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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飛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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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5
送交者: 郁達夫 2006年10月17日10:25:5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五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蒼空,一天一天的高起來。他的旅館旁邊的稻田,
都帶起黃金色來。朝夕的涼風,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約秋
冬的佳日,來也不遠了。

  一禮拜前的有一天午後,他拿了一本
Wordsworth的詩集,在田塍路上逍遙漫步了半天。從那一天以後,他的循
環性的憂鬱症,尚未離他的身過。前幾天在路上遇着的那兩個女學生,常
在他在風氣純良,不與市井小人同處,清閒雅淡的地方,過日子正如做夢
一樣。他到了N市之後,轉瞬之間,已經有半年多了。

  薰風日夜的吹來,草色漸漸兒的綠起來,旅館近旁麥田裡的麥穗,也
一寸一寸的長起來了。草木蟲魚都化育起來,他的從始祖傳來的苦悶也一
日一日的增長起來,他每天早晨,在被窩裡犯的罪惡,也一次一次的加起
來了。

  他本來是一個非常愛高尚愛潔淨的人,然而一到了這邪念發生的時候,
他的智力也無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從小服膺的“身體髮膚不敢
毀傷”的聖訓,也不能顧全了。他犯了罪之後,每深自痛悔,切齒的說,
下次總不再犯了,然則到了第二天的那個時候,種種幻想,又活潑潑的到
他的眼前來。他平時所看見的“伊扶”的遺類,都赤裸裸的來引誘他。中
年以後的婦人的形體,在他的腦里,比處女更有挑發他情動的地方。他苦
悶一場,惡鬥一場,終究不得不做她們的俘虜。這樣的一次成了兩次,兩
次之後,就成了習慣了。他犯罪之後,每到圖書館裡去翻出醫書來看,醫
書上都千篇一律的說,於身體最有害的就是這一種犯罪。從此之後,他的
恐懼心也一天一天地增加起來了。有一天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得來的消息,
好像是一本書上說,俄國近代文學的創設者Gogol也犯這一宗病,
他到死竟沒有改過來,他想到了郭歌里,心裡就寬了一寬,因為這《死了
的靈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樣的。然而這不過自家對自家的寬慰而已,
他的胸里,總有一種非常的憂慮存在那裡。

  因為他是非常愛潔淨的,所以他每天總要去洗澡一次,因為他是非常
愛惜身體的,所以他每天總要去吃幾個生雞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
牛乳雞子的時候,他總覺得慚愧得很,因為這都是他的犯罪的證據。

  他覺得身體一天一天的衰弱起來,記憶力也一天一天的減退了,他又
漸漸兒的生了一種怕見人面的心思,見了婦人女子的時候的腦里,不使他
安靜,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還是一個人要紅起臉來。

  他近來無論上什麼地方去,總覺得有坐立難安的樣子。他上學校去的
時候,覺得他的日本同學都似在那裡排斥他。他的幾個中國同學,也許久
不去尋訪了,因為去尋訪了回來,他心裡反覺得空虛。因為他的幾個中國
同學,怎麼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尋訪的時候,總想得些同情回來的,
然而到了那裡,談了幾句以後,他又不得不自悔尋訪錯了。有時候和朋
友講得投機,他就任了一時的熱意,把他的內外的生活都對朋友講了出來,
然而到了歸途,他又自悔失言,心裡的責備,倒反比不去訪友的時候,
更加厲害。他的幾個中國朋友,因此都說他是染了神經病了。他聽了這話
之後,對了那幾個中國同學,也同對日本學生一樣,起了一種復仇的心。
他同他的幾個中國同學,一日一日的疏遠起來。嗣後雖在路上,或在學校
里遇見的時候,他同那幾個中國同學,也不點頭招呼。中國留學生開會的
時候,他當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幾個同胞,竟宛然成了兩家仇
敵。

