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時的某一天，母親問我：“一個人多寂寞，想不想要個弟弟陪你玩？”弟弟對我來說，不過是看圖識字書上那個比“哥哥”形象小一號的東西。鬼才想，我又不缺小夥伴。可是想着也許說“想”會讓母親高興，我違心答：“想的。”於是若干月之後，我有了個妹妹。

　　長大後對母親抱怨過：“當初都是為讓你高興才同意的。”母親訝然道：“我們以為你寂寞才決定要第二個孩子。”噢原來是母女各自為對方白犧牲了一把，相互並不感恩。

　　總之，我有了一個妹妹。

　　(一)體重：

　　很小的時候，妹妹圓圓胖胖的，我細細小小的。舅舅們給我們兩個起外號，妹妹是“胖蟲蟲”，我是“柴棍棍”。大概女人們以瘦為美是正確的，因為小時候的照片上，我的確是美女一名，妹妹義不容辭當選醜小鴨。

　　然後到了青春期。由於母親的不負責任，我開始不加控制地大吃特吃。不知不覺中體重上升，等我有空看自己時，媽媽呀不得了，怎麼越來越難看？！怎麼母親懂得輔導我線性代數，不懂得告訴我美貌與體重是成反比的？！

　　而妹妹卻消失了她的嬰兒肥，漸漸苗條下去苗條下去，我眼巴巴看着她一路苗條下去。

　　眼看着妹妹開始穿什麼都漂亮瀟灑，而我的服裝日益受限制，這件不行，那件穿上不好看。

　　有次拿了妹妹的牛仔褲試穿，使勁屏了氣，拉鏈也還是沒拉上。妹妹看見，在一旁心疼她的新仔褲，忙不迭地說：“你就死了這份心吧！”聽得我心如刀割。這才體會到做胖女是多麼多麼沒有人生尊嚴啊！連自己的親妹妹都能夠侮辱我。

　　可是風水輪流轉，世上的確有奇蹟在。畢業後那年夏天，沒有節食沒有失戀沒有做運動，我突然消瘦下去，居然瘦出骨感。同一年，妹妹卻似乎對人生開了竅，聲稱要自由自在開心地生活，及時享樂。享樂的結果是冰淇淋奶油蛋糕幫她日趨豐滿。

　　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物質不滅。脂肪就在我們姐妹間自動轉換。

　　那天買條漂亮新裙，妹妹看見拿過去到另一房間試穿。聽到她叫：“幫忙幫忙幫忙！”我跑過去，她正在和裙後的那條拉鏈較勁。用了五分鐘，才終於替她拉好，勒出一圈五花肉(註：裙子是花的)。 　　然後我就在一邊開始哈哈哈地大笑，指着她：“自古美人如良將，你也有今天？！”妹妹揚起爪子向我撲過來。

　　註：我們一直認為，自古美人良將，既不可以見白頭，也不可以見肥肉。

　　(二)戀愛：

　　很小的時候妹妹就有些擔心地提出過：“你看現在咱們倆可以一起玩一起逛街，以後要是有了男朋友，不就沒空了？”然後我們商量了一下，最後一致同意應該找一對兄弟做男朋友，這樣四個人出雙入對，現成的麻將搭子。至於我挑哥哥還是她挑弟弟，沒有達成共識，決定等找到這對可人兒兄弟後兩個人再扔鋼蹦兒。

　　不過人的一生啊，這不如意事總占十之八九。也怪我們心不誠，生活里從未碰到過同樣出色的一對哥哥弟弟。

　　我們兩個各自經手若干男子，卻很少給對方介紹男朋友，理由都差不多：“如果我看着喜歡，早自己留下了，輪不着她；如果我不喜歡，她也不會喜歡。”曾經有個很好的男孩子追我，加上妹妹，我們三個常一起出去玩。雖然對這男孩子不起化學反應，但是妹妹與我都承認這個人是很難得的玩伴，錯過了可惜。於是我經常苦口婆心勸妹妹：“你嫁給他吧，這樣他留在咱們家，以後咱們三個人還可以一起玩。”妹妹也反過來求我：“還是你嫁他吧，這樣咱們仍然可以三人行。”結果兩個人都自私，誰也沒捨得犧牲自己成全對方，那男孩子最終花落別家。

　　後來有個男孩子追妹妹，妹妹也常帶我去他家裡一起看電影。不過這次稍稍出了點差錯，那男孩子漸漸對我更為熱情起來。我想着自己也沒有勾引過他呀，每次去他家都是素面朝天，因此並不心虛。妹妹不是不知道，只不過一直不相信這小子會蠢到棄同齡妹妹而取比他年長的姐姐，不是明擺着想雞飛蛋打嗎？

