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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承諾
送交者: 遠字 2002年05月23日17:00:2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1959年,娘舅復員回來,被安排在鎮中學的圖書館工作,本來是很清閒的工作,但在黨中央“全國人民大煉鋼鐵”的號召下,也投身到煉鐵的第一線。年輕的娘舅高高壯壯的,在人群里很顯眼。而那時的舅媽還是一名學生,是校軍樂隊的主力成員,在工人同志大煉鋼鐵的時候,軍樂隊就在一邊奏樂鼓勁。年輕的舅媽有一頭長長的黑髮,編着麻花辮,還有一張總是紅撲撲的臉,洋溢着青春的光彩。娘舅和舅媽就是在“勞動最光榮”的過程中認識了。
自然災害使得中國正處於“六兩三錢”的時候,所謂 “六兩三錢”就是每個人一天的口糧是“六兩三錢”,對於成人來說,這點糧食實在不能吃飽。於是舅媽經常省下自己的口糧讓給娘舅吃,而娘舅經常對着軍樂隊嘿嘿笑着大力鼓掌。很自然的相愛了。那時的愛情是不露聲色的,沒有鮮花蠟燭,沒有音樂電影,沒有大聲宣告,只有一勺勺讓來推去的粥,只有一聲聲拍紅手心的掌聲,只有一閃閃忍不住笑的眼神。愛情輕輕巧巧的走來,自自然然的生長,也許沒有浪漫,但有實實在在的生活。1961年的時候,娘舅和舅媽結婚了。
那時的婚禮在現代人眼裡幾乎算不上是場宴席。捲心菜、胡蘿蔔、洋大頭菜炒一炒菜就算很豐盛了,而氣氛確是真正的熱烈,大家吵着要他們談戀愛史,表演節目,還要看他們的定情物。娘舅那時候發現,兩年多的戀愛竟然沒有給舅媽買過任何東西,心裡有些內疚,不知道怎麼應付。舅媽卻拿出一條紅色的編結綢線,笑着說“這就是我們的定情物”。娘舅想起來了那是在煉鋼鐵的時候從一塊鐵佩上解下來的,看着很好看就給了舅媽。娘舅看着紅綢線,心底有汪清水在那裡晃呀晃,晃得豪情滿懷,對舅媽說:“以後買一個和綢線一樣粗的鏈子給你”。大家都笑,舅媽笑得很幸福。
但富裕的日子遲遲沒來。為了每月能賺36斤糧食,娘舅離開了每月只有28斤的圖書館工作,到建築隊工作。雖然錢是多了點,但是家裡的開銷也越來越大,舅媽陸陸續續的為娘舅生了三個孩子。一家五張嘴要填,娘舅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很重,但那時的男人是絕不向女人訴苦抱怨的,只有默默的苦幹,把賺到的每一分錢都交給家裡。但娘舅一直沒有忘掉那個“以後買一個和綢線一樣粗的鏈子給你”的承諾。
71年,娘舅和舅媽結婚十周年了,結婚紀念日那天,娘舅到上海出差,上海和全國一樣在“破四舊”,根本找不到和“綢線一樣粗的鏈子”,何況就是有,娘舅也還是買不起。他決定一定要想辦法,在下個十年,甚至是再下個十年可以實現諾言。
一向老實的娘舅在上海卻看到了“發財”的機會:路上被人扔下的公交車票,那可是可以報銷的,雖然不能一下子報很多,但如果每次出差就多報一點,積少成多,也是不錯的一筆額外收入。那時的公交車票都是三分、四分的面值,一角的已經算很貴了,娘舅膽子小,一次不敢報很多,不過,積少成多,到1973年娘舅共撿了20元錢的公交車票。兩年多的時間裡,娘舅一直有些內疚,他決定 “金盆洗手”了,否則對不起黨的教育和政府的培養。
一開始,娘舅把20元錢放在單位的抽屜里,因為是私房錢嘛,所以當然不能放在家裡。但放在單位里,又總覺得不放心,就把它存在銀行里,八年後取出來變成了30元;1981年,信用社推出“存錢對獎”活動,娘舅就把30元取出來存進了信用社。老天厚愛有情人,娘舅竟然真的中了獎,三年後,取出來的時候變成了350元;1984年,國庫券流行,存十年的國庫券利是17%,於是娘舅又把350元變成了國庫券,十年後取出來,變成了1682元;1994年,供銷社推出“入股”,入股自己單位的股份,利息高達20%,娘舅又把1682元入了股,1997年增加到了2906元;然後娘舅把這一筆錢買國債,到2001年,娘舅的20元錢變成了3500元。在娘舅“投資”的過程中,幸運的避開了銀行利息下降、供銷社破產等厄運,不由得讓人感嘆老天對有情人的恩寵,也許只要執著,老天也會被感動。
2001年10月1日,對娘舅和舅媽來說是個四喜臨門的日子,這一天是國慶節,是中秋節,是舅媽的60歲生日,是舅媽和娘舅結婚40周年。娘舅為了這個日子已經偷偷的激動了好久了,他托大女兒去上海買了一條金項鍊、一條金手鍊、一隻金戒指,還給舅媽做了一套衣服。而這一切,40年來,舅媽一直不知道,一直到10月1日。
10月1日那天,舅媽好像又作了回新娘,雖然臉上已沒有了青春的光潔,但是那種紅撲撲的光彩又出現了,加上新衣的風采和首飾的光澤,整個人洋溢着幸福的滿足。
大家都很吃驚,一向老實的娘舅竟然有這麼多的私房錢,一向坦蕩沒秘密的娘舅竟然藏了一個四十年的秘密,一向話少木訥的娘舅竟然也會搞浪漫這一手。大家爭着要採訪娘舅,娘舅還是那麼木訥,還是不會說話,只是舒了口氣,嘆了聲:“終於不用藏着掖着了。”再問他怎麼想到這麼浪漫的事,他很奇怪:“一點也不浪漫啊。那時候真的是苦啊,買不起。所以一直想着要買。只是我能力不行,一直到今天才可以實現承諾。”
而舅媽整晚都沉浸在幸福中,她聽了娘舅的話,笑着卻又很認真的說:“因為有今天,所以過去的四十年不管多苦都是值得的。”滿眼都是女人的執著和感動。
也許,正是因為有了四十年歲月的沉澱,才使得平凡的首飾衣物如此感動人;也許,正是因為四十年的努力,才讓愛情有機會在想不到的時候又一次自然流露;也許,正是因為有了四十年的平凡,才有那麼輝煌的感人一霎。也許,沒有也許。愛情在每一個地方都存在,只要你用心表達,用心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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