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時光的琉璃

　　我將送你一個玻璃煙缸，四方型的煙缸，底上有棱型的花朵，淺淺的藍色，就象站在查理士橋上看到的天空那樣澄徹通透。

　　那時候我的心裡會有這樣的字句流動：

　　我怎麼能制止我的靈魂，讓它不向你的靈魂接觸？我怎能讓它

　　越過你向着其它的事物？

　　啊，我多麼願意把它安放

　　在陰暗的任何一個遺忘處

　　在一個生疏的寂靜的地方，

　　那裡不再波動，如果你的深心波動。

　　可是一切啊，凡是觸動你的和我的，

　　好象拉琴弓把我們拉在一起，

　　從兩根弦里發出“一個”聲響。

　　我們被拉在什麼樣的樂器上？

　　什麼樣的琴手把我們握在手裡？

　　啊，甜美的歌曲。

　　你當然記得，是里爾克的詩句。

　　我喜歡里爾克的詩，內容總是偏重神秘、夢幻與哀傷，還有他與莎樂美的戀愛。開朗愛笑的莎樂美愛過尼采、弗洛伊德，也使里爾克滿懷愛情。

　　1897年後懷着孤獨、寂寞的心情遍游歐洲各國的里爾克永遠有着在路上的彷徨和日以繼夜的憂傷。所以他是詩人，孤獨地局外人，抵達着生命的彼岸。

　　而我，僅僅是在路上。

　　這樣甜美的下午，我可以走在路上，走進鄉間的小鎮，去參觀它製作的程序，他們專心地作着，如果是冬天，偎在爐邊磨玻璃的時光最幸福。這需要耐心、體力、時間，就象一場愛情，我花了一個月來學會拋光玻璃，拋的異常完美，也許是在那個時候，我的內心靜如止水波瀾不驚。我將你置身其外。

　　它們的顏色就象海水，透明、冷冽，當你沉到海底就會看到這樣的變幻。你也許喜歡在冬日的湖面挖個洞，看見冰下的世界，還有自由自在地魚，和它們的光斑游弋在你的眼中。

　　你無法想象這些玻璃的重量，也許有時候它們就象我所面對的愛情，我需要怎樣的克制與拿捏，磨刀的轉速太快，只是剎那，僅僅是剎那。

　　我將要做一個煙灰缸，那是最初的考慮，具體地承載出所有的思念，思念的時間延長下來，堆積的是燃燒後的灰燼，細碎地擠滿其中。它有懷念的味道，包括你的味道，你坐在陽光下的一把椅子上，開始抽煙，你有一雙詩人的眼睛，“優麗而大膽、愛和藐視”，一如27歲的蕭邦的音樂。

　　煙草和陽光。以及生命、青春這樣的字眼常常使我懷念。 　　磨玻璃的捷克人是天才，從學習到最後出師，大概要10年，使得技巧成為藝術－－那些精美的工藝品僅僅是用目測、手工磨出來的，他們擺在那裡，如此的齊整、精緻，擁有着自己的靈魂而存在，使我灰心。

　　我自己作的第一隻煙灰缸是歪的，成了有些扭曲的四邊形，現在安靜地躺在我的床上，我點上煙，旅途非常地長而疲倦，然後戴上我的眼鏡在翻看旅遊手冊。

　　在這城市裡，覺得象卡夫卡的城堡，我是總也走不出去的K，然後會心地與你遙遙對視、微笑。

　　僅僅是這樣，對的，僅僅是這樣的城市。

　　最終我還是買了一個煙灰缸送你，當我在普利可佩街12號的波西米亞·摩瑟店裡看到它，我決定這樣。2000個克朗，我抱着我的背包倒吸一口氣。

　　它們的玻璃製品是以毀滅、唯一取勝，稍有瑕疵的便在顧客面前當場銷毀，帶有震撼與遺憾，想起了古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絕決，這些略有瑕疵的製品如果偷運出去，其實也會有不錯的價錢。而摩瑟公司因這樣果斷的行為獲得了信譽。

　　它們沒有雷同，as unique as you .純手工、沒有瑕疵，與你一樣獨一無二－－希望，你會喜歡這樣的唯一。

　　它有一種富有聯想性的美感，帶有絕對性和複雜的涵義。

　　是昆德拉所說的“LITOST”。

　　張開我的嘴唇，輕輕地吐出這樣的詞“LITOST”，這樣纏綿的發音，和捷克的歷史一樣複雜。

　　我所想到的僅僅是那些玻璃在地上濺起的碎片劃傷我的耳膜的疼痛，以及無法仿效的唯一帶來的傷感，以及一旦失去就不會重現的遺憾。

　　“它指的是一種感覺，是象一個拉開的手風琴一樣地無止境，是綜合了許多其他感覺的一種感覺：悲傷、同情、後悔和不明確地響往。這個字的重音是在長長的第一音節，念出來以後就象一隻被遺棄了的狗在哀號。

　　然而在某種情況下，這個字的意義又可以是很狹隘的，象磨的鋒利的刀口一樣地清楚、明確和鋒利。雖然我無法想象沒了他它，怎樣可以了解人類的靈魂，但是對於這個字的這一層意義在別國語言裡我也沒有找到過。……是一個人突然洞悉了可憐的自我產生而產生的痛苦。”

　　這樣的描述，你可以當是詮釋玻璃的製作過程，是孤獨而克制的，同時必經失敗，在磨製的過程里控制刻線的力量，如果控制不當最後也許象我曾作過的煙灰缸，變的扭曲難看。

　　這樣的描述，也許是關於布拉格人的，低調地克制地，但是精神的底線被侵犯，將會作出激烈的回應。

　　布拉格人始終這樣氣定神閒，在歷史的悲劇的意味里萃取出正面的意義。

　　一如他們在打磨玻璃中獲取了美感與恆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