　　我過生日那天，男孩子送我一條APPLE牛仔褲，因為尺碼不合適，他不辭勞苦去商店換了兩次。妹妹終於對我發作：“????他捨得送你這麼貴的禮物？他以前可是說要送我APPLE的！”我澄清自己：“天地良心，我可什麼都沒暗示過！”然後對着鏡子，左右看一遍：“不過這條褲子還真挺襯我。”妹妹本來對那男孩子就沒有認真動心過，處於可接受可拒絕的狀態。她生氣的是面子問題，因為這似乎證明姐姐比妹妹更有吸引力。

　　後來我還是給她分析了一遍，說：“追我的人沒有跑過來追你的，追你的人卻有跑過來追我的，這並不說明我的吸引力就比你的大，只說明也許那幫男人認為我比你更厲害更難惹些。所以我身邊的人怕我母老虎脾氣，看着你有心沒膽；你身邊的人想着我比你厲害，即使背叛你跟了我，我重色輕友，會護他一把，因此他們有恃無恐。不過說到底，男人還是更喜歡性情好的女子。”然後我把眼睛一斜：“再說了，姐妹似手足，男人如衣服。他們算什麼？！”畢竟是我的妹妹，就是懂事。她知道犯案要找正主，這件事上她姐姐沒錯，是那男孩子安錯了心，打錯了算盤。況且，我做為她的親姐姐替她間接考驗了那男孩的真心，她後來甚至有些感激我。總比讓別的女人勾引走面子上好過些吧。

　　此事過後，姐妹倆感情未受影響，仍然一同逛街。

　　(三)外貌：

　　我們全家曾經討論過這個關於誰象誰的問題。模糊結論是第一個孩子隨父親，第二個隨母親。

　　這個結論讓我很鬱悶。因為母親是美女一名，這不就是變相說妹妹比我更漂亮嗎？

　　別人知道了就笑，說你有什麼可生氣的？你父母兩個長的夫妻相，跟雙胞胎兄妹似的。隨父隨母不都一樣？我這才心平氣和下來。

　　我和妹妹一起拍了很多照片。最後分割合影的時候，我保留我比較漂亮的那批，她保留她比較漂亮的那批。

　　結果是，當她的同學到家裡來看她的相冊，總會說：“哇，你比你姐姐漂亮！”然後我的同學到家裡來看我的相冊，也會說：“呀，你比你妹妹漂亮！”我們兩個就會得意地把此類話轉告對方，讓對方傷一次心。

　　這種競爭狀態是早期行為。後來漸漸覺得血濃於水，自家人為什麼要互相貶抑？因此我們開始不遺餘力地互相吹捧。

　　有天晚上妹妹打電話，叫我出去和她一起學車的那幫兄弟到“康樂宮”玩，最後叮囑一句：“打扮漂亮點，我可告訴他們了，我老姐是美女，有一次走在路上有個騎自行車的小子一邊騎一邊回頭看她，然後就騎到電線杆上去了。”我這裡有一未婚哥們兒，才貌雙全，想着這麼好的人才落到別的女子手裡未免可惜，不如便宜自家，順便借他手把妹妹帶過來陪我逛街。於是對那朋友遊說：“喜不喜歡我？看我這麼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貌美如花冰雪聰明，上天入地也難找的？”朋友眼睛裡開始笑意盎然，沒等他答話，我接下去：“我妹妹，比我美貌比我傻，願不願意娶她？”註：我一直相信男人心中理想對象是既美且笨的那種。

　　(四)電影：

　　妹妹和我不僅外貌相象，在本質上也是象的。我們看同樣的書，看同樣的電影，說着類似的語言。有什麼好書我會讓她看，有好電影她也帶回家給我瞧。

　　大學期間我們分別住校，各玩各的。

　　畢業後一天兩個人談某部電影時，妹妹大驚：“什麼？你長這麼大沒有看過三級片？！”我無辜地說：“沒有人主動請我看呀，我也沒有特意要求去看。切！沒看三級片我就找不到男朋友了？！”妹妹一臉同情：“看你風流成性的。。。居然沒看過三級片！算了，改天我給你借一部幫你啟蒙吧。”隔兩天她帶回來一部電影，看封套很正經，衣服都穿得齊齊整整。

　　我疑惑：“拿錯了吧？”妹妹說：“他們說封面是騙人的，裡面裝的電影是不穿衣服的。”我放了心，和妹妹兩個人做了一壺紅茶，切好一盤水果，然後並肩靠在沙發里，開始認真觀摩。

