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底風

靈羽無雙

　　在跟張林說話的時候，她的手不斷地使我走神，那是一雙近乎完美的手。

　　手指象羽毛管一樣潔白剔透，筆直，在末梢的地方微微上翹，指甲下面的手指肚非常修長。手背上的汗毛孔細細的，在白皙的皮膚上淺淺地凹下去。這樣的手帶任何裝飾都是多餘，因此她沒有帶一個戒指，剪得禿禿的指甲上連透明指甲油也沒有塗。

　　我注意到她的手去拿東西的時候幾乎很少用指尖，都是用指肚，這使她的動作顯得更細緻，帶出一種嬌憨的性感。

　　侍者又送了兩隻“藍帶”上來，她用手掌心攥着酒瓶的頸，四根手指優雅地向斜下方排列着，大拇指則驕傲地翹起來——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握酒瓶姿勢。

　　她的手使我無端煩躁。

　　張林用指關節敲着桌子讓我集中注意力，然後也瞥了她一眼。

　　她若無其事地啜着啤酒，身體跟着音響放出來的薩克斯音樂輕輕地晃，眼神四處游弋。

　　“你聽清楚沒？一場180，不能再低了。”我聽到張林用堅決的口氣說。

　　“我不是說了嗎？最多100，就這價。”我伸直胳膊支開身子，舒了一口氣，心裡高興這場談話終於要結束了。

　　“四哥，不要這麼黑吧？”張林濃黑的眉毛頓時皺成起團，嘴巴在話說完後一直不合上，擺出一副小流氓找茬的表情。可我知道他色厲內荏，心裡恨不得給我跪下。

　　我又看了看她，她好象身邊根本沒我們這倆人似的，全心全意地在喝啤酒、聽音樂、眼神四處亂晃。酒吧里現在滿是人，和緩輕鬆的音樂聲下面沉澱着一片說話的嗡營聲。

　　“林子，你得體諒我的難處。現在這酒吧沒什麼賺頭，周圍開三個了你看見沒？有一家支起仨大屏幕投影屏，啤酒買一送一，打的是世界盃的主意；另外兩家都是西餐吧，有正宗西餐師傅，做的是單身人士午餐晚餐的生意。我這有什麼？飯我是不做的——那還叫什麼酒吧了？我就賣飲料，頂多再來點小食。我要把酒吧定位高點。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世界盃一開賽，客流肯定驟減，這個月我還不知道怎麼混過去呢。樂隊我談了五個，那幾個開價更低，而且他們人數少——都是三個，一個貝司一個鍵盤一個鼓。一晚上我才給240.你這個樂隊六個人，光唱歌的就兩個，一晚上就是600啊！我得賣多少支啤酒才賺夠這個數？你算算吧。”

　　跟張林說完，我又去看她。

　　張林的勁頭一下子就泄了，也沒精打采地把眼神轉向她。

　　一時間她成為我們目光的焦點，而她渾然不覺，仍舊啜着啤酒瓶口看別處。

　　“依芽是模特吧？”我看着她問張林。

　　“是，在新世紀走秀，她比我賺得多。”張林的眼神頓時嘲弄起來：“這他媽世道，女孩腦子都不用長，長個漂亮臉蛋，就比我們這些累死累活在音樂學院修煉四年、手指都快磨禿了的傻老爺們兒掙得多。她們勞動致富還叫光榮，累了煩了嫌掙得慢了往哪個闊佬床上一躺都能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我行嗎？往您床上躺您願意要嗎？”張林猛喝一大口酒，亮着一臉青春痘鬱悶地看着我。

　　“別價。我可沒那英雄本色，開這酒吧我還四下借錢呢。再說我也不好這一口，要躺也得是個女的。不過你要真想躺下，我倒是能給你介紹幾個出得起價的富婆。”

　　她忽然轉過頭來，用力白了張林一眼。看來她還是在聽我們談話的。我和張林不由得吃吃地笑起來。

　　“成，您跟她們先墊話吧，等我蹦達不動就躺下。”張林把瓶里最後的四分之一一口乾掉，呼出長長一口氣，起身找另外幾個在外面聊天的樂隊成員，準備上場去了。

　　於是只剩下我和依芽斜對面坐着。我看着她，她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攥着啤酒瓶子前後地晃着看別處。