  他的中國同學的裡邊,也有一個很奇怪的人,因為他自家的結婚有些
道德上的罪惡,所以他專喜講人家的醜事,以掩己之不善,說他是神經病,
也是這一位同學說的。

  他交遊離絕之後,孤冷得幾乎到將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館裡,還
有一個主人的女兒,可以牽引他的心,否則他真只能自殺了。他旅館的主
人的女兒,今年正是十七歲,長方的臉兒,眼睛大得很,笑起來的時候,
面上有兩顆笑靨,嘴裡有一顆金牙看得出來,因為她自家覺得她自家的笑
容是非常可愛,所以她平時常在那裡弄笑。

  他心裡雖然非常愛她,然而她送飯來或來替他鋪被的時候,他總裝出
一種兀不可犯的樣子來。他心裡雖想對她講幾句話,然而一見了她,他總
不能開口。她進他房裡來的時候,他的呼吸意急促到吐氣不出的地步。他
在她的面前實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來她進他的房裡來的時候,他每不
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卻一天一天的濃厚起來。有一天
禮拜六的晚上,旅館裡的學生,都上N市去行樂去了。他因為經濟困難,
所以吃了晚飯,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到旅舍里來枯坐。

  回家來坐了一會,他覺得那空曠的二層樓上,只有他一個人在家。靜
悄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煩起來的時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
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門口經過,因為主人和他女兒的房,就在大
門的邊上。他記得剛才進來的時候,主人和他的女兒正在那裡吃飯。他一
想到經過她面前的時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丟了。

  拿出了一本G.Gissing的小說來讀了三四頁之後,靜寂的空
氣里,忽然傳了幾聲沙沙的潑水聲音過來。他靜靜兒的聽了一聽,呼吸又
一霎時的急了起來,面色也漲紅了。遲疑了一會,他就輕輕的開了房門,
拖鞋也不拖,幽腳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輕輕的開了便所的門,他盡兀自的
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來他旅館裡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間壁,從便
所的玻琉窗看去,浴室里的動靜了了可看。他起初以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
然而到了一看之後,他竟同被釘子釘住的一樣,動也不能動了。

  那一雙雪樣的乳峰!

  那一雙肥白的大腿!

  這全身的曲線!

  呼氣也不呼,仔仔細細的看了一會,他面上的筋肉,都發起痙攣來了。
愈看愈顫得厲害,他那發顫的前額部竟同玻琉窗衝擊了一下。被蒸氣包
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發了嬌聲問說:

  “是誰呀?……”

  他一聲也不響,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腳兩步的跑上樓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裡,面上同火燒的一樣,口也乾渴了。一邊他自家打自家
的嘴巴,一邊就把他的被窩拿出來睡了。他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總睡不着,
便立起了兩耳,聽起樓下的動靜來。他聽聽潑水的聲音也息了,浴室的
門開了之後,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好像是走上樓來的樣子。用被包着了頭,
他心裡的耳朵明明告訴他說:

  “她已經立在門外了。”

  他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樣子。心裡怕得非常,羞得非常,
也喜歡得非常。然而若有人問他,他無論如何,總不肯承認說,這時候
他是喜歡的。

  他屏住了氣息,尖着了兩耳聽了一會,覺得門外並無動靜,又故意喀
嗽了一聲,門外亦無聲響。他正在那裡疑惑的時候,忽聽見她的聲音,在
樓下同她的父親在那裡說話。他手裡捏了一把冷汗,拚命想聽出她的話來
,然而無論如何總聽不清楚。停了一會,她的父親高聲笑了起來,他把被
蒙頭的一罩,咬緊了牙齒說:

  “她告訴了他了!她告訴了他了!”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
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時候,他就驚心吊膽的走下樓來。洗了手面,刷
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兒還沒有起來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個旅館,
跑到外面來。

  官道上的沙塵,染了朝露,還未曾干着。太陽已經起來了。他不問皂
白,便一直的往東走去,遠遠有一個農夫,拖了一車野菜慢慢的走來。那
農夫同他擦過的時候,忽然對他說:

  “你早啊!”

  他倒驚了一跳,那清瘦的臉上,又起了一層紅潮,胸前又亂跳起來,
他心裡想:

  “難道這農夫也知道了麼?”