　　不承想此片節奏緩慢，但見一艷女走在街上，歡快音樂跟隨，路上有男子頻頻回頭，她春風滿面拋幾個媚眼。五分鐘過後她的衣服仍然在身上。

　　我再次對妹妹置疑：“你真確定這片子是三級片？”妹妹堅定地說：“絕對是！他們敢騙我我改天罵死他們！耐心些，前面是煽情，快脫了快脫了！”到了第十分鐘，女主角終於春情發作，開始寬衣解帶。。。正在這時，但聽樓梯上腳步響，我和妹妹細聽了一秒鐘，然後同時驚叫起來：“爸爸回來啦！”妹妹一邊手忙腳亂地關機，一邊嘴裡嘮叨：“趕快趕快，別讓爸爸看見，咱們不能帶壞爸爸！”我飛身過去，將影碟封套緊緊壓到沙發靠墊下。

　　父親大人進得門來，笑咪咪問我們：“兩個人都在家啊？看什麼電視呢？”我們異口同聲答：“正大綜藝。”然後我立刻加一句：“剛播完！”

　　(五)考試：

　　妹妹與我兩個人，彼此都認為長相併不相象。可是同學們看見，總是說象極了。我們同樣身高，同樣體型，同樣髮式，同樣品味，同樣聲音。

　　有次在服裝攤上，賣衣服的笑着問一句：“你們兩個雙胞胎吧？”然後左看一眼這個右看一眼那個。

　　還有一次，下班後我回家，進了院子碰到媽媽同事，阿姨沖我打招呼：“回來啦？”我點點頭笑一笑過去。

　　進家門，剛脫下大衣，想起牛奶沒有了，於是披上大衣到院外去買。進院時再次碰到那個阿姨，阿姨對我笑着說：“回來啦？你妹妹剛回去。”我笑笑過去。

　　進得家門，發現妹妹並未回來。這才意識到那阿姨把系大衣扣和不系大衣扣的我分別當成一姐一妹了。可是真相似成這樣？

　　妹妹回來我講給她聽。然後我們兩個跑到鏡子前比了一會兒，互相看兩眼，最後下結論說：“還是覺得不象！”即使如雙胞胎，外人分不出伯仲，他們自己，大概也還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有次妹妹閒來無事，想實現她週遊全國乃至世界的夢想，於是去考導遊證。可是考導遊證要加考英語口試筆試，妹妹臨陣抱佛腳，自覺應付不來，央我替她去考：“反正咱們長的象，只要不查指紋，外人死活分不出來。”我當時在準備自己的考試，一口拒絕：“不去不去，讓我替你背頤和園長廊有多少根柱子，我才沒那興趣。”結果英語口試結束，妹妹灰溜溜回來，說大概過不了。看着她沮喪的樣子我有些不忍，良心發現，拍胸脯說：“別難過，我替你去考英語筆試。”於是照着准考證上妹妹的照片，我照樣打扮了一番，而後奔赴考場。進場時監考老師查照片，看我一眼就放我過去了。

　　考題出奇地簡單，不到三分之一的時間我已答完。可是想着咱是以妹妹身份來考的，也許同考的人水準都不怎麼樣，我不可以顯得太機靈。所以我假裝皺着眉，哼哧哼哧在卷子上繼續耕耘。其實不過是在卷子背面畫小和尚，以前考試每次答完題為了殺時間，我就在卷子背面畫各種姿態的漫畫小和尚。

　　最後終於等的不耐煩，提前十五分鐘交了卷回家。妹妹見我平安歸來，沒有被抓，鬆口氣，放下了心。

　　過幾天妹妹跑回家，告訴我筆試過關。忘了她是如何報答我槍手之恩的了。似乎是從衣櫃裡挑了兩件她穿着有些緊的衣服送我，因為衣服的確好看，我就樂陶陶收下了。

　　現在我在美國妹妹在中國，萬水千山相隔。有時寂寞了，不免想讓妹妹過來，好和我一起聊天逛街。於是我就開始異想天開。

　　以我們兩個如此相像，我完全可以在回國休假時替她去考所有TOFEL，GMAT，然後替她在美國申請學校，待錄取通知書下來，我甚至可以替她去美國大使館面試，以我被美國鬼子薰陶過的流利英語，不怕過不了簽證這一關。隨後，妹妹就可以真身漂洋過海來會我，姐妹倆可以重歸舊日好時光，一起吃喝玩樂，聊天吵架。不是不可以的。

　　我一邊做着我的春秋大夢，一邊也知道不會真的這樣做。她的人生我無法替她設計，她的路需要她自己走。美國未必適合妹妹的性格，在這裡也許她不見得比國內更開心。再者父母一生為兒女辛苦，年紀大時身邊應該有人慰晚年。我和妹妹這樣也不錯，一中一西，一個在家承歡膝下，一個在外面闖天下，很好的組合。

　　有老妹若此，還是很開心的。在此叩謝母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