　　我站起身來，準備走開。

　　她忽然轉過頭看着我，蕩漾着眼神，一笑。

　　她牙不齊整，笑起來顯得很頑皮。我笑了一下，想找一個什麼話題來聊一聊，但沒有找到，只好又笑了一下。她又轉頭過去看張林。

　　張林在小舞台上簡單地向來賓招呼了兩句，開始彈吉他唱歌。他每天開始唱的第一隻歌都是Sting的歌《假如你愛一個人讓他自由》，他似乎特別鍾愛這首歌。

　　一時間整個空間裡迴蕩着從容不迫的八十年代慢搖滾旋律。

　　我在依芽看張林的時候看着她，她又改了左右搖擺，一頭染了酒紅色蜷曲的長髮包在碎花小頭巾里，只露出一縷來，在耳朵邊長長地垂到胸前。上身穿一件畫着些亂七八糟字母的小T恤，下身我看不到，但我猜她穿着一條短短的牛仔熱褲，這樣能最好地展現她修長得沒有邊際的美腿。越是漫不經心地打扮的女孩子，越是對自己的形象苦心經營。她的漫不經心既是自信，也是一種非常重要的無形裝飾品。

　　張林的第一首歌還沒唱完，依芽就把一瓶藍帶喝完了，打手勢叫侍者再給她拿一瓶，然後回頭看着我又一笑。我忽然發覺我已經入神地盯着她好半天了，也許她早已察覺，卻假裝渾然不知。我尷尬地走開。

　　今天這個女孩不知道怎麼回事，吸引我這麼多注意力？女的我見多了，這酒吧一度還曾有過歐洲民間舞蹈表演和時裝走秀表演，後來因為可能會改變酒吧的特色被我取消了。這酒吧裏白領階層的高貴淑女、沒見過世面的小家碧玉、另類頹廢的豪放浪女，整天如雲來去，並沒有哪一個留住我的目光。

　　依芽眼睛裡有一層霧，使她看上去很迷惘。她總是不安靜地坐在那裡，左搖右擺、自說自話，不願意跟人交流。她好象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肯出來。今天是張林第一次帶她來我酒吧，以前張林跟我說過他有一個時裝模特的女朋友，在同居，但我從來沒見過。今天見到了，不漂亮，卻有着特彆氣質的一個女孩。

　　我坐在吧檯旁邊，整理着侍者們交上來的酒錢，看到孤身一人的依芽旁邊不時有男人坐過來搭訕。依芽毫不在意地喝着酒，看都不看那些人，甚至象吸毒以後的人一樣朝那些人呆呆地笑着，流口水、伸舌頭。

　　看到我隔着段距離注視着她，她也還是露出不整齊的牙齒，笑着看我，表情頑皮。

　　我一時竟呆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精神恍惚，直到張林樂隊唱完了，我付錢給他們，依芽挽着張林的胳膊半個身子吊在他身上親昵地走了，我好象還在夢中沒有醒來。

　　白天對我來說是多餘的，我總是從一個睡眠昏沉沉地滾到另一個睡眠。兩年前當我意識到白天根本無法清醒時，我開了這家叫“自由落體”的酒吧。

　　以前的很多事情恍惚迷離，我懷疑自己已經患上嚴重的健忘症。因為我從來沒有喝醉過，也不用藥物麻痹神經，但忘卻不知何時牢牢地纏上我，使我逐漸失去了回憶。好多年沒有回家了，父母在哪裡？是否還健在？這是一個時常困擾我的問題，但他們也未曾來找過我，由此可見他們要麼是還好端端地活着，要麼就是同我一樣健忘。而我從小到大都生活在這個城市，這個結論基於以下理由：我的酒吧經常有一些自稱是我發小的朋友來蹭酒喝，一坐下來就高談闊論誰死了誰結婚了誰發了誰進去了。那些名字都是恍惚地熟悉而陌生，我只好得體地笑着罵着，說一些摸稜兩可十分親密的話，從他們的談話中好奇地探索着自己的過去，然而很快又忘得一乾二淨。

　　有時候丹漓會出現在夢裡，她去了那個遙遠的南方移民城市。我會在午夜驚醒的瞬間憶起她曾是我的妻子，我們熱鬧的婚禮和寬大鬆軟的雙人床。後來我掀了她一記耳光，然後她就走了。