  無頭無腦的跑了好久,他迴轉頭來看看他的學校,已經遠得很了,舉
頭看看,太陽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銀餅大的表,也不在身邊。從太
陽的角度看起來,大約已經是九點鐘前後的樣子。他雖然覺得飢餓得很,
然而無論如何,總不願意再回到那旅館裡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兒相見。想
去買些零食充一充飢,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裡只剩了一角二分錢在
那裡。他到一家鄉下的雜貨店內,盡那一角二分錢,買了些零碎的食物,
想去尋一處無人看見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處兩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
南的一望,只見與他的去路橫交的那一條自北趨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
那一條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兩面更有高壁在那裡,他知道這路是從
一條小山中開闢出來的。他剛才走來的那條大道,便是這山的嶺脊,十字
路當作了中心,與嶺脊上的那條大道相交的橫路,是兩邊低斜下去的。在
十字路口遲疑了一會,他就取了那一條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盡了兩面的
高壁,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內。平原的彼岸有一簇
深林,劃在碧空的心裡,他心裡想:

  “這大約就是A神宮了。”

  他走盡了兩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見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
道女牆,圍住着幾間茅舍,茅舍的門上懸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額。
他離開了正路,走上幾步,到那女牆的門前,順手的向門一推,那兩扇
柴門竟自開了。他就隨隨便便的踏了進去。門內有一條曲徑,自門口通過
了斜面,直達到山上去的。曲徑的兩旁,有許多老蒼的梅樹種在那裡,他
知道這就是梅林了。順了那一條曲徑,往北的從斜面上走到山頂的時候,
一片同圖畫似的平地,展開在他的眼前。這園自從山腳上起,跨有朝南的
半山斜面,同頂上的一塊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頂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絕壁,與隔岸的絕壁相對峙,兩壁的中間,
便是他剛走過的那一條自北趨南的通路。背臨着了那絕壁,有一間樓屋,
幾間平屋造在那裡。因為這幾間屋,門窗都閉在那裡,他所以知道這定是
為梅花開日,賣酒食用的。樓屋的前面,有一塊草地,草地中間,有幾方
白石,圍成了一個花園,圈子裡,臥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盡頭,山頂
的平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塊石碑立在那裡,系記這梅林的歷史的。
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後,就把買來的零食拿出來吃了。

  吃了之後,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四面並無人聲,遠遠的樹枝
上,時有一聲兩聲的鳥鳴聲飛來。他仰起頭來看看澄清的碧落,同那皎潔
的日輪,覺得四面的樹枝房屋,小草飛禽,都一樣的在和平的太陽光里,
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記憶,正同遠海的帆影一般,不
知消失到那裡去了。

  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叉來叉去的曲徑很多。他站起來走來走去
的走了一會,方曉得斜面上梅樹的中間,更有一間平屋造在那裡。從這一
間房屋往東的走去幾步,有眼古井,埋在松葉堆中。他搖搖井上的唧筒看,
呷呷的響了幾聲,卻抽不起水來。他心裡想:

  “這園大約只有梅花開的時候,開放一下,平時總沒有人住的。”

  到這時他又自言自語的說:

  “既然空在這裡,我何妨去向園主人去借住借住。”想定了主意,他
就跑下山來,打算去尋園主人去。他將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好遇見了一個
五十來歲的農夫走進園來。他對那農夫道歉之後,就問他說:

  “這園是誰的,你可知道?”

  “這園是我經管的。”“你住在什麼地方的?”“我住在路的那面。”

  一邊這樣的說,一邊那農民指着通路西邊的一間小屋給他看。他向西
一看,果然在西邊的高壁盡頭的地方,有一間小屋在那裡。他點了點頭,
又問說:

  “你可以把園內的那間樓屋租給我住住麼?”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個人麼?”

  “我只一個人。”

  “那你可不必搬來的。”

  “這是什麼緣故呢?”

  “你們學校里的學生,已經有幾次搬來過了,大約都因為冷靜不過,
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別人不同,你但能租給我,我是不怕冷靜的。”

  “這樣那裡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麼時候搬來?”

  “就是今天午後罷。”

  “可以的,可以的。”

  “請你就替我掃一掃乾淨,免得搬來之後着忙。”

  “可以可以。再會!”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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