只要你堅持要結， 他們也沒有辦法。他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只是結婚後單位可能只給我很小的一間房，你這個沒錢的丈夫可能要委屈你了。我知道你不在乎錢，但一想到只能給你一個寒酸的婚禮，我心裡還是很難受......” “紀林！”玉如急得滿臉通紅，試圖打斷他。 “聽我說，”紀林拉緊了她的手，“我不想出國了，也不想準備GRE了，為什麼要花那麼多的時間去背單詞而不能陪在你的身邊。讓我們快點結婚吧，讓我全身心地去愛你照顧你。你想想就算我能拿到簽證也不能帶着你一塊兒走，我一想到幾年前去貴州實習，那還是在中國我就差點失去你，我哪還敢去美國！我再也不願過這種心驚膽戰的日子，玉如，讓我們留下來吧，我不在乎周圍的環境也不在乎我父母的看法，我只在乎天天能夠與你相依相守。

紀林一字一句滴血含淚敲打着玉如的心扉，眼淚早流滿了雙頰，千言萬語滾盪在心中卻只化作兩個字：“謝謝!”

“這麼說，你答應馬上嫁給我了？”紀林一臉孩子的驚喜。

他不等玉如說話，接着說：“今天就打結婚報告，拿到單位的介紹信我們就到街道領結婚證。你答應我了, 沒搖頭就是同意, 不是嗎? 哈哈，玉如，你終於成了我的老婆了. "

看到他那副神魂顛倒的樣子，玉如真是又感動又好笑。她咬了咬嘴唇，竭力平靜地說：“你今天一清早就跑到我這兒來，恐怕你單位還不知道，你現在應該回去了。至於GRE，無論出國不出國，我認為你還是要去考，畢竟已經花了這麼多心血，就算留在國內，那份成績對你將來依然有好處。還有就是結婚報告我會去寫，你放心，說了這麼多，時間也不早了，你現在真該回單位了。”

“對，我應該回去打結婚報告，玉如你也快回去寫，可不許反悔。”他千叮萬囑，依依不捨別了玉如。

還不到十分鐘，紀林又心急火燎地跑到玉如面前。

“我剛才忘了囑咐你，今天晚上有雷陣雨，回家小心，就這一句話。”

玉如的眼淚又差不多快掉下來，但這次卻堅強地忍住了，她不想讓紀林的擔憂再雪上加霜。

由於王老師事先早已安排，兩個人同時打結婚報告的事就在當天下午準確地傳到她那兒。她坐立不安，冷汗淋漓，自從懷疑自己得了肝炎後， 她一天也沒有耽誤，立刻去醫院檢查， 同時她也命令丈夫和兒女去檢查，結果誰也沒有毛病， 但這並不消除她對玉如的忿恨。 想着紀林日記本上的那些話，她眉頭打着結， 心如熱鍋上的螞蟻，她的手猛然握緊辦公桌上的茶杯，憤恨地想道：“我不能再等了！不能讓她再害我的兒子，我的全家。”

傍晚，烏雲密布，遠處隱約傳來雷鳴聲，氣壓低得讓人透不過氣。紀林說得對，晚上有雷陣雨。玉如下班走出單位大樓，迎面撲來一個人。

“你就是孟玉如吧，我們談談好嗎？”聲音凜凜冰冷。

來者不善，玉如先是一驚，隨即意識到是紀林的母親，頓時心若戰鼓狂敲。

“孟玉如，你動作比兔子還快，幹嗎要這麼急着結婚呢？”她直面主題，一點前奏都沒有， 那張威嚴的臉無不透露出嘲諷和嗤笑。

玉如被激怒了，天性的孤傲讓她挺起背脊：“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保護婚姻自由，我有我的權力選擇結婚的日子。”

一縷閃電划過黑漆漆的天空，王老師不禁吸了口冷氣。玉如的不屈已燃起了她的憤怒。

“天下男人多的是，你為什麼要抓住我兒子不放。”

悲憤的火山在玉如心底爆發，她死死地盯着王老師，一字一頓：“我與紀林真心相愛，他發瘋式的要娶我，我嫁定他了，你管不了一絲一毫。”

“你知道你又是肝炎又是心臟病，幹嗎要拖累我的兒子。”王老師口不擇言。

“正是因為我是孟玉如，紀林才愛我的肝臟和心臟。”玉如不亢不卑。

妖精！妖精！孟玉如一定是妖精，哪有一個正常的男人會如痴如醉愛上一個病女人！她怒氣衝天，突然想起了紀美的原話，思維不經大腦，話語衝口而出：“像你這樣的狐狸精表面上最會裝處，其實骨子裡最浪蕩，你看紀林要出國就把他哄上床，是不是呀，你和他上過床，是不是！”

一聲驚雷從平地炸響。

玉如在一瞬間被凝固，今生從未有過的羞辱慢慢地層層疊疊壓過來，她感到自己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然後拖向睽睽的眾目......

