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檸檬樹的少年

橙橙狐

　　我想說的是一個秘密。關於一朵花，關於一棵樹，關於一個孩子，關於一個少年。

　　關於愛。

　　到今天我回過頭去看，看，那些少年往事如一場華麗的颱風呼嘯而過。我站立其中，兩手空空。

　　但是風裡面有許多溫暖而潮濕的秘密話語。好似孩子的眼淚般動人。

　　那一年我十二歲。

　　那一年的夏天。我在一個安靜的午後，一個人站在那棵樹下面哭泣。沒人知道是為什麼。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後來，我抬起眼睛，看見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是那麼耀眼。一片光華之中，我微微的眩暈。眼前有金色的黑影在飛舞。

　　我還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我十二歲，有明亮的眼睛，無知的笑容，和健康紅潤的臉頰。我的短髮像小男孩一樣的調皮，額前有一絡不肯聽話的頭髮高高翹起。和夥伴們一起四處玩耍遊蕩。在南方熱烈的陽光下眯起眼睛，看見的是一個孩子所有的快樂。

　　初夏安靜的午後。小孩子們不肯乖乖的睡午覺。就躡手躡腳地溜出來玩。我們在午後的陽光清風裡面亂蹦亂跳。跳皮筋或者捉迷藏。從一數到十。大家快躲好。

　　在燦爛的陽光下面我們像被驚起的小鳥四處飛散。笑聲濺落，空氣中漾起層層波光。

　　那一天我一個人跑得最快最遠。同伴的聲音漸漸地遠去。我還在一個人飛一般的狂奔。

　　直到四周變得安靜下來。我才知道我已經躲遠遠的了。心裏面萬分得意。環顧四處，發現這裡恬靜怡人。高大的樹木，茂密的草叢。風在遠處跳舞。我孩子的心莫名的變得寧靜。就地一滾，就舒服的滾進樹蔭下高高的草叢裡。植物的清香把我整個的包圍着。慢慢的，困意和香氣一起侵襲。我不知不覺中閉上了眼睛。

　　等到我迷迷糊糊地醒來。睡眼惺忪中發現樹下有人影晃動。咦，定是他們來找我。快藏好。

　　我的整個人都伏進草叢中。小心的偷眼看去，卻發現樹下站立的是一對少年。

　　高高的樹下有一對少年。高高瘦瘦的男孩，頭髮長長的女孩。他們安靜的站在那裡。一切那麼恬然靜謐。像一幅畫般動人。

　　我不敢出聲。只是躲在草叢中，悄悄的注視着美麗的畫面。我半明半白，懵懵懂懂的望着他們。孩子的朦朧的心裏面，突然的，第一次的被美好打動。

　　他們沒有語言。只是靜靜的對立。有時候抬起眼睛來，暖暖的笑了。我看見女孩的長髮披下來，就好像是閃光的水流溫柔的流淌。少年的手潔白而修長，將長發輕輕的撫摸。有淡淡的光澤，在指間流動破碎，發出清脆的聲音。

　　像清涼的雨滴，一滴一滴的滴在我的心上。

　　我抬起頭看着天空。一片深深湛藍。

　　後來，我記住了那個地方。知道了那棵高高的帶着刺鼻清香的樹原來是檸檬樹。

　　而且，我開始在每個陽光燦爛的午後來到那裡。我像一隻安靜的小貓躲在草叢中，等待那一幕美麗的場景。

　　我沒有辦法解釋我的行為。我孩子的心裡，充滿了未明的不安與懵懂的罪惡。但是我無法停止。

　　這個秘密在我十二歲那年的夏天裡，成為了最關鍵和朦朧的旅程。我至今堅信，我是由那一刻開始，從一個小孩子長大成一個少女。

　　那一年我還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孩。我十二歲，有明亮的眼睛，無知的笑容。我的短髮像小男孩一樣的調皮。我們是長不大的孩子瘋玩瘋跑瘋笑。

　　但是就在那個夏天過後，一天清晨我醒來，我發現我潔白的床單上有一抹刺目的鮮紅。我尖聲驚叫起來。

　　我突然間悲傷的明白，那些瘋玩瘋鬧的日子，那些無知傻笑的日子，它們已經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真的長大了。我開始穿粉紅色碎花的布裙，用透明亮晶晶的唇膏，不再讓人家叫我的小名貓貓。我在書本上方方正正的寫上我的大名。我的名字叫紀美雲。

　　並且，我的頭髮長了。是的，我的頭髮長了，像細細水流一樣溫柔地伏在我的肩上，在陽光下有淡淡的光澤。是寂寞的光澤。我的頭髮終於長了，是流水一樣柔順光滑的長髮。但是沒有人撫摸。

　　我一個人偷偷地哭了。我想起一雙手。我十二歲的時候就愛上了的那雙手。

　　可是我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十二歲的小孩。我十六歲了。

　　我的十六歲，終於有人來愛我了。有一天下課的時候，有一個男生的聲音在教室外面大聲的叫了我的名字。叫，紀美雲。我飛快的抬起頭，看見一個身影從窗外閃過。輕輕的像一陣風。我不知道那真的是一陣風還是我的幻覺。但是我知道我要迅速的低下頭。我的心突然怦怦的跳。 　　第二天，我上課的時候打開抽屜，我看到裡面有一封信。潔白的信封，沒有郵票，沒有地址，沒有收信人。我輕輕的把它放在手心。輕輕的。像對待一隻羞澀的小鳥。

