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作者不詳 馬蘭花 ???

我的母親是一個典型的舊時代中國女人，三門不出四戶，相夫教子，安靜度日。她的人生摻揉了辛苦和憂傷，也磨練出堅忍、勤快和謙祥的性格。當她在２０世紀８０年代初的一個冬天裡，走完了人生旅途時，我曾在悲傷中想：母親六十幾年的生命已劃上了句號，在看盡了人世最後一道風景時，她想過沒有自己的人生，始終在飽含憂慮的日子裡走過。她承受了多少勞苦？她又擁有過幾許快樂與安慰？她實在象一支蠟燭，燃盡而淚未乾。

　　母親是父親用幾塊大洋，從外祖父手中領回來的小妾，那年母親才十幾歲。我曾聽母親說：為了舅舅讀書，外祖父就忍痛把母親賣掉了。半個多世紀前的中國，三妻四妾對於有錢的男人天經地義。母親沒有反抗，也沒有怨恨，靜靜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那個時代的女人還束縛在程朱理學中。母親頭胎生了個兒子，但不到一歲就夭折了。哥哥生病，大媽不讓父親知道，不准去看醫生，父親從生意場中回來時，哥哥已在媽媽懷中咽氣了。我小時候多少次地，聽母親講述着這個悲慘的故事。母親總是惋惜地算着年月，自言自語地說：如果活着，現在該多大了！大媽有錢有勢，但沒有兒子，當母親生了兒子後，她嫉妒、恐懼、不安，趁着病災看一個不滿周歲的男兒，無援地走盡生命的旅程。母親因此終生不與大媽來往，彼此住在相距半多小時路程的兩處深宅大院。兒時，我恨過大媽，現在已恨消怨去。母以子貴的封建時代更令人痛恨。

　　１９４５年大連光復時，母親還不到２０歲。工作隊勸了母親３天３夜，讓她走出父親家門，結束妾女的身份。舅舅也來領過幾次，但母親卻留下了，她選擇了陪伴年過五旬丈夫的人生之路。常聽母親說：那時父親白天在街上頂磚請罪，晚上又在母親腳下跪着，衷求母親不要離去。那時，父親的命運生死未定，是處刑、入監、還是留命活下來？大媽和父親劃清了界線，父親的財產全部交公，如果沒有母親的相伴，不知父親怎樣渡過淒涼的晚年。後來有了我們姐妹幾人，母親整天忙碌在孩子和廚房間。她的人生只有孩子和丈夫，她生活的圈子幾乎就是自家的庭院，她唯有的愛好是聽京劇和種花草，但她實際的人生，卻難得享受這些個平凡的雅趣。三反五反、四清運動、文化大革命…，新中國的每次政治運動，她都陪父親渡過了膽顫心驚的日夜。

　　文革時我已記事了，當看到母親被群專隊，揪拉到卡車帶走時，我哭喊着追趕……。後來，母親利用回家看孩子的間隙，在一個深夜裡，把家裡的戶口本、糧證、煤證和幾件薄衣，打成一個小包，開始了驚恐又孤獨的逃亡生活。那時母親確信，如果我們全家被押送到農村去勞改的話，必死無疑。因為父親年過古稀，我們姐妹幾人又小，沒有一個壯勞力，怎麼能求生下去。那時中國還是一個嚴密的公安戶口管制社會，人口移動的第一步，就是遷戶口。住在城裡的人視戶口為命根子，如果戶口被銷了，那幾乎就等於被宣判了死緩。沒有戶口就沒有糧食關係，而糧食關係，就是一本薄薄又寫的密密麻麻數字的口糧證。每月保證買糧，無證餓肚。煤證也至關重要，有米下鍋無煤做炊也萬萬不可。母親身揣三證，毫不猶豫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連令她最疼愛的幼女，也僅是凝視片刻而已。瘦弱的纖體，滿臉的淚珠，痛苦的割愛，萬縷的牽掛。 後來聽母親說，她摸黑走了大半夜的崎嶇山路，找到了郊外遠親的家。

　　啊！蒼茫歲月中的母親。當時，如果母親聽從姨媽的建議，也可以躲過被押送下鄉的命運，和父親離婚即可。但是，母親堅決地不離婚，不肯讓父親一人孤獨地死在農村。追憶母親無怨無私的獻身人生，我感懷無限，自哽自問：婚姻是什麼？平凡的日子，喜悅的相歡，患難的相助，痛苦的相撫……。中國文化里深韻着美麗的漢字“愛情”、“婚姻”，在今天讀來，竟然濃郁得讓人淚濕羅衣，痴思不覺。一句“我愛你”，又怎能表達它的東方價值觀。

　　１９８０年的夏天高考後，在一個涼爽的夜晚，我和母親坐在星光下的庭院裡。晚風徐徐地吹動着樹葉，蟬聲輕輕地迴蕩在夜色中。母親坐在小板凳上，美麗的雙眼向夜空漫遊，灰白的髮絲在風中飄着，恬靜的神態仿佛浩空的明月，令人感悟光陰漸逝的無奈。我以為她會說出，不要報考外地大學，但母親始終未出語攔阻。她愛女兒情深意切，心中極想讓我在大連讀大學。任性又想自立的我，還是選擇了去外地讀書。她是怎樣忍受着么女遠去的離別痛苦，我永遠無法去觸摸那份母女之情。那晚，她講了我曾聽過多少遍的兒時瑣事。

　　在我準備去外地讀書時，有一天的午後，母親指着從後窗可遠望的北山說：死後能土葬就安慰了。我不耐心地輕責她：您怎麼說這樣的話。大學三年一個冬天的早晨，母親靜靜地離開了人世。聽姐姐說，母親急病人院救醒後，叮囑眾人不要通知我，因為１２月正是大學期末考試。母親走了，帶着她的美麗、善良、忍耐、慈愛，留給我的是無盡的悔念和思戀。她的離去讓我深深地悟知，塵世中每一次的生命閃耀，不過幾十載而已，但生命中的美麗是永恆的。那真誠至極的愛情，那謙祥和藹的笑顏，那忍辱負重的意志，那苦中求樂的情趣，那頑強求生的信念……。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夏天，每一個繁星滿空的夜晚，我總是忍不住想起母親。想起她的微笑，她的溫情。想起她曾在大杏樹下，摟着我講述過的星星、月亮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