　　我掀她耳光的那個過程總是在夢裡反覆倒放：她翻倒在床上，我的手觸到她臉的瞬間火辣辣感覺，我揚起手來，我怒不可遏地看着她挑釁的表情。

　　這個夢總是做得我大汗淋漓，醒來後在燥熱的夏天正午不住地哆嗦。

　　健忘症並不影響我的正常生活，至少我還記得我的名字，我的酒吧的位置，存放每天收入的保險箱的密碼。

　　這就夠了。每每想到還記得這些，我就怡然自得。因此我懷疑自己是選擇性遺忘症——只記得最有用的事情，忘記早已毫不相干、卻總是頻繁地跳出來徒增困擾和煩惱的記憶——這難道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嗎？

　　在一個白天結實的睡眠之後，我總在黃昏醒來。夕陽投在窗簾上的一片紅彤彤把我的床打扮得看上去很美。我躺在枕頭上，想着我今天夢到了依芽。

　　我穿起衣服出門去酒吧，騎了三輪去市場採購東西。路上人流熙熙攘攘，碰到一個女孩攔在我車前，迫使我停住了車。

　　“給，這是周末的表演票。希望你能捧場。”那女孩象日本人一樣退後兩步向我鞠了一個躬，然後突然哈哈大笑，象剛戲耍完一個傻子一樣樂不可支地逃走。

　　我愣愣地接過票揣在口袋裡，繼續騎車去市場。買了一堆開心果、美國杏仁、虎皮豌豆和乾果雜碎之後，我還沒有想起那個女孩的名字。

　　回到酒吧我在後邊的料理台上拆開零食袋時，我恍然想起來：她不是依芽嘛！

　　沒錯就是她，她穿了一件吊細帶子的紫色小背心，包頭髮的頭巾換成了白底紫點子圖案。

　　我摸出那張票，看到那上面印在黃色網紋紙上的黑體字：“新世紀時裝秋冬新趨勢發布會”。

　　那天晚上有個自稱是我小學同學蘇洛的人，坐在我對面眉飛色舞地說個沒完。他說他現在在全世界最大的唱片公司中國分公司當經理人，還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告訴了我一些當紅明星的秘事。那些明星的名字都是響噹噹的，而蘇洛這個名字我還是平生第一次聽到，這讓我很懷疑他那些消息的可靠性。但當他提起小時候爬樹偷毛桃褲子後面忽然開裂的事，我恍惚記起了這個名字。是的，他也許真的是我小學同學，一個長着三角眼，滿臉狡獪但成績不好的傢伙。

　　那天我們聊得越來越熱絡，直到張林帶着他的樂隊來臨。依芽沒有來，清一色的爺們。

　　“四，你這酒吧需要炒作啊！改天我帶幾個歌星來給你造造勢！你想挑誰？隨便你點！”蘇洛把一隻腳踏在凳子上，一隻手指點着碟子裡棕色的美國杏仁，仿佛那些杏仁就代表了炙手可熱卻任其擺布的歌星們。

　　“好啊！那可求之不得！”我頓時來勁了。

　　“你這些樂隊，嗄——”他又把指杏仁的手指向正在演唱台上擺放樂器的張林們：“忒沒檔次！整天靠這些地耗子支撐場面，你這酒吧沒個賺錢。”

　　“那是，那是。”我揮手叫來侍者，叫他再來一盤醃八爪魚。

　　可是當張林開始唱《假如你愛一個人讓他自由》時，蘇洛閉上了嘴巴。

　　張林坐在高凳上用純正清晰的英文，象Sting一樣帶着夢幻般的微笑瀟灑地唱着：“當你需要的時候，叫我的名字；當你想見的時候，也可以這樣做。

　　當你想留住某樣珍貴的東西，可以把它鎖在盒子裡，然後把鑰匙丟掉；但你如果想這樣占有我，請不要……“我看到蘇洛幾次張大嘴巴湊近我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目光被張林吸引回去。

　　唱了兩首歌之後，張林把話筒讓給另一個歌手，朝我走來。

　　蘇洛立刻擺出了一副矜持的姿態，等待着我把他們之間互相介紹。 　　　　　　　　　　　　　　　　　 　　來這裡之前，我沒有想到時裝表演台的觀眾席是這麼小，或許這只是一個小型的發布會，T型台的兩邊只有加起來不過400張椅子。

