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貼：烏鴉·鳳凰·燕子 |
| 送交者: 雲起時 2002年05月24日17:42:1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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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嬰寧 1. 去看你的時候，你在看《烏鴉》。 烏鴉——當我敲下這個字眼時，我腦海里即刻浮現出電影裡的一些片段：每當災難面臨，這種黑色的鳥兒就在天空盤旋聒噪着，它們扇動着羽翅遮蔽了陰沉，暗淡，烏雲密布的天空，它們飛抵的地方總是餓殍遍地，滿目瘡痍。 在我小的時候祖母看見烏鴉總告訴我們不要忘記“呸”它一下，仿佛那樣就不會沾染晦氣了。 “報憂不報喜”的烏鴉就是這樣一種不討人喜歡的鳥。 我走近看你，你很美。南方女孩子嬌小的身材，蒼白秀美的面容，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哀傷。 我走上前握你的手，你很驚惶。我還是執意的伸着手，等待着你。 握手。 你的眼睛有晶瑩的東西在閃亮。 我知道你已經久違了陌生人的祝福。 你的影子生活在大眾流傳版本眾多的傳言裡，你的身體已經被所有的人遠離。 2. 知道你是在一個題材討論會上。那天陽光很好，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捧着杯子，看裡面嫩綠的新龍井茶葉自由地舒展。部里幾個人在一大堆題材里翻來翻去，試圖能找到一個今年可以去評年度作品獎的。那時有人說起了你，一個得了愛滋病的女孩。 我們居住的城市很小很淳樸，雖然在國內已經有超過150萬人感染愛滋病毒，但你卻是這個小城第一個被檢查出感染艾滋病病毒的人。你的故事被陌生人不斷的演繹，以至於誰也不知道那個是真的你。 他們說你是離城市很遠的一個山村女孩，初中畢業後去了南方打工，因為有着江南女孩秀麗的容貌，很快就被一個台灣老闆給包養了。那個台灣老闆是艾滋病毒攜帶者，在獲取你身體同時將病毒也感染給了你。他們還說台灣人死後你就回到了鄉下的老家，他們說你帶着村里人幾輩子都掙不到的那麼多的錢，衣錦還鄉。他們說你在這個城市裡買了好幾套高檔住宅。他們還說，你回來後又和當地的十多個人有曖昧不清的男女關係，於是最近在病房外常有驚驚惶惶的男人去偷窺，看看你是不是和自己有關的那個女人。 他們說，他們在說，他們還在說…… 那時我已經聽不見他們還說什麼了，陽光柔柔的照在我的臉上，我感覺到我頭髮黑色的閃亮，我握着透明的玻璃杯，漂浮的葉子已經是沒有了生命的舞蹈。 我想做這個節目。 於是我想去看你。 我想給這個故事取的題目是“四季”，從綠色的希望漸變着走上黑色的死亡，但我祈望你依然又能看見春日的陽光。 3. 我坐在你的床邊看着你和你說話，我不忍掀起沉睡在你心底的真實記憶。 “嗯，寫得很好那。我們就是烏鴉的命麼？” “想成為鳳凰？” “不，它太高貴。” 你的聲音很細很柔。你告訴我鄉間的生活很艱難，你底下還有兩個弟弟，還在讀書，一個初一，一個高二。你父親給一個建築公司做泥水匠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在床上已經躺了三年了，母親一隻眼睛有白內障，而且要照顧父親不能出去找活干。父親摔傷那年底你就輟學了，那時你讀初三，成績非常好，你當時的理想是成為一名教師。 說話的時候你低垂着頭，幾次忍着不讓我看見你的淚。你的手指纖細但很粗糙，我看見你左手的無名指殘缺着。 病房裡的氣氛非常沉悶。 我必須打破沉悶。我和你說起我小時候最喜愛去鄉下的祖母家，說起在鄉下過年看龍燈的情形，說起我喜歡看燕子在木屋的檐下築窠，說起和鄰居的男孩去溪邊游泳，還說起差點被蛇咬的經歷……。你細細地聽，你的臉上有了一絲輕鬆的表情，但很快那種無法區遣的哀傷又籠罩在你的臉龐。 你神色黯然地說：“你是度假，我們卻是生活。不一樣的，生來就不一樣的。你是鳳凰投胎，我是烏鴉轉世。” “一定要離開。”你長嘆一聲。 4. 我想象着在春天的田野，紫雲英盛開，你從鄉間出發，那時你十八歲，還從來沒有離開過你生長的地方。到城市去，到城市裡去，去呼吸城市的味道。你和同鄉的女孩們乘上客車，你的臉上寫滿了好奇和期待，你低垂着頭，你不敢正視陌生人的眼神，你一說話臉上就浮現出淡淡的紅暈，你笑起來很燦爛。你在車上，你感覺家越來越遠，希望越來越近。 