“是嗎？”她緩緩地抬起頭來，怔徵地望着王老師，唇邊浮出一個淒冷的笑，那笑象北極的寒冰，又象一把鋒利的劍。王老師禁不住哆嗦起來，一下沒了主意，只得轉身而走。

大雨傾盆而下，玉如渾然不覺，獨自在狂風暴雨中悽然冷笑。

夏天的暴風雨來得快也去得快，玉如獨立在風雨中也不知有多少時辰，雨慢慢地小了起來。她終於意識到該回家了，也不搭車，疾步飄飄向家中衝去。

玉娟在家正焦急萬分，這麼大的雨，玉如在那兒？父母又不在家。紀林今晚GRE有課，他們不可能在一起。正胡思亂想亂想間，玉如已沖門而入，她神色淒涼，臉白如紙，搖搖欲墜向玉娟飄來。

“你去哪兒了？”玉娟嚇壞了，連忙扶住她，玉如身輕若雲。

她笑着說：“我一直在想着見未來的婆婆，想不到今天她專程來拜訪我。”

“是嗎？她說了什麼嗎？” 玉娟吃了一驚，知道情況不秒。

“她說，她說，我看紀林要出國了，就......”一陣強烈的咳嗽，打亂了她本來就不連貫的語句。

玉娟又氣又急，知道不是好話，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她將她扶上床，玉如的眼睛怔徵地看着前方，玉娟順着她的目光望過去，那一把藍色的傘正靜靜地立在牆角。

姐姐心亂如麻，想去找紀林問明情況，卻根本不敢離開妹妹半步。忽然發現玉如頭髮身體全濕透了，正想着要幫她替換，玉如已經暈過去了。

玉如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深夜時分，她臉色有些紅潤，象初綻新紅的桃花。姐姐驚喜萬分，以為她好了，其實只不過是迴光返照。她拉住玉娟的手說：“謝謝你姐姐，還有爸爸媽媽，你們愛我護我一生真令我感激不盡。如果哪一天我不行了，您們千萬不要難過。”

“玉如，你在說些什麼？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玉娟大驚，發現玉如的神態和言語跟往常大不一樣，心裡含酸，眼淚忍不住掉下來，玉如輕輕地拭去她的眼淚：“姐姐，你別難過，古人說得好：'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紅塵滾滾，恩恩怨怨，都是上蒼安排好的結局，凡塵中人是無能為力的。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他們陷在情裡面，不得自拔。如果能夠走出來，解脫了，就不會再痛苦。我如果真的走了，就象隨風隨雲而去，從此再沒有眼淚和悲傷，所以對我而言，並不是一件壞事。”

“你不要再說了，玉如，好好睡一覺，明天見了紀林, 一切都會好起來。晚安。”玉娟不忍聽下去，安慰了她 幾句, 替她蓋好被子。

“那好吧，姐姐，再見，您們多保重！”她雙目半啟半掩，帶着一半留戀一半無助, 再望了一眼牆角的藍傘, 輕嘆了一口氣：“也則難留, 夢裡舊跡已朦朧。”終於，她閉上了眼睛。玉娟順手關掉她房間的燈。窗外，一抹冷月的幽輝灑在玉如的床前。

玉如第二天再也沒有醒過來，帶着還不到二十三歲的燦爛年華離開了人間和她留下的一腔痴情。她的親人在悲痛欲絕後，痛定思痛：命中注定，玉如同她的爺爺和叔叔一樣，因患先天性心臟病，都是在睡眠中離開人世。只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走得這樣年輕？難道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塵世中人只能聽天由命？

紀林是在第二天的上午得到這個悲慘的消息。 他往玉如的辦公室掛電話，想告訴玉如他的結婚報告已批准，但被告之玉如不在。他的心突然亂跳起來，預感大事不妙，來不及請假，就往玉如的家裡一路狂奔。 還未到玉如家門，紀林就聽到一家人撕心裂肺的痛哭聲，他象瘋子一般狂捶着門。門開了，他進去了，她的魂已去，面容依然嬌美如玉。

他只覺得萬箭穿心，眼前發黑，來不及悲傷便什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