　　但很多扛着攝象機、端着照相機的人都已經占據了有利地形，坐在一些衣冠楚楚卻有些雌氣的男人、衣香鬢影卻神態雄壯的女人們中間。我趑趄着只找到一個最貼近展台的空位，坐下來仰頭看着近在咫尺的展台。想象着那些即將表演的模特從我頭頂走過的樣子——我為或許能看到她們裙底乾坤這種猜想而吃吃暗笑。

　　我正呆坐着，看周圍的人漸漸多起來，忽然聽到有人在低聲叫我名字。四處尋找，發現身後一個小門裡有一個裹在一條黃布里的女孩，臉上化着奇異的妝，正在向我招手。於是我走過去。

　　她的臉上化了今年流行的蠟妝，具體地說就是面無人色。但眼睛下面的顴骨上自左至右有一條橫亙的不規則銀白色。她眨着塗了銀色的睫毛露出一口不規則的牙齒笑着對我說：“先讓你看一眼，要不然你不知道走在台上的哪個是我。”

　　“你怎麼裹條布？”我打量着那條髒髒的黃布，從肩膀到腳裹着她，拖在地面上老長。

　　“換衣服啊！我們在後台基本上都是光着。瞧……”

　　她居然就在我眼前展開了那條布。我眼前一花，她瞬間將布合上，又吃吃地笑了一陣，轉身跑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好久回不過神來。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音樂聲就起來了。那是一種很飄渺的女聲吟哦，忽遠忽近，仿佛黎明時分海妖的歌聲，夾雜在風笛沙沙的斷續吹奏中，我頓時感覺有朦朧的水氣在周圍瀰漫開來。

　　一個個女子登場了，衣襟飄逸，神情傲岸，挺着她們幾近於無的胸脯，仿佛天人般不可接近。

　　在我面前時而有金黃的流蘇迤儷而過，時而是絲緞飄拂。閃光燈閃成了一片。除了音樂聲四周沉寂。音樂暫歇的瞬間，只有女子高跟鞋踩在木台上的咯吱聲。

　　依芽出場了。她穿了一件露肩及膝寬大得出奇的白袍，頭髮高高地挽起來，在腦後成一個髻。髻上插一根白色的大羽毛。裸露的腳踝纖細晶瑩。

　　她在台口略微停了一下，然後開始邁步向前走來。

　　她素白如蠟的身體在上方逐漸向我逼近，我忽然感到窒息。當她走到我頭的正上方時，慢慢地展開了巨大卻輕盈的白袖子。

　　一陣風吹過袖底，使袖子飄了起來，象波浪，象翅膀。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她用眼角無表情地瞥了我一眼，轉身走回台口。

　　閃光燈又閃了起來。

　　我目眩，有暈車的感覺。

　　那天晚上依芽表演完，又跟我回了酒吧，依舊穿着字母T恤，牛仔短褲，腿長得沒有邊際。

　　張林沒在，只有樂隊的另外兩個歌手在唱着英文老歌。

　　侍者說張林被蘇洛找走了，說是去唱片公司試音。

　　依芽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笑着問我能不能陪她一晚上。我說當然。她說她餓了。我說酒吧里只有些零食，我帶你出去吃吧。

　　於是我們走出門去，拐了個彎坐在一個賣餛飩的攤子上，要了兩碗菜肉餛飩。

　　她一聲不吭，吃完了一碗又要一碗，直到把第二碗的湯喝得一乾二淨，用紙巾擦乾淨嘴巴，坐在椅子上默默看着我。

　　走吧。我說。

　　在穿過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時，她忽然撲上來吻住我的嘴。

　　儘管她只比我矮一點點，但我卻感覺她的兩條長胳膊吊住了我的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吊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濕潤的、還殘留一點麻油香味的嘴唇貼在我的嘴唇上一會兒，一條濕滑的甜甜的舌尖就擠進了我的牙關。

　　那一刻不知為什麼我的眼淚涌了出來。帶着顫抖的、不知要感謝什麼卻仍然要感謝的心情，我啜泣着用力吮吸她香甜的舌根。

　　那晚我們踉蹌地擁抱着回到我的家，迫不及待地倒在床上，又戀戀不捨地吻了一會兒，才互相為對方剝去衣服。

　　這是我第一次在夜晚入睡，把瘦瘦的、摸上去全是骨頭卻極為柔軟的她摟在懷裡。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只花了一秒鐘的時間，就辨認出了她——依芽，昨晚在我的眼淚中與我做愛的女孩。