　　後來我始終沒有打開這封信。我只是無聲的看着它，偷偷的藏着它。在夜裡我看見我的眼睛在鏡子裡閃閃發光。這是一個美麗的女孩，有一張敏感的早熟的臉。上面寫着朦朧的渴望。我又聽見我怦怦的心跳。

　　再後來有一個男孩走到了我的面前。那是在畢業晚會上。害羞的大男生一句話都不說，但是遞上一朵鮮紅的玫瑰。在跳舞的時候兩個人都小心翼翼的踮着腳。我偷偷的抬起眼睛看他，看到的是我喜歡的漆黑柔軟的頭髮，和溫柔的微笑的嘴角。我的心裡充滿了玫瑰盛開的喜悅。

　　我曾經那麼的想要我自己也可以站在那棵檸檬樹下。想要有一個少年，靜靜的與我對視。但是在我做小孩子的時候，我為之沉醉卻從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會站在那裡。為什麼，他們會那樣美麗。

　　在我來不及去細想的時候，成長降臨，時光飛越。一朵玫瑰凋謝了，另一朵又會盛開。因為是花開的季節，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夠算奢侈。

　　每當想要愛的時候，心裡就會有水一樣的渴望和與思念涼涼的漫過。有時候感覺就要在水中窒息。是無力掙脫，是自甘墮落的甜蜜與悵然。

　　他的頭髮漆黑柔軟，他的氣息乾淨溫暖，他的手指柔軟修長。一切充滿了情愛的曖昧。

　　我們在一起。說愛，身體互相糾纏。在黑夜中溫婉盛開的耳語，是情愛變幻斑斕的面目。愛情，長不過一朵花開的時間。但是我們已經習慣了它短暫耀眼的美麗。

　　我想要有人把我柔順如水的發輕輕撫摸。否則，它們會很寂寞。

　　頭髮從長變短。又慢慢從短變長。每一次戀愛的季節來臨。我都喜歡讓自己換一個髮型。

　　但是我知道，那一頭最美麗的長髮。最終不會屬於我。因為已經不會再有那樣一雙溫暖的手，將它最溫柔的撫摸。

　　可是我的心裡，為何有一個那麼大的缺口。

　　白天清醒的光線里，我看着鏡子裡自己長大的容顏。一朵甜美但是沒有汁液的花。我突然的覺得很渴。

　　一場又一場長長短短的戀愛。我看着它們死去。好像一隻無法在掌心停留的蝴蝶。我明明，已經觸摸到它那美麗而脆弱的翅膀。

　　一次又一次，愛情涼涼的流過皮膚的表面，卻沒有什麼痕跡可以留下。

　　我想起了那個少年。夏日午後寂靜的風。和一棵檸檬樹。我輕輕地哭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孩應該擁有的惑人的夢。

　　或者僅僅是一場來自幻覺的美麗。關於愛情。

　　我們。我們每一個人，在路上不停的走。尋找。路過。

　　年少的心情在風裡跌落。然後慢慢地淡去。誰知道就是那孩子無心的一瞥，望穿了愛情的真相。

　　那個手指修長的男子後來也走了。每一個人都一樣。腳步匆匆，不停的走，無法停止。我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誰來將我的長髮撫摸。

　　夜裡我夢見那個少年，他站在檸檬樹下。

　　安靜的午後，透明的空氣，陽光四處流淌。他輕輕向她俯下頭去。然後他終於吻了她，在那棵檸檬樹下。當她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陽光透過樹的縫隙，那麼耀眼。她睜不開眼睛，眼裡是滿滿的淚水。

　　原來不過是愛上了一棵檸檬樹。

　　十二歲的那一個安靜的午後，我躲在那裡，偷偷地安靜地注視着那兩個背影。時光靜止。只有空氣在流動。我看見那個少年，他輕輕地向女孩俯下頭去。像一隻手，要去採摘盛開的花。我緊張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在檸檬樹特有的清香中，一切美好而純淨。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夥伴們在大聲的叫我。叫我，貓貓。貓貓原來你在這兒啊。

　　我的淚水在空氣中跌落破碎。在那淡綠淡綠充滿香氣的空氣中。一切又重新歸於平靜。只有我站在那裡。我站在那裡，那個少年曾經停留的檸檬樹下。那天下午，我哭了很久很久。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麼。到最後，我抬起頭來，看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那麼耀眼。我睜不開眼睛，一片眩暈。

　　多年以後，我突然在電台的廣播裡面聽見一個女孩清脆乾淨的聲音，在唱着一棵會下雨的Lemon tree.我的淚水流下來，就好像許久以前的那個夏日的午後。沒有人知道是為了什麼。

　　愛多美麗，充滿香氣，只是在心底它總是酸溜溜的。

　　我的呼吸中又重新充滿了那種微微刺鼻的，新鮮的芬芳。一瞬間時光飛越從前。在空氣中，支離破碎。

　　那些年少的往事，是檸檬的清香的氣息。有一點刺鼻的新鮮的味道。是那樣辛酸的甜美。植物清香中，淚水流下來，溫暖而刺痛。我們沒有話可以說。一切還在昨天。一切都已走遠。

　　可是我在滿眼的淚水中回過頭去，我看見那個少年還站在那裡。站在那棵檸檬樹下。他為什麼還站在那裡等待。他。那一個，愛上了檸檬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