我想象着你在城市的夏天忍受着酷暑的煎熬，你的臉沒有表情，經歷了幾個月紡織廠的生活，你失去了左手的無名指，也失去了對城市曾經有的祈望，你沒有想到你辛辛苦苦做工卻拿不到掙下的錢，你換了一個又一個工作，你能忍受所有的苦，但是你積攢下那點可憐的錢遠遠不夠弟弟的學費，父親的藥費。我想象着你第一次看見同鄉阿英身穿上千元的時裝來看你時，你的表情是多麼的驚詫。她說只要陪人家聊聊天就可以掙很多的錢。 我不願意再順着你的敘說想象下去，你說你留在了城市。你必須留在那裡。因為家裡在等着你的錢。 你看着我說：“我很髒是吧？” 我說：“不。” 你再看我的時候淚水晶瑩。 “阿姐”你叫我。 5. 從病房裡出來去主治醫生那。在樓梯口我回頭，看見你依然站在病房的門口看着我。我微笑，你也笑了一下，那一刻你的表情很美。 “你還會來看我嗎？” “會的。” 你又笑了一下，低頭轉身走進病房。 醫生說你一直持續低燒不退，小城醫院從來沒有接收治療過艾滋病人，所以一開始沒有確診。一直到一個半月後，你依然持續低燒，身上發出了皮疹，淋巴結開始腫大，人出現乏力、出汗、噁心、嘔吐、腹瀉的情況，這都是艾滋病毒侵襲人體後對機體的刺激所引起的反應。根據種種症狀，醫生開始懷疑你是不是艾滋病。你驚恐得想起那個獲取了你貞潔的台灣客人，他曾經玩笑似的說：我有艾滋病。你害怕得顫慄起來。 就這樣不幸被醫生言中。 醫院很快將你隔離到另外的病房。你的母親不知道艾滋病是怎樣嚴重的病症，當她看見醫院裡的人對她躲躲閃閃，指指點點時，她也有了一絲惶恐。她晝夜守在你的身邊，你說她常常偷偷地躲在門外哭，她說她無能，只能眼睜睜看着女兒的生命從手中溜走。 6. 從醫院回來後部里確定做這個題材。 我開始查找資料，有一天晚上我打電話給你，你輕聲咳嗽着，告訴我你感覺日子不多了，身上的淋巴開始腫大，說着說着你沒聲了，我叫你，依然是靜默，但我很快聽到了抑制不住的嗚咽聲。 第二天上班，我看見街上在賣桑葚，想起你說小時候家裡養蠶，屋後是一片茂密的桑園，桑葚成熟的時候，你吃的滿嘴烏紫的。想問你想吃嗎？打電話給你卻是關機。以為你在休息也沒多想什麼。 一周后打電話給醫院詢問你的情況，想和醫生約定時間來醫院做節目，醫生卻說你已經出院了，在家裡修養。又問在你哪個家？城裡的還是鄉下？都說不清楚。你上次和我說起從南方回來後將攢下的錢給父母在城裡買了一套房子，你希望他們能安靜的住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醫生說你回去的時候人已經瘦得一踏糊塗了。頸部、腋窩、頜下等表淋巴結腫大。醫生說這是愛滋病的終期症狀，你的免疫功能已經全面崩潰，出現各種嚴重的綜合病症…… 我給你打電話，你的手機服務已經取消。 這個夏天出奇的悶熱，七月底的時候，颱風頻頻侵襲。鄉下四處山洪爆發，成熟的稻穀全部被淹沒在黃濁的洪水中，許多房屋，橋梁坍塌。部里同事四處奔波，天災提供了題材，今年的創優片因為罕見的洪災定下了主題。 你的話題在部里開始淡了。只是晚上的時候我常想起你，你說你看過書，知道得艾滋病的人最後的相貌很醜，你說你會早早的躲在陌生的地方，不讓任何人再見你…… 再也沒有了聯繫。 7. 初冬周末的一個午後，太陽散淡的光無力地照在每一個人身上。我正在鄰街的花店挑花，忽然聽見哀樂和哀傷的哭聲遠遠的傳來，有殯儀館的車開過。隨意地抬起眼看，第一輛車上站着一個身穿黑衣的憂傷少年，視線掃過他手上捧着的照片，沒戴眼鏡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旁邊的人忽然全涌了出去，花店裡的女孩說：“喏，死的是那個艾滋病啊。照片上好漂亮，這麼年輕……” 我驚訝得忙從包里摸出眼鏡戴上再看，車已經緩緩駛去了…… 車駛遠了，你從此化成雲煙。 我哭了。那時。 8. 傳說中古天方國有一種神鳥叫鳳凰，她是太陽之鳥，五百年從烈火中復生一次。當她滿五百歲時，就在香木中壯烈地自焚，她在烈火中忍受着種種煎熬後在死灰里復生。新生的鳳凰比以前更加燦爛，她的羽毛閃爍着更加亮麗的光澤，她的鳴叫更加高亢悅耳。 鳳凰涅磐，獲得永生。 此時我又聽見有悠遠的歌，從鄉村的田野里飄來，那些年輕的女孩子從高高的山上看到了城市的霓虹，她們閃着晶瑩的眸子遙望着她們的夢鄉。 到城市去，到城市裡去…… 倘若命運可以輪迴，生命可以復現，你一定也會投入到熊熊燃燒的烈焰中吧？在痛苦的煎熬中你或許不會想成為鳳凰，我知道，你的願望並不高。你所祈望的只是成為燕子，在城市的屋檐下有個小小的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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