　　“你做的時候為什麼哭？”她早已醒了，趴在我的胳膊上好奇地看着我問。

　　“我也不知道。告訴你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我跟誰都沒有講過——我每天都忘記一些事情，到現在，我已經把半年前的事情全部忘光了。除了我是誰和我在做什麼以外，什麼都不記得。每次見到有可能認識的人，我都要重新辨認。”

　　“啊？哈哈。”她大笑起來，好象認為這件事情很好玩，然後兩隻胳膊搭到我的肩膀，膩上來用嬌滴滴的聲音誘惑地說：“我還要。”

　　我的手不可抑制地伸向她，中途忽然想起了張林。

　　“不行，張林知道了非砍了我。”

　　她眼睛裡的嬌媚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一秒鐘，她冷漠地說：“不會，他才不在乎。”

　　“你經常跟除了他以外的男人上床嗎？”我問。很奇怪地，跟她說話，我從來不會顧慮是直說還是選擇一下問話的方式。有什麼就說什麼，避諱和矯飾都是多餘的。

　　“沒有。張林一直是我唯一的男人，我只跟他戀愛。”

　　“那麼，我呢？為什麼選擇跟我上床？”

　　“上床需要理由嗎？”她的瞳孔在陽光下顯出褐色，臉上有一點嘲弄。

　　她的手臂又嫵媚地吊上來，我只好沉浸下去。

　　那天我們在床上整整盤桓到黃昏。她在每次高潮的時候都含糊不清地叫着張林的名字，然後跟着一連串用我聽不懂的一種方言恨恨地說着什麼。

　　坦率地說，我迷上了她。我想占有她卻又怕她。

　　那一天之後，依芽好久沒有出現。張林每天晚上照舊在我的酒吧唱歌，在我付錢給他之後請我去吃夜宵。

　　也是拐一個彎巷口的那家餛飩攤子。我問張林，依芽呢？怎麼好久不見她？

　　她去廣州演出了。張林邊喝湯邊說。

　　你們還在一起嗎？我躊躇了一下，問。

　　當然，我倆不會分手的。張林喝完湯，抬起頭對我說。

　　為什麼？我愣愣地問。

　　呵呵。我愛她，她愛我，我倆誰也離不開誰——就這麼簡單。

　　那為什麼不結婚？

　　不結婚需要理由嗎？張林笑着一張臉看着我說。四哥，你怎麼不結婚？

　　我……我去腦子裡找理由，發現那裡一片空白。 　　　　　　　　　　　　　　　　　 　　兩天后的晚上，依芽出現了，和張林一起有說有笑地來到我的酒吧。張林去台上唱歌之後，我用能把她燃為灰燼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她吃吃地笑着，用閃爍的嫵媚眼神挑逗着我，使我慾火中燒。

　　燥熱。我走出酒吧，在後面的牆邊大口地喘氣，平息着狂暴的心跳。

　　她卻從後面用冰冷的小手抱住我，格格地笑着，象附身了的鬼魂一樣貼在我身上，任我怎樣轉身也甩不掉，手臂結實地纏在我腰上，怎麼拉也拉不開。

　　我要被這個女人燒毀了。

　　那些擁着她睡的夜晚，一些似曾相識的夢境紛至沓來，有父母的臉、一把刀、一扇砰地關上還在顫抖的門、丹漓冷漠嘲弄的臉、一輛汽車消失在街角、一張綠皮的離婚證書。

　　依芽的笑容在這些場景中隱約穿插着閃現，寬大的白袖底下的風總在冰涼地拂過我的臉，使我無端地感動而啜泣。

　　“依芽，你嫁給我好嗎？”醒來後我立刻抱住身邊柔軟的依芽。

　　“不行。我是要嫁給張林的，我愛他。”她翻了個身，卻把光滑的背部緊緊貼住我的胸膛。

　　“你……”我用力扳過她的身體，掐住她的兩隻手腕，兇狠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卻笑了，說：你怎麼又哭了？

　　我的手軟下來，她蠕動着將胸膛貼近我，在我耳邊重重地呼吸。 　　　　　　　　　　　　　　　　　 　　張林在一個白天來找我，抱歉地說，蘇洛簽了他和他的樂隊，他以後不能來我酒吧了。

　　我知道這是遲早的事，蘇洛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我祝願他前程似錦。他興奮地搓着兩手說：等這個機會好久了，終於可以大幹一場。

　　我淡淡地又補充了一句：對依芽好點，她需要安全感。

　　依芽？張林一愣，繼續笑着說：她沒事的。

　　張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竄紅起來。在電視上頻繁地露面，出了一張專集，海報貼滿了大街小巷，在體育場的群星演唱會上迎接數以萬計的歌迷瘋狂的尖叫歡呼，小報上流傳着他的各種信息：生日、星座、愛吃什麼食物、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子。還有緋聞：哪個女明星欣賞他、他和哪個名女人出入西餐廳等等。

　　依芽經常來我的酒吧，喝酒，聽歌，然後跟我回家。

　　只是在瘋狂的做愛結束時，她開始跟我一同啜泣。邊哭邊用我聽不懂的方言恨恨地說着什麼。

　　在那些月色如水的深夜裡，我用目光撫摩着她光滑如緞的熟睡的身體，她均勻的呼吸聲若遠若近，仿佛海妖憂傷的歌聲。她拖在枕頭上的蜷曲的長髮如冰涼的風吹過我的臉，使我的記憶閃爍起來。

　　有一把菜刀飛出了一扇木門，砰地落在地上。從那以後，我再沒進過那扇門。

　　我去追趕先我而出的爸爸，卻徒勞地追趕着下樓梯響成一片的腳步聲。待我追到樓下，爸爸的汽車已經轉彎消失在了街角。

　　丹漓躺在凌亂的床上，赤身裸體毫無畏懼地看着我。我又追出門去，聽到響成一片的下樓梯聲響，一輛汽車消失在街角。

　　門砰地關上了，門板卻還在顫抖。丹漓走了。

　　我在大汗淋漓中醒來，大口大口呼吸着，身邊卻沒有依芽的蹤影。

　　我穿好衣服跑到街上去，到處尋找依芽。沒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我來到還沒什麼客人的酒吧里，看到侍者們圍着吧檯上的電視正在看張林的新歌發布記者會。張林的臉上青春痘消失得無影無蹤，平滑而閃現着健康的光澤，發達的胸部肌肉裸露出一部分，剩下的藏在緊身的黑色襯衣里，長長的頭髮瀟灑閃亮地披在兩肩。他正笑容可掬地說：“沒有的事，我們只是朋友……還沒有……我心儀的女孩子還沒有出現……呵呵，是的，我喜歡有一頭飄逸長發的女孩……要清純乾淨……是的，描寫了我的一種心情，怎麼說呢？愛情總是在沒有得到的時候最美，我一直期待着……謝謝大家，謝謝我的歌迷……”

　　我聽到自己如狂獅般爆跳的吼叫聲，一隻木凳飛向電視機，屏幕碎裂的聲音在空氣中清脆地炸響。所有人的臉都向我轉過來，帶着詫異驚怖的表情。

　　我撲向電話，手忙腳亂地翻着電話旁邊一個名片簿。我的手顫抖着，好不容易找到蘇洛的名片。

　　蘇洛說：張林去深圳做宣傳了，有什麼事告訴我吧。

　　我說我找他有事。

　　蘇洛的語氣冷漠得象對一個陌生人，仍然說：跟我說吧，他沒空。

　　他的女朋友快死了！我對着話筒狂吼。

　　他沒有女朋友。蘇洛冷冷地說完，我聽到掛電話“喀”的一聲。

　　我筋疲力盡地順着牆滑到地上，坐在那裡，從凌亂斷續的記憶里尋找我如此狂亂的原由。

　　我記起依芽在我朦朧欲睡時，用如水一樣的聲音在我耳邊說：永別了，四，你要好好活着，告訴張林，我永遠愛他。對了，我也愛你，愛你做愛時哭泣的臉。我愛你們，我愛愛情。我要的東西這世界沒有，所以我走啦。

　　然後她就飄遠了。 　　這也許只是一個夢。

　　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依芽。城中一度流傳着一個女模特在山上跳崖自盡的傳說，但沒人能說出那個女孩的名字。

　　她一定不是依芽。

　　我經常在小巷的盡頭突然停住，被一雙冰冷的小手攫住的感覺剎那襲來，我聽到依芽格格的笑聲。

　　但很快，這一切都被我忘記了，我依然只記得我是誰，我的酒吧的位置，存放我的收入